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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啼血 ...

  •   他做梦了,是还在国内时候的梦,明明自从出国来他就没做过梦了。

      晏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他都离开这么久了吗?

      镜子里的男人神容疲倦,胡茬如同许久没打理过的野草,肆意爬满了下巴。

      而梦里的少年,胡茬刚刚冒了个尖就被处理干净,洗面奶按母亲教的方式细心揉搓起泡,一点点淹没少年人精致青涩的眉眼,把些许的焦虑一同埋入。

      他得快点,外面还有人在等着。

      客厅的时钟的时针分针刚刚夹出半格的小角,少年背上书包带着母亲的注视跑出大门,而另一位少年已经在楼下等候着。

      刚坐上自行车的后座,温柔的送别声一同从楼上传来,带来了风,两个书包在身上,却不重,大抵是风的缘故,就连自行车也飞起来了。

      “我们出发啦!”

      前面人的声音有力而响亮,旁边落下的麻雀都被惊起,安静的清晨也被划破序幕,奏响喧闹的乐曲。

      晏止坐在后座,胳膊揽住了前人的腰。

      少年人的腰纤细,轻轻松松就能被圈住,又充满了力量,带着他骑过每一个早上。

      可他每一个早上都在后悔,都在懊悔。

      s市的中考是先填志愿,再考试出分出学校,哥哥的每次模考的成绩几乎没什么区别,但他就是忧虑,总有种要发什么变故的预感。

      然后发生了,因为他的忧虑。

      即使没能一起去最好的重点高中,那个成绩也可以上不错的重点高中了,毕竟这么大一个城市,不止一所重点高中,结果只去了一所普通高中。

      因为他的焦虑。

      “放心,为了小止我可是壮士断腕,哦不,是破釜沉舟!只要和模考成绩差不多,咱们还能一起当同学上下课。”

      所以重点高中只填了一所,要不是班主任劝阻拉着哥哥又多填了一个普通高中,职高都没得读吧。

      刚刚还飞扬起来的风缓了下来,手上的包带着若有若无的重量,前面人回过头。

      “这不是还有书读吗?别难过,有书读就不是坏事情,这次没考好而已。”

      灿烂的阳光散落,周遭人声喧嚣,风似乎再次开始流动。

      少年笑着从车上起身,拎过两个书包,接着拉起他:“到孙姨这啦,该吃早饭了,今天想吃馄饨还是面,我想再来点生煎和豆浆,吃得好才能开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

      被内疚吞没的一天。

      哥哥会喜欢孙姨家的早点,是唯一庆幸的事情。

      两所高中,犹如磁铁的正负两极,坐落在城市两端。

      从家门出去,骑车二十多分钟的事情,因着哥哥先送了他到校,再骑回去,明明六点半不到就出门了,却恰好卡着早读七点四十的点到校。

      甚至放学,迎着月色离开学校,还能在校门口的孙姨店边上看见早早等在那里的人。

      又高兴。

      又难过。

      有一天放学放得早些了,正庆幸着能早些和人一同回去休息,看到却是孙姨帮那人往身上贴膏药的样子。

      青紫交错,学自行车时候的模样都没这么惨烈过。

      -
      “哥哥有想过读哪所大学吗?”

      “s大?但分好高我够不上唉,不过旁边还有个科技大学,也可以,能离家近点,就能多回来看看妈还有晏姨了。你呢?”

      “s大。”

      “不看看……”

      “s大,哥哥也一起考s大。和你一样,我想留下来……陪母亲她们。”

      他想留下来,想和那个人再一起上同所学校,想知道他身边发生的事情,不想再分开了。

      风却彻底地停了,连呼吸也停住。

      眼前场景变换,回到了熟悉的房间里,隔壁争执的声音透过墙壁,微弱的声音如细小的针尖,扎入肺部。

      “他都高二了怎么还在上这种课?我早喊你让他去预科班,国内的大学有什么用!我来来回回反复给你打电话说这个你就不听!整天在那白吃白喝,一群废物,跟着旁边那种寡妇过日子有什么用,我儿子我自己来……”

