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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和沈行的认识有多久?

      八岁相遇,十六岁分别,二十六岁重逢。

      自幼时有记忆起,“幸福”“幸运”两个词交替着被钉在晏止的身上。

      富裕的家庭,温柔的母亲,聪颖的头脑,好看的脸蛋。

      就好像所有的好事情,无一不落在他的周身,何况他身后还有那个无时不刻殷勤讨好着他的跟班。

      当时搬家,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晏江为他转的学校只是附近一所没什么名气的小学。虽然没有名气,但新的住址与学校,与曾经的一切隔了大半个区。

      大大的搬家卡车上,小小的晏止坐在母亲怀里,默默地看着车窗外逐渐陌生的一切。

      这是第几次搬家?

      这次又会住多久?

      抱着他的母亲怀抱是温暖的,晏止却感受不到分毫温度。

      温柔笑着的母亲是沉默的,安静体贴的孩子一言不发。

      这是对奇怪的母子。

      晏止在下车时听到了大人们的嘀咕,而母亲的表情依旧,他想了想,也学着母亲保持了安静。

      一直到那个人,从不算高的窗台上跌落下来。

      晏止头次觉得周围太过安静了。

      沉默太久的嗓子被堵塞,他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几次试图发出声音,又被聒噪的蝉鸣敷衍盖过。

      那个人却比蝉鸣要更聒噪,像是没有痛觉地从地上爬起,在他的母亲眼前晃过,接着陌生的女人跑出,两个人靠在一起嗡嗡地说着话,脑袋挨得那么近。

      他们说话时的语气和母亲说话的时候不一样,母亲的声音会更加轻柔,会更加温和,可是无由来的,晏止却觉得这个声音,比母亲平常说话的声音要更加真实。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感觉。

      止不住的心慌冒出,晏止仿佛看见了那天的父亲。

      而下一刻,混着草汁泥土气息的阳光被人捧来,脏兮兮的脸凑到他的跟前,带着暖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晃了晃,再次飘走。

      晏止和男孩对上目光时,环绕在身边的寒意逐渐散了。

      曾经在书上看过的词,一一随着男孩望过来的目光冒出,担忧、同情、怜悯……或是什么。

      但那些都不足以概况一切。

      堵塞在晏止喉咙的无形之物散了,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你……先回家,伤口,看一下。”

      是从窗台上摔下来的,会很痛吧,你应该要赶紧先看看有没有伤口。

      “我家也在一楼。你先跟你母亲,回家。”

      然后,可以再来看看我吗?

      面前的男孩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或许也没有听懂。

      不过后来,男孩确实来了,明明他自己都带着大包小包的玩具,在看见晏止的玩具时又惊喜地大叫起来,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玩具一样。

      住在隔壁的男孩是个爱笑、爱说话的孩子。

      晏止的家里随着他越发频繁的来访,变得热闹起来,家里的布置摆设也多了花样,跟随孩童的审美变化着,不再是曾经一成不变死气沉沉的样子。

      可晏止还是不安。

      那天三人一同外出时,拐角处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但这不应该,明明他都和母亲来了这么远的地方,车子开了那么久,邻居都不是从前的邻居了,不应该再有曾经见过的人。

      直到开学,被人关在教室后,那个名字,隔着层落了灰的厚厚玻璃依旧被听得分明。

      魏铭。

      给母亲买生日礼物的那天,果然被看见了。

      一起出门的那次,也被看见了。

      可他不想要被这样的看见。

      晏止挑了个还算完好的凳子,轻轻拍去灰尘,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现在该做什么?

      晏止并不清楚,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双眼睛,也仅是浮现出来而已。

      他和那双眼睛的主人原本约好要一起回去,现在他失约了,那个人应该也已经回去了。

      他要在这里待多久才能结束所谓的“教训”?

      要到什么时候,父亲才会看着他?

      要给母亲送上什么,母亲才能看见身边的他?

      被看见。

      不被看见。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遍布了黑暗的教室,晏止早已习惯,他缩在座位上抬头静静看着这些视线。

      它们投向他,又穿过他,它们各有去处。

      月光透不过被厚重灰尘盖住的窗子,晏止百无聊赖地在座位上坐着,每天都会反复上映的视线他看倦了,脑海里甚至开始回想今天书上看到过的内容,课堂上大人们的神情,身边差不多大的孩童的表情。

      他正想着,教室外的走廊上忽然响起伴随着人喘气的脚步声,以及一遍遍开始嘶哑了的声音。

      会是谁被呼喊着?

      晏止没有在意,外界的声音他向来听不真切。

      凳子坐久了,屁股有些发麻,晏止从位置上缓缓起身,准备走走放松下时,离他最近的窗户骤然被敲响。

      “哐——”

      近在咫尺的声音惊醒了沉在虚梦中的孩子。

      灰尘随着窗外人的动作逐渐落下,教室外的呼唤终于传到了教室之中。

      “小止!”

      透过朦胧窗户直直看来的目光如炬,明亮而炙热。

      像是他随后印在窗上的红色痕迹。

      刺目、醒神。

      晏止忽地清醒了过来。

      他分明,已经被人看见了。

      这道目光自从相识起,不曾离去。在他跳级转班到沈行班上后,他与他更是片刻不离。

      这所小学坐落在几个小区之间,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学生诸多。

      性格极好的沈行,本就是班上小团伙的中心。晏止来了之后,小团伙的中心主动离开了团伙,这招来沈行身边许多朋友对新来转学生的不满,何况还是跳级过来的小孩子。

      晏止安静地承受着早已习惯的一切,沈行听了几句后,猛地皱起眉拉着他到了众人面前。

      “我可要好好和你们介绍嗷,这个是我暑假认识的好朋友,他可厉害了!”

