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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基福香,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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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福香,她曾经在师傅的《扫眉香谱》中见过一眼,以甘草为主要的香源,继而以月麟为辅制成一种简单的香粉,本来是用来礼佛的,所以香气蔼然,温良如玉,也适合平复心性,有助冥想。
收拾着案几上的铡刀,缠莲双鲤盆,药杵,香粉香膏,哥舒璃抬眼看看天色,已经是日近黄昏,明日就要去进香了,今晚须得早些睡才好。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窗外有一阵风掠进,翻动了摊在案几上的《扫眉香谱》,一下子翻到了最后一页,哥舒璃垂眼准备去收拾,广袖碰翻了茶几,茶水一下子撒了满桌,《扫眉香谱》的封底被打湿了,沾了水的洒金云纹纸立刻变得透明,微厚的宣纸内竟然有一层严丝合缝的夹层!?
哥舒璃猛的一惊,顾不得收拾沾了水的香料,她轻手摩挲着封底,发现封底和封面连在一起,全部被穿透的棉线封死,只能用小刀化开封底才能取出。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师傅要用这样的办法封藏?既想留下被人得知,又害怕被知道,只能将那一纸信函夹在手抄的香谱内,仍有它自生自灭,全由天命……隐藏秘密,向来不是师傅的作风。
哥舒璃抿了一下唇角,原本已经放松的神经慢慢绷紧。她心情复杂的伸手握住一柄寒刃,小心翼翼的将封底的云纹纸切开。夹在里面的是云鲛绡绘墨兰薄纱,这种“云鲛绡”薄纱极为轻盈,几乎轻若浮云,轻吹一口就能飘去数米而不落地,而更让她心惊的是,这种“云鲛绡”从未在市面上流动过,这是皇家御用的贡品,她也只在容妃的玉容宫里见过罢了,为何深居简出的师傅会有这种名贵的东西?而且竟有半尺之多!
哥舒璃豁然想起初次进宫的那天,朝阙宫玉阶那头的龙帐内,那个深沉的帝王曾问起过师傅!她大意了!竟然没有在意那个帝王突然大变的性情,本以为皇帝如他人所说的天性乖戾,却没有想到更深的一层。
云鲛绡上用百州产的隔水墨块写满了娟秀的字体,这是哥舒璃再熟悉不过的,哥舒岚倦的字。字体娟秀,细弱蚊足,半尺云鲛绡被写的满满当当,方才茶水打湿了一角,绘在左下角的墨兰被打湿了一点,而师傅的信却毫发未损,看来师傅知道封底只有沾了水才能看到里面的东西,所以特地用了百州的隔水墨来写,但这半尺薄纱的墨兰应是再之前画的,画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用来书写收藏。
细细摊开半尺纱绢,开篇便是“当是空明,缱倦忆舟”的字样……
窗外风云暗合,星野辽阔,夜荷婷婷若盖,将那个幽兰般女子的过去娓娓道来,仿佛徐风过耳,吹皱了她若水明镜的心湖,将她本就纷乱的思绪搅得七零八碎。
而此时此刻,另一扇窗内鲛绡飞扬,雕梁画栋上五彩梦幻,穿了湘色腾云衣的女子玉手按萧,徐徐奏来学作风音。十五连枝灯恍若参天之树,金玉桂枝星火飘摇,玉堂通明若昼,浑圆珠玉撒成帘幕,半隐半现的透出里面的一袭墨绿色风亭荷叶长衫,男子以手支颚,一曲《临江月》听得心不在焉。绾着灵蛇髻的妩媚女子忽而停下箫音,狐目流转,柔声问“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帘幕后的男子怔了怔,迷迷糊糊的“啊”了一声,随后摇了摇头,有些不耐的道“没事……你吹你的。”女子微微蹙起细眉,放下手里的箫,玉音忧忧“怎么了?还在为献祭的人犯愁?要不要我……”话至此,她知道自己多事了,不由噤了声。珠帘后稍稍沉默,里面的人轻叹一声“献祭的人已经找到两个了,轻禾已经拟书上表,各州府牢的死囚也准备在夏至动身……有什么好犯愁的?至多加大献祭的人,遭他一对白眼罢了。”
“你何必总惹他生气呢……你自知亘古以来的君王皆是乖戾多变,你若遭逢不测,可念过我半分?”容妃轻叹一口,隆起忧愁的眉眼,全然是普通女儿家的忧愁姿态,绝艳的容姿恍若失色般,与平日的冷若冰霜截然不同。珠帘后一阵锦衣摩挲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珠帘,琥珀色的眼含着淡淡笑意“我若不顾惜你,何必总来看你……我不来见你,你又怎能见我。”他语带淡笑,容妃却豁然抬眼,目光惊惧“你不会这样对我……你不会的,是不是?”