      “……”

      天花板的吊灯把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高极高,孱弱的女人坐在床尾,背一点点佝偻下去,少年打开房门的一瞬,所有的声音被男人最后一句话夺走。

      “吃我的穿我的,狗都该养熟了。”

      -
      所以狗被“送”出国,关进了金笼子。

      鲜红的血从脸上划破的口子里流出,伸手碰去没温度也没感觉,痛觉都不曾感受到。

      晏止把剃须刀放好,拧开面前的水龙头,一点点把顺流而下的血洗干净。

      洗漱完后青年再次看向镜子,后知后觉般摸上面上伤口。

      血止住了,但是这个口子刚刚有这么大吗?

      会留疤的吧,脸上怎么能留疤……

      怎么就非得划破在脸上!

      镜子中青年的脸逐渐扭曲,本应停住的伤口再度涌出红色的液体,血花飞溅,无一不被染上色彩。

      淋浴的笼头不知何时被开启,透明的水落进浴缸,却变成了猩红的模样,明明出水口还在排水,满溢的血水已经没过脚脖子。

      血雾升腾,将人笼罩在小小的浴室之中。

      -
      “小止,小止醒醒。”

      温柔的女声撕扯开厚重的迷雾,飞舞旋转的水花终于停下,努力睁开眼时,看见是令人怀念的面容。

      “……母亲。”

      晏江点点头,用纸轻轻拭去孩子头上的冷汗,把他故作成熟的刘海放下,轻柔地拍着他的肩膀,直到人终于不再颤抖。

      “魇着了?”晏江把边上倒好的水杯递去,担忧问道。

      晏止想起方才的梦,沉默许久,缓缓摇头:“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

      晏江盯着自己说谎的儿子,盯到人受不住转过头去,才哼笑出声:“笑笑都比你实诚,问一句什么都说。”

      “他什么都说了?你都知道了?”晏止假装平静的表情荡然无存,回头震惊地看向她。

      晏江一言不发,讳莫如深。

      晏止:……

      晏止从床上坐起,按住发涨的太阳穴,正要开口解释时,母亲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等到你们愿意和我们来说的时候再说就好。笑笑可忙了,他每天不是上课,就是打工,噢现在是上班,不是上学了。”狡黠的笑意一闪而过,女人再次拍拍他的肩膀,温和的话语娓娓道来,“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小止,这些年我该向你说声……”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吗?”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晏止摇头打断母亲话语的同时把房间内大灯打开,暖黄的灯光柔和了青年精致的眉目,他倚在床头,向母亲微微笑着,“我很幸运,能成为母亲的孩子。”

      晏江眼眶湿润,她清咳两声从床边起身,看向孩子一个下午就焕然一新的房间。

      原本成堆的箱子已经拆开收拾好,东西都放去了该放的地方,房间的小主人回来了,房间里的书籍摆饰再次丰富起来,带着私人气息的物品遍布房间的每一角。

      “我原本应该在楼下的吧?”

      晏止迟疑的声音在晏江关门前响起,晏江顿了顿步伐,转头笑道:“是笑笑哥哥送你上来的,今天太晚了,明天记得和人家说谢谢哦。”

