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已》福禄菁

5、宿敌 祁玥走

　　祁玥走出教室，班主任背负着手站在门口，脸色阴郁。
　　“我看到你交给学校的那份表上面写着你住在德源小区，对吧？”班主任和祁玥面对面站着，尽量压着情绪，语气平和地问。
　　确认不是自己犯了什么大事，祁玥松了一口气，点头回应。
　　“张仰同学也住在那，你们认识吗？”
　　“认识。”
　　祁玥在心里摇了摇头，只是她单方面认识张仰，对方可是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看似是问句，但班主任的急切过于外露，他明显更想听到肯定的答复。
　　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祁玥的疑惑很快得到了班主任的回答。
　　“张仰同学晚自习没有来，也没有回家，你认识他，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吗？”
　　“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祁玥无奈地笑说，“我跟他虽然是邻居，也只是比陌生人多见过他几面而已。”
　　“没事。”班主任宽慰道，朝祁玥挥挥手，示意她继续去上晚自习。
　　班主任转过身又抬起手机看了一眼，确认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叹了口气，小声自言自语：“这大晚上的可别出了什么事……”说完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祁玥目送班主任离开，转头便看见座位上姜晗正讨好地朝她咧嘴笑。
　　“你这是？”祁玥被她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想去厕所……”姜晗在凳子上忸怩了半天，附上祁玥耳朵小声说，“外面好黑，我一个人上厕所，我怕……”
　　祁玥往窗外看去，十中黑漆漆一片，走廊空荡荡没有灯光，只有各个教室里间或悠悠地投出一片光亮，晚风习习，看起来确实瘆人。
　　看祁玥出神，姜晗又晃了晃她的手臂，眼巴巴地等着祁玥答复。
　　“行，我陪你去。”
　　“嘿嘿。”
　　姜晗像生怕她后悔似的，拖着祁玥迅速往厕所奔去。
　　真正到了厕所，祁玥才开始后悔。
　　厕所有灯，外面没有，姜晗担心祁玥在外面会害怕，建议她跟自己一起进去，祁玥大手一挥，表示自己不害怕就在外面等。
　　姜晗犹豫了一会儿，向祁玥郑重地保证：十分钟必出来。
　　现在，祁玥想抽死那个说不着急的自己。
　　她尖着耳朵留意四周动静，身体贴紧墙壁，瓷砖的冷意很快透过皮肤穿透整个身体，祁玥不自觉得打了个冷颤。
　　她立即在心中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突然，脚背上一重。
　　短暂的大脑宕机后，祁玥后知后觉得叫了一声。
　　“啊！”
　　从她脚背上爬过的小东西也“吱吱吱”地回应。
　　祁玥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脑子里迅速做出释放恐惧预案，此刻要么尖叫一嗓子引起整个晚自习的学生轰动，要么控制自己的惊叫声从尖锐的高音硬生生降成低音。
　　祁玥选择把声音夹在喉咙里，陡转为倒吸气声结尾。
　　声音不大不小，却还是吸引到了人。
　　一束手电筒光朝她照过来，强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本能地伸手去挡。
　　祁玥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一双眼睛随着强光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身上不动。
　　她正要感激，但很快这想法便从脑子里扔出去并被狠狠地啐了一口。
　　手电筒的主人似乎有意捉弄他，她越是挡，左躲右闪，手电筒的光便越是追随得紧，对方像是很满意这样她逃他追的猫鼠游戏。
　　“别照了，眼睛都要瞎了。”祁玥捂着眼睛忍不住朝对方喊道。
　　对方轻嗤了一声，将手电筒光向下移。
　　祁玥放下手，逐渐看清光源处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祁玥愣了愣，她实在想不到把别人急到冒烟的人此刻居然坐在天台的栏杆上，悠哉悠哉地吹着夜风晃荡着腿，举着手电筒一脸轻蔑地俯视着她。
　　“好心没好报。”张仰偏了偏手电筒，祁玥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她朝身后摸去，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站到了走廊中间，身后无墙可靠，一瞬间凉意从脚底钻了上来，祁玥的背立刻绷得僵直。
　　“胆子小还要充大佬。”张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上空飘下，戏谑拉满。
　　电筒光也随着聚集到祁玥身上，只是这次只照到她的头以下。
　　充、大、佬。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棍地敲在她身上，震得她身形踉跄，一种从未有过羞耻感密密麻麻爬满了她整颗心脏。