怔怔的对上容妃惊惧的目光,月如梭琥珀色的眼眸变得黯淡无光,他伸手抚摸着她精致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轻声安慰道“我自然不会。”容妃笑了,目光中是一种纯粹无比的快乐和满足,就像孩子得到了糖果一般,这样一个小小的承诺就能填满她的心房,此刻她只是容媛,不是什么容妃,她只是容媛而已。“无疆……无疆……”容淑兰柔声唤着,满声幸福,玉臂轻勾,绕上他的脖子将他拉近,她目光沉迷,妖精般惑人。月如梭眉梢含笑,轻易地将她横抱而起,一步一步迈入凤床。
“陪我……”她柔柔的吐息,缱倦娇媚,星眸婉转,低吟巧笑,恍若勾人的妖精。月如梭笑的暖昧“小孩子脾气,你现在有孕在身,我又如何陪你?”听出他语带调笑,她的脸颊腾起一层红晕,娇嗔一声“讨厌。”
月如梭伸手握住她的手,轻道“睡吧……我等你睡了再走。”容淑兰嘴角含笑,心满意足的阖眼睡去。不出半个时辰,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月如梭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将手轻轻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琥珀色的眼眸看不清是怎样的神色。这孩子,他不知道是谁的……或许是父皇的,或许是自己的……月如梭的眉梢掠过一丝淡笑,终究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他生下来就该是他的弟弟,或者妹妹……终究是谁的血亲,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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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刚过,容妃便将哥舒璃传来奉香。
带着昨日刚制的“基福”行至玉容宫,宫内重纱叠嶂,用的正是她昨日在封底发现的云鲛绡,容妃宫里的纱帐奇多,云鲛绡轻薄几乎透明,而玉容宫中设有十重罗帐,地为樗蒲白石,一眼望去恍若置身浮云之上,凌霄空绝。
珠帘之后,凤塌之上方用完午膳的容妃斜斜的倚着,榻前是一方红木矮茶几,案几上承着云州透光竹白瓷茶具,皆是不盈一握,甚是可爱。哥舒璃却目光游移,略显呆滞,昨日那篇长长的手书看得她两眼发直,心神憔悴,她本来就是个现代人,浑浑噩噩的在古代活了七年之久,至今也只认字,古文水平只是略有见长,师傅是个温雅之人,所写之物自然看得她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加上这是师傅临死前的遗嘱,事关重大,她更是一个头两个大,整整一夜都呆坐在窗口看星星看月亮。
等到天色微微泛起鱼肚白,她才把所有的事通通彻彻的想了一遍,最后就着窗棂靠下打盹,不出一个时辰就有人来敲门,她闭眼唤了一声,来人推门而入,她眯眼看了看,没想到是鸣珂,不由怔了怔“你来做什么?”鸣珂一呆,似乎对她的问话有些尴尬之意,她是没想到自己好心见见主子,送个东西,结果劈头就是不冷不热的一句“你来做什么”
“我……这……我是来送甘草的……”鸣珂尴尬的握了握手里的油布包,颇为不安的抿了一下唇角,眼皮下,双目不安的转动着,仿佛在害怕什么。可惜这一切不对劲的神情哥舒璃一眼都没看见,她很累,眼皮很沉,脑子很乱,她要睡觉。“搁下吧……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她懒懒的换了一个姿势,眼皮不抬一下,连那个油布包是黑的还是白的都没看,就这样挥退了鸣珂。