      -
      晏止靠住床头,傍晚时模糊的印象在脑海中隐约浮现。

      是一个失败的公主抱。

      虽然一米八也不是不能把一米九的人抱起来,但是是不是该拉哥哥去跑步了?以前早上骑一个小时的车不带喘,前几天骑车半个小时差点腿软得走不动路。

      公主抱失败了,不过还是被架着送回了房间,还好先前已经把房间整好,不然带着他,哥哥肯定会在房间里磕到。

      思绪万千间,一个被他刻意丢掉的名字从这几天的记忆中出现。

      魏成河。

      前些天提起这个名字时,沈行的样子完全是发生了什么。

      自从出国后,除了与这个人离婚,母亲没再提起过任何相关的事情,他还以为这个人已经和他们离得远远的了。

      出国后,晏止没有按着魏成河规划的道路去他选定的学校上课,就连魏成河转过来的钱也一分没动,最后随着离婚,那些钱被晏江以匿名捐款的形式给了福利院。

      他不是狗。

      不想当这种人的狗。

      即使没有按着魏成河给的路走,身上剩下的钱似乎也烙着魏成河的名字。

      令人作呕的气息环绕在周围。

      直到他终于能用自己兼职的钱顶掉它们的位置。

      从那之后,日子比先前好过不少,继续着维持生计的兼职时,他也抽得出时间看书来缓口气。已经来不及回去准备高考,那来都来了,就在这边读书吧。

      结果就是,一读,读到现在才回国。

      晏止拉过边上的披肩环在身上,才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走到了飘窗边上坐下。

      这个飘窗没有装过防盗窗,把窗户拉开,明亮的月色带着清凉的夜风沁入房间内。

      小时候夏天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邻居哥哥一起靠在飘窗边上,那个时候天上的星星还很多,地上也有一对明亮璀璨的星星。

      “小止!”

      这么说起来,还有个原因。

      晏止笑着朝左边的人挥了挥手,继续想着:因为他的飘窗边上,是邻居哥哥房间的阳台,那时候沈姨嫌哥哥声音太大,他们就转用纸杯电话联系。

      想着的同时,他已经从抽屉里拿出来了童年时候用的纸杯电话。

      红色的绳子勾住两个杯子,上面是他们给彼此画上的花纹,一边是太阳与云朵,一边是星星与月亮,因为白天黑夜都想要在一起。

      -
      接到太阳纸杯的时候,沈行还在发愣。

      多少年没见到这个,他原以为是被自己不小心收拾丢了,原来是小止收起来了啊。

      “哥哥,晚上好。”

      睡醒没多久的声音带着倦意的喑哑,夜色晕染几分暧昧,随着杯子的的颤动清晰地传到耳边。

      “撩人心神”。

      脑海里跟着清晰印出四个大字。

      沈行拍拍自己的脸,试图把这不宜不雅的四个字丢出脑海,回神见到晏止浅浅打了个哈欠,一下也不记得这事,拿下耳边纸杯放到嘴前:“你怎么醒啦,不再睡会儿?”

      “做梦了,刚梦到哥哥,就醒了。”

      沈行抓着杯子的手都在抖,耳尖被敷上一层绯色,可惜被纸杯掩盖在了底下,无人可见。

      沈行忽然发现了小时候没注意到的事情,纸杯电话,怎么就好像对面的人,贴在耳边说话呢?

      这个距离,太近了,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晏止看着对面人说不出话的模样再度轻笑出声,他拿过放在边上的手机,随着二人合影的封面解锁,指尖在哥哥的脸上一抚而过,电话的铃声响起。

      沈行手忙脚乱地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来电是对面的人。

      是哦,后面都是拿着小灵通在阳台聊天,怪不得纸杯电话好久没用了。

      “阳台风凉,哥哥回房间聊吧。”晏止收回了纸杯,捏着白天与黑夜向他招手,笑意盎然。

      笑意似乎顺着方才纸杯间的红线,从飘窗传到了这里,沈行揉搓自己僵住的脸颊,抱着手机一路从阳台笑着回到床边:“我到床上啦,小止你也别在那边坐久了,我记得那里的坐垫拿去洗了,坐久了要着凉的。”

      “好。”

      沈行回想起晏止先前的话,“梦醒了”,吗?

      他的视线飘到床头柜上买好的一套故事书:“我来给你讲故事吧,睡不着没关系,沈行哥哥在这里。”

      没关系,这套拆了,过两天可以给那小朋友重新带套新的。

      沈行淡定地拆开系列故事书,从第一册拿起,打开时看到上面还带着的拼音标注,止不住的笑意从话筒里溢出。

      晏止靠在枕头上,正想开口,那头已经开始今晚的童话故事。

      是安徒生的《夜莺》。

      鸟鸣啁啾,小小的腹腔中流淌出世间最宛转动听的曲调,没有人会不喜欢它的歌曲。

      何况,夜色醉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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