　　“我不需要。”她咬咬牙，抛下一句。
　　“你说什么？”对方像是没听清，又带着一丝不确信。
　　光柱晃了晃。
　　“我说，”祁玥睁着眼睛面光站着，朝着光的来处，恶狠狠道，“滚。”
　　语落，祁玥尽力稳住自己因为愤怒发颤的身体，仰着头不让自己再哭出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勇气，不管不顾摸着黑一路向教室跑去。
　　姜晗刚出厕所，不明所以，快步跟着追上去，只是有道手电筒光莫名其妙地一直追随着她们，持灯的人恰到好处地拿捏光与暗，始终小心地照亮她们前方半步的路，像是特意将她们隐匿在黑暗里。
　　所有不愿见光的小心绪，夹在浓重的夜色里，不声不响地酝酿。
　　直至她们拐过墙角，光再也无法追随。
　　一连一周，谁都不敢在祁玥面前提起张姓同学。
　　“为什么？”黎黍耷拉着脑袋，偷偷跑来问姜晗，“他俩这是？”
　　他刚刚被祁玥瞪了一眼，心有余悸，如果真有眼刀这种东西存在，他应该已经被祁玥活剐了。
　　“不知道啊。”姜晗无奈摇头，接着朝他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眼神略过那颗头发被揉乱的头，示意他朝身后看。
　　黎黍转过身，狗腿地笑着打招呼：“哈哈哈，好巧啊，玥姐……”
　　祁玥点头回应。
　　黎黍如获大赦，不知死活地凑上去，贼嘻嘻地笑说：“张……姓张的十恶不赦、罪大恶极，我、我诅咒他吃饭没熟米，吃菜没盐巴，要见着他，我一个帅气过肩摔给他掀翻在地，再一个旋风踢……给我玥姐出气。”
　　黎黍在祁玥面前手舞足蹈，越演越来劲。
　　“好啊。”祁玥突然噙着笑看他。
　　“什、什么？哈、哈哈、哈哈哈……”黎黍干干地笑逐渐转为了哭脸，五官扭在一团，痛苦嚎道，“不是吧，玥姐，你真的想让我这么干？”
　　“看好你。”祁玥拍了拍黎黍的肩膀，一脸邪恶地笑着走开了。
　　只剩黎黍僵在原地，半晌，捶桌懊恼道：“我特么再也不口嗨了！”
　　身后某人冷哼一声，满是不屑。
　　黎黍闻声回头，也不生气，反而凑到某人身边，觉得不够近，担心对话被别人听见，支着手肘往前挪了几厘米。
　　对方嫌弃地把身子往后倾，直到后背抵着后桌，退无可退，无奈抬头看着黎黍贱兮兮的脸。
　　“林麦，你有没有口嗨过？”
　　“没有。”
　　“回答这么干脆？啧，白瞎这张脸了。我要是有你这模样，绝对不做面瘫。”
　　“那你想做什么？”
　　“做……做社会主义接班人。”
　　“……”
　　“不是，讲个笑话怎么你越听越严肃了。”黎黍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即闭嘴。
　　林麦的眉头眼看着拧成一个“川”，他头也不抬，伸出手朝黎黍的手臂迅速拍了一掌。
　　黎黍来不及反应，听到一声脆响，随即捂着手臂蹭得站起，面目扭曲地看着林麦：“我艹了，林麦你特么手劲这么大，断掌啊你！”
　　“你挡我课表了。”林麦不紧不慢地跟着解释缘由。
　　黎黍朝林麦那边看过去，他用指腹小心地抚平被黎黍手肘秃噜打卷的纸角，重新加了胶水。
　　黎黍顺势扫了一眼课表叫道：“下午有班主任的课，我靠，课后习题我还没写完！”随机又自答道，“不慌，还有信息技术课顶着，哈哈哈哈哈哈。”
　　黎黍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信息技术课老师是位三十来岁的干练女人，第一节课就立了规矩：不允许在做任何与课堂无关的事。尤其是利用信息技术课写别的科目作业。
　　她说这话完全是针对黎黍去的，就在半分钟前，黎黍的数学书刚被她收走，做为反面教例，她扬了扬手里的数学书示警。
　　“这个华勤勤真是个事儿精。”黎黍小声跟祁玥吐槽，一边朝讲台上那个讲课眉飞色舞的女人投去忿忿的眼光。
　　“快闭嘴吧，等会儿抓到你又得多一条规矩了。”祁玥压着声音小声说。
　　黎黍丝毫没有闭嘴的意思，继续说，“你那边怎么空了一个位置？靠，玥姐你霸座啊，一人占俩位子。”
　　祁玥将手收了回来，瞪了他一眼，说：“你懂屁，给姜晗留的。”
　　十中机房电脑五十台，七班却有五十一人，注定要有俩人共用一台电脑。上机时间有限，住校生手机又都被班主任收走，大家都想早早做完作业，过一把网瘾。
　　“姜晗她这节课不来，我刚在华勤勤那个登记表上看到的。”
　　祁玥联想到中午姜晗捂着肚子蜷在床上，大致猜到了原因。
　　祁玥糊弄式地解释了一番，以应付黎黍连串的问句。
　　没清净多久，黎黍的声音又传过来，略显激动：“我艹，玥姐，你看外面！”
　　祁玥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透过窗户，看见走廊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在讲台上讲课的信息技术课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教室，此刻正同张仰面对面站着。
　　言语间，信息技术课老师情绪激动，但凌厉的气势在少年面前减弱了数半，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担忧爬上她的眼角，使得整个人都连带着苍老了许多。
　　而张仰微微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听着，大多数时候都是侧目眺望远方发呆，以至于有时需要被女人拍一掌回神。