鸣珂走后,哥舒璃瞌睡到了晌午,直到有人传唤才发现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顾不得再吃什么,她很不要形象的抓了一个馍馍往嘴里塞,看的旁边的点翠傻了眼,她也不在意,强灌了两口水下去,勉强应付后携着黑漆白鹤香盒率先跨出了小筑的门扉。
“到底是什么样的香品叫奉香如此为难?”珠帘薄幕后的人放下一盏茶,吐气若兰。哥舒璃昏昏沉沉的“啊”了一声,随后垂眼福身“娘娘恕罪,香品已告捷多日,只是苦于小筑四面通风,荷香参半,一直没有试香的机会。”泰然处之的说出这番话,她的神情依旧自若,丝毫不见胡诌之色。本来就是无关痛痒的小事,用了午膳闲来无事的容妃挥了挥手“无妨,当朝红国府红荆郡主也擅香事,本宫曾有幸相品,也略懂些香云之事。”
哥舒璃的手一抖,盛满飞灰的银勺将炉灰撒了大半,她垂眼应了声,从身侧挪了一盒香粉,打开盒盖,香气扑鼻,欢愉的跳跃在鼻翼间。哥舒璃将身前的手持铜质莲花香炉移近,熄灭了原来点的安息香,用炉灰彻底盖住了香品的余烟,她摘下铜质的莲花,服侍在一旁的点翠将莲茎里的炭点燃。铜质的莲花半开半合,里面的莲蓬是一片银片,设有莲子小孔哥舒璃将基福香均匀的撒在银片上,避开了小孔,将莲花放回点了炭的花茎上,不消片刻,一缕缕妃红色袅袅逡巡而上。
这炉香的质地恍若云鲛绡,轻柔似云,质感若绸,并不弥散,而是盘龙直上,在半空中盘出莲花花苞的形态,烟气上升越浓,花茎部分的妃色越加浓烈,竟然变成了绛色,接着荷包崩裂出一道口子,极为缓慢的,半浮在空中的红色莲花慢慢张开了轻柔的花瓣,舒缓倦怠,开至极致处又片片零落散化,落下的莲瓣化成云烟匍与桌面,慢慢的向外延伸开来。这栩栩如生的铜莲之上又开莲花,巧妙之极,恍若并蒂而开,呈祥瑞之兆。
容妃眉开眼笑,出声称赞“甚好,如此之态恐怕是连红荆那丫头都比不得。”她深深吸吮,嗅到了淡淡的甘草的气息,纯粹清冽,沁人心脾,飘飘欲仙。
“娘娘谬赞了。”哥舒璃呆了呆,望着莲花竟是叹了一口气,深深的匍匐而下。容妃本欲还说什么,宫外突然走进一青衣小婢,步辇莲花,未经通报边行至容妃榻前,在容妃耳畔边私语片刻,容妃眉梢一扬,殊有喜色,嘴角牵起一缕纯粹欢愉的笑。哥舒璃愣了愣神,她还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处世老练的女人会有这种小女儿家的娇笑。
“今日就到此结束,退下吧……”容妃几乎是急切的喝退了她,哥舒璃应了一声,本想去熄灭炉火,容妃出声阻止“不用灭了,你先退下。”哥舒璃挑了挑眉,领命随着点翠从侧门退出了玉容宫,点翠还要忙,送她到了宫门外就转身回去了,空留下哥舒璃一人。
方才容妃提到了红荆的名字,哥舒璃的心情委实一片萧索,那个轰轰烈烈的少女恍若一团烈焰,灼目耀眼得伤人,可她回忆起来却苍白莫名,仿佛这样的一个师姐,从未在她的世界里留下半点足迹……若不是忆舟,若不是盗香,她已经快忘了这个本该令人记忆深刻的女人……
目极远处,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宫门,未待看清到底是谁,那个人就消失在视线里,哥舒璃幽幽蹙起眉,心想大概是看错了。打了一个哈欠,她准备回去补眠。
下午她没有睡觉,在小筑内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哥舒璃关上窗子关上门,大白天的开始净身沐浴,破天荒的开始焚香冥想。她已经很长时间不再焚香了,就连身上都不佩戴香料,因为那种反噬的病根让她不能为所欲为的接触这些东西。念及此,哥舒璃幽幽叹口气,过去的那些事让她的心情沉闷了些,轻轻阖上眼,她近乎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心肺中溢满了一种恬淡深邃的芳韵……
一炷香的时间后,哥舒璃揉了揉发麻的双腿勉强从琉璃榻上下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她熄了凤髓香,摸到乱七八糟的案几上,打开一只长宽各四十厘米的刻凤凰团飞纹样的大盒子,木色纯粹,花纹质朴,是山谷中鲜为人知的敛香木所制。