      “他怎么厉害了?”

      面无表情的晏止随着别人一起悄悄竖起了耳朵。

      “哼哼你们不知道吧,小止不仅聪明,还特别好看!有这么好看的朋友,我当然要和好看的朋友一起玩!”

      男孩看着他,笑着说出的话里满是骄傲。

      晏止一时怔住,大脑帮他记下来了沈行的话语,聪明的大脑提取出了“聪明”与“好看”两个关键字眼。

      周围的同学却是给沈行大声的嘘嘘,学着大人嘴里念叨的有如“好色之徒”的词,给沈行冠上。

      沈行对他们的话不以为意,趁着周围人都走了安静下来的当会儿,抱住身边还在走神的晏止,悄声说道:

      “但其实最主要的是,我呀,最喜欢小止弟弟啦!”

      时常环绕在身边的数不清的眼睛消散,晏止视线所及之处,只余了当下看着他,笑着道出“喜欢”的人。

      晏止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想要再被这个人多说几句喜欢,想要被这个人一直看着,想要这个人可以一直在身边。

      这样的话,那他就得再聪明一些,再好看一点,才能让沈行一直在意他。

      小学后,他们一起去了所还不错的初中,二人的身份在这里倒了过来。

      成绩优秀面容俊秀的晏止成了年级的风云人物,成绩只是中上的沈行被人当成了跟在优等生背后的跟屁虫,时不时有闲言碎语飘过。

      沈行被堵着时还是小学时的那套说辞,成绩好长得好看,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

      晏止看着那群因为他来到,而慌忙跑开的人群感到了困惑。

      为什么不来问问他?

      他也想告诉别人他的邻居哥哥是多好的人。

      可是没有人问他。

      人人交口称赞着名为“晏止”的存在。

      聚光灯落下时,与灼热灯光相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一项又一项的荣誉被颁给了“晏止”,人群的掌声、目光投向了台上唯一站立的存在。

      晏止有些恍神。

      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在这里做什么?

      舞台上的光源璀璨夺目,台下的人群黑压压一片,让人看不真切。

      直到台下有人出格的动作,隔着偌大礼堂的距离,那人向他遥遥挥手示意,一如既往的熟悉的视线穿过人潮看来。

      晏止记起来了。

      聪明的、好看的、想要被沈行看着的晏止,在这里。

      礼堂其实没有安静多久,即使对于当时的晏止像是过了有百年之久,老师同学也只看见了一向优秀的好学生上台像是有了个初登场时小小的怯场,随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事后晏止问过沈行,当时为什么会忽然挥手。

      沈行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舞台好大噢,小学时候的礼堂都没这么大的,还只放一个人上去,虽然年级第一确实只有一个人,但总感觉小止你一个人在上面,会不会害怕?因为下面有这么多的人在那里,如果我们班在前排位置就好了,还能更近一点陪着你。”

      “那,哥哥下次,可以和我一起吗?”

      “啊?我啊,我不行的……”

      一个年级的总数有千百人,沈行堪堪排在三四百名的成绩,饶使他再怎么想,也够不到年级第一的后脚跟。

      人总要看得清现实差距的。

      晏止静静地看着说起了新的话题的沈行,想要出口的话语无声地淹没在了心底的深渊之中。

      后两年,沈行的成绩逐渐上来了,二人成绩间的差距渐小了,深渊中埋藏着的无声喧嚣愈发沸腾。

      一切本该向好发展的,邻居哥哥的成绩终于进了前百,只要不出差错,就算进不最好的高中,排名第二的高中也没有差到哪去。

      晏止偶然间失控的话语毁了所有。

      尖叫着、哀嚎着,无时不刻作响着的畏怯、害怕、痛苦湮没了沈行三年的努力。

      他毁了他。

      最好的高中。

      最差的高中。

      晏止抢过了沈行的录取通知书,他的手颤抖着,试图把上面的沈行抹去,和自己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对调。

      本不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是这样……

      却是受害者抱住了他这个加害人,那个人的怀抱还像是从前一样,紧紧地拥住他,安抚性的轻拍落在他的背上,和从前一样明亮欢快地话语轻轻落在他的耳边。

      “没关系的小止,至少我还有高中读不是吗,什么学校都一样的,乖啊没有关系的,不哭不哭,听说那个学校放学还挺早,到时候放了学我说不定还能去接你……”

      沈行话语落在他的耳边,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落下。

      晏止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通知书,多年相处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滚。

      他们认识六七年,邻居哥哥给了他什么?

      沈行领着他从那间黑暗的教室里出来,体贴、关怀、在意无时不刻,他与他寸步不离,他陪伴着他长大,给了他所有想要的。

      而他,给了沈行什么?

      过敏休克的草莓,摆不脱的跟屁虫名号,最差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什么“幸福”“幸运”的孩子。

      如果不是他出生,母亲不会被困在这,沈行不会遇到他变成这样,沈姨的孩子也会更加优秀。

      他是,吸干了周围人的血、长大的,蚂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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