　　“这、他俩这什么关系？”黎黍发出一声惊呼。
　　“外甥和小姨的关系啊。”坐在对面的男生接话道。
　　“啊？”黎黍转向祁玥，祁玥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祁玥问道。
　　“我跟他一个宿舍的，你说我知不知道？”对面男生略有不悦，语气夹上了火星。
　　“玥姐，简哥，小事情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火星溅到黎黍身上，他连忙出来做和事佬。
　　那位被称作简哥的男生快速扫了祁玥一眼，低头继续敲键盘。
　　祁玥对人脸的记忆能力有限，又加之第一眼对这人毫无好印象，便也不费力去记忆里搜索名字。
　　祁玥撇了撇嘴角，也不想继续理会，再抬头时，张仰已经走到了她身边的空座位。
　　祁玥余光瞟到张仰拉开椅子，她故意伸出腿，将椅子朝自己这边勾了勾。
　　“这里有人？”张仰的声音从她的头顶落下，如果不是上次那件事，祁玥一定中肯地评价，这声音确实低沉好听，只是现在她积累着怨气，觉得这声音听着就让人厌烦。
　　“对。”祁玥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假装忙碌。
　　“你的动画路径设置错了。”张仰站在她身后，一眼看出来她调试几次都没成功的动画出现的问题。
　　生气归生气，祁玥卡在这块已经半节课了，有人能解决问题，她自然很乐意接受意见，短暂地调试了一会，动画居然也能入眼了。
　　“时间设置改一下，这里太快了。”张仰弓着背，伸出手在电脑屏幕上指指点点，他的手很好看，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凸起的青筋在皮肉里若隐若现，祁玥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的指尖在菜单栏游走。
　　哪些要调整，哪些要重做，就算祁玥操作得再笨拙，他也只是在一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引导。
　　让祁玥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张仰居然真的在认真的教。
　　如果不是他身上独有的中药味道，祁玥几乎要认为张仰被人掉包过。
　　祁玥记得有一年暑假，表哥来家里玩，俩人一起打游戏，祁玥总是因为操作不灵活被她哥臭骂，教三遍不会，她哥耐心便耗尽了，她哥一把夺过键盘，边打边骂，老子左手都比你灵活。
　　张仰和他哥完全不一样，不会暴躁地夺过键盘骂骂咧咧地自己操作。
　　这样的张仰，她第一次见。
　　祁玥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有天赋，关于动画制作，他有讲不完的奇思妙想，讲到某一处又能拓展开讲解更高深的东西，看到祁玥一脸懵，他的兴奋也便戛然而止，又恢复成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那个笑着侃侃而谈的张仰仿若昙花一现，瑟缩回躯壳。
　　倔强的人是不会主动说，你好，抱歉，我原谅。他们往往善于藏匿，寄希望于一些晦涩的肢体语言表达别扭的内心。
　　譬如此刻的祁玥，上身安安静静地伏在桌面上做动画，身下的腿却默默地将勾近的椅子一点一点踢远。
　　张仰很快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站在她身后，嘴角微扬。
　　俩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起坐座位这事。
　　祁玥回到教室，看到姜晗病怏怏地枕着胳膊，另一只手在书页之间跳跃，看一会儿翻着眼皮停着背一段。
　　“你肚子疼就好好休息，也差不了这点时间。”祁玥走过去替姜晗合上书页。
　　“差的，下周就要考试了。”姜晗重新翻开书，一脸苦相。
　　“什么？考试？班主任没通知啊。”
　　“我去班主任办公室交假条听见的，嘶，估计等会儿上课就会说了。”
　　祁玥见姜晗疼得厉害，取出桌肚的红糖，替她泡了一杯红糖水。
　　“据说会按成绩排座位，我又不是学神，速成根本就是送死，我不想坐后面去，提前挣扎一下。”姜晗接过红糖水，轻声道了声谢。
　　祁玥咬着“学神”这俩字眼，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张空荡荡的书桌。
　　“你呢？不赶紧看书，创造神话？”姜晗喝了一口糖水问。
　　“我？我直接等死。”
　　一周创造神话？祁玥对自己定位很清晰，她只能一周创造笑话。
　　考试成绩定在周五放学公布，依照班主任的说法，新一周，新同桌，新气象。简称“三新喜”。
　　祁玥心里反对这种说法，周五放学公布只会影响收拾东西跑路的时间，哪里看出来喜了？
　　不管她跟谁同桌，谁谁都不能耽误她回家。
　　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祁玥提着大包小包飞奔出了教室，任凭身后人头攒动，惊叫连连。
　　祁玥如愿在七点坐到了饭桌前，八点半美滋滋地打开关机一周的手机。
　　锁屏的消息框弹出99+的消息，班级群炸了。
　　两个联系人发来的消息。
　　一条好友验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