幽幽叹了一口气,哥舒璃将双头钗慢慢嵌入极小的锁孔里,每嵌入一分锁芯中就会发出“哒”的一声。她开过这只盒子,知道应有九声,等到了第五声,门扉乍然叩响,吓出她一声冷汗。哥舒璃惊讶之余,飞快的拔出钥匙,随手往桌上一搁,然后绕过案几去开门。
“你原来在啊~”一名蓝衣侍从打扮的男子飞快的流窜进房,哥舒璃愕然立在门口,仿佛见到了地狱里的罗刹鬼,竟然吓得动弹不得……这香味,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月如梭摘下顶戴,欺身掠过她身边关了门“小心被看见……咦?怎么了?”月如梭不明白的眨眨眼,对上她惊骇莫名的眼眸,欺身上前“别是吓傻了吧……”他伸手恶意的捏住她的脸颊想要蹂躏一番,那股再熟悉的不过的香味钻入她的五脏六腑。
哥舒璃脸色青白,像是触电一样飞快的退了一步,眼神复杂,沉声问“你……你从哪里来的?”月如梭眨眨眼,理所当然的道“从璇玑台来的。”哥舒璃眉心一沉,目光寒了三分,半晌长舒一口气,仿佛还未平息胸口的惊诧,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来做什么?”月如梭绕到她的案几边,饶有兴趣的看着乱七八糟摊了一桌子的香料,漫不经心的道“没什么,这几日你不在御医院,思颐他很担心你。”
“告诉他我很好。”她靠在墙边,抑制住起伏不定的心潮随口敷衍。月如梭就趴在她的箱子上,托腮道“这句话昨天说过了,换新的。”哥舒璃的脸色发黑,有些不耐烦“告诉他我快死了。”月如梭眉宇微蹙“吃炸药啦?”哥舒璃凉凉瞥了他一眼“你管我吃炸药还是吃砒霜,你大白天跑到这里在做什么?不怕被人看见?”她语调带笑,氤氲着淡淡的嘲讽。月如梭眉心沉下,懒洋洋带笑的娃娃脸露出了一种冷凝的神色“阴阳怪气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哥舒璃哑了片刻,颓然坐在太师椅上,默然转移话题“听说你母亲是受了刺激发疯的。”顿了顿,她不看他冰冷薄怒的眼眸,幽幽道“我曾在一名鬼方制香师口中得知,香品着有一品‘震檀’极为诡奇尤异,不过百年前已经失传,只留下几味辅料,余下十几味一直是个谜。传说此香焚之,身若临幻梦之地,加上鲚宾香能够吐气成楼幻化成自然的结界,加深催眠的力度,或许你母亲能恢复心智……你……可有兴趣?”
她侧目看他,对上他略带阴鸷的眸子不由一惊,她见识过这个人的深沉,却不管如何深沉都仿佛是一种超脱的冷漠疏离,却并非如此阴鸷微怒,仿佛下一刻就会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自己。“这样和用貘之香有什么区别?你终是按耐不住了?”他桀桀冷笑,语带嘲讽。
哥舒璃不看他,就望着窗外,看着云朵分分合合,语调努力的平和“貘之香是一种傀儡术的演化,震檀若是真的让你母亲神智恢复,那自然不算是傀儡,我要知道的事,她告不告诉我就是由她自己决定。”哥舒璃的目光空洞,许久后收回,转而看向靠在那里眸如深潭的男子,等待他的答案。
月如梭也看着她,许久许久,他的目光变得清明,嘴角浮起一层淡然的笑“你该知道,这和自杀没有区别。”他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柔声道“鬼方那里的人崇尚血肉,‘震檀黄泉引’也要以血作为代价,你以为我在璇玑台白混了吗?”他捏住她的下巴硬是让她直视他“阴阳怪气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哥舒璃一瞪眼,满目厌恶的甩开他的手“别拿你的脏手碰我。”褪下手碗里的衾袅往他怀里一扔,突然爆出一声冷笑“好!多好!你们都当我是傻子,哈!我就像傻子一样到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还像傻瓜一样觉得你是好人!”
“我怎么不是好人了?”月如梭不悦道,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哥舒璃只是冷笑,却反而不予回答,只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清楚。”顿了顿,她绕道书案前木然坐下“震檀的事你先考虑一下,我累了,恕不远送。”月如梭一眨眼,许久后露出一记苦笑“你为何不信我……至少如今,我不是个坏人啊~”至少现在,此时此刻,对你,我从未想过做一个恶人,我只想救你,让你陪我一辈子,仅此而已。
哥舒璃颓然靠在官帽椅上,垂眼看着地上的那串衾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他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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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梭刚走不久,她的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哥舒璃根本没有来得及收拾那只盒子,自己已经被几个兵甲介胃临空驾了起来,为首的铠甲男子手提长剑,进门时环视一周,喝令道“搜!”十几人齐齐一应,分头翻箱倒柜,整个宁静的小筑被木质的磕碰声充斥,而充斥在哥舒璃心中的却是惊骇和莫名。最近让她惊吓的事实在太多,如果不是她神经韧性强,恐怕早就被吓得断掉了,这又是出了什么事?和她有什么关系?这次,她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大人!这包甘草有问题!”从窗户下传来一声大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去,为首魁梧的男子冷冷睇了一脸莫名的哥舒璃一眼,大步迈向窗口,哥舒璃探头看去,他们翻弄的那个油布包有些眼生,好像不是她的,这应该是早上谁送来的。就在她回想这个油布包的来历时,人群里传来一声愉快的冷哧“果然!这包甘草里有蟹脚粉!”哥舒璃又是一惊,眉头微微蹙起,她想说不是她,但是回念一想,不由自嘲的笑了笑。
若是真的有堕胎用的蟹脚,那这件事必定和她有关,她已经安排好了叫她做替死鬼,只是至今她不明白,那个温柔谨慎的女人,为何要赌这一把?她决计是突然动的心念,并非谋划已久……哥舒璃望着那个被作为证据的油布包,目光沉淀出一种深邃如潭的颜色,在突遭变故的此时,她第一刻想到的,竟然是月如梭,而不是思颐……不,就算是月如梭也最好不要,他最好已经被她气跑了,不会再折身回来这里给她陪葬。
“大胆妖女!这包甘草可是你的!?”魁梧的男子瞪着牛眼厉声向她叱问,哥舒璃看了看油布包,摇头苦笑像是倦了,发出一声幽幽的微喟“就当是我的吧~”要是现在说不是她的,那也必定是她的,一个穿着六品官衣的“大人”胆敢把她这个正四品的门直接踢烂,又直接哧作“妖女”,这个罪就算她磨破嘴皮子都要认下来。
听她说“就当是我的吧”,那个六品小人桀桀怪笑“嘿!算你识相,免去了一遭皮肉之苦。”他看看众人,吆喝一声“带走!压入天牢!”
她被扣上了铁链脚链,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串衾袅又回到她手上,陪着她一路上接受众人的“注视”,从几个人的窃窃私语中她得知容妃中毒流产了,就在她走后的两个时辰内,茶水里没有毒,饭菜没有毒,只剩下了香料,自然追查到了她的头上。而哥舒璃却想不明白一件事,鸣珂要诬陷她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容妃为什么会中毒?这些天所焚的基福都是她自己甄选的甘草,上一次鸣珂替她拿的甘草里并没有蟹脚磨成的粉,也没有其他东西,那个时候的鸣珂失魂落魄的,像是遇到了什么事,之后送来的甘草里有了栽赃的事物,然而她是赌了一把,她该知道上次的甘草还没有用完,自己不会马上打开油布包用新的,就算她用新的甘草,也会立刻发现里面参杂了别的东西。整件事中,她只是要她成为罪人,那么鸣珂又是用什么办法让容妃中了毒?她这么又是为什么?
哥舒璃自己成了一把杀人的刀,却不知道用她杀人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最后抬眼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暂且搁下了鸣珂的事,转而想起被自己藏在衣服夹缝中的云鲛绡,想到一直三缄其口的师傅,想到生死未卜的忆舟,想到动向不明的红荆,想到此刻听到消息一定火急火燎的思颐。藏在衣袖中的衾袅流光溢彩,她又想到了月如梭,那个被她气跑的人……她又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觉得他肮脏?她是有道德洁癖的人,而自己又干净多少?让警察抓了生母坐牢,在生父面前跳楼,她本是就是那么……那么恶毒,这样肮脏的自己又凭什么因为别人的瑕疵而生气?
有机会的话她该和他道歉的~他走的时候应该很受伤,很难过,不然对什么事都好像无所谓的他,为何特意要对她澄清自己至少今日是个好人?
“你要是真的有灵,就回到他身边去,事到如今我不想拖累他。”哥舒璃叹了一口气,开始考虑生死大逃亡的计划。
容妃遭人陷害的当天,荣府的十二道奏疏已经安安静静的躺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那只青白苍瘦的手悠然扣着桌面,发出一声声的响动,回响在重罗叠嶂的朝龙殿中,那手的主人似乎并没有特别大的情绪,他一手支额,一手敲击着桌面,一双黝黑深陷的眸子淡淡的望着桌上的十二道奏疏。哥舒璃名份上是皇后的人,这次容妃流产,荣家借机弹劾皇后一家,目的在于皇后之位,而这一家子似乎对自己的子女没有太大的关心。
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只是岚倦啊~你要我怎么办呢?哥舒璃是你的弟子,从她制香的手法来看,你一定非常喜欢这个孩子,甚至对她倾囊相授。而如今,她的命却捏在我的手上,若你在世,定会为她来求我吧……这样,我们还能见上一面呢……这是现在,你为何比我先走了一步……这几年,难道你比我还难熬?
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年逾五十的帝王幽幽叹息,金袖翻转,十二道奏疏捏在手里,慢慢被火焰吞噬。帝王深邃的目光映出跳动的火焰,却徒然变得苍白低迷,仿佛一缕无主的幽魂。容家,看来还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纭陌。”他开口唤了一声,遥远的朱红殿门外走进一个面貌清秀的少将,帝王的目光深不见底,那个叫纭陌的少年人按剑单膝跪下,有些讶然的看了看黑曜石地砖上燃烧的十二道奏疏,随后默然等待主子的命令。“传朕口谕,命容妃择日迁居玉树楼修养,外人不得随意进出探望,以免又生事端。”半跪的少年呆了呆,这样的安排无异于冠冕堂皇的软禁啊!
“再者……将哥舒璃压入虎跑狱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望。”他的目光一凛,沉声重复了一边“最后一道密旨,记住纭陌,绝不能让容家有任何可趁之机。”纭陌一怔,微微抬起眼不解的看了一眼阴沉的帝王,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若说软禁容妃只是对一向嚣张跋扈的荣家一种警告,那么如今严词厉声的命令是势必要将容家彻底打压!
他不明白一向乖戾多变的帝王为何突然想要对付容家,容家权倾朝野至今已有五十余年,要说铲除谈何容易?况且朝野之上多是容家的耳目和党羽,要让众人封口又谈何容易?单单是后宫就有不下五个“容妃娘娘”容家的势力根深蒂固,除非培植另一股势力与之抗衡,不然亦是枉然。
纭陌领命退下,此时此刻的璇玑台下的祭天宫内也有人为此事伤脑筋,那人眉宇微蹙,凝望着庭院中的碧草,一手把完着白瓷玉盏,低低沉吟。身后白衣红裙的稚童祭祀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安将军已经走了,你准备怎么办?”他收回目光,放下已经空了的杯盏,漠然为自己斟茶“什么怎么办,总要先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救人的事要等弄清楚了再说。”
“你真打算救她?如今皇后那头自危的紧,容家对她恨之入骨,我月家却也希望她死了这件事一了百了,没有人想她活下来,你如何救她?如今的你只是个被皇帝嫌弃的九皇子,哪里还是几年前的百里无疆……”说到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字,月如梭的目光流转过一丝怅然“我要救人,就算是死人也是要救活的~”月轻禾覆手一叹“你果然,是一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