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不居·云起》丁卯蚁

30、闻道林里有鬼

　　在道界，不论世家，还是普通的家族，大多有自己的闻道林。凡胎和尘世出身的游散道士的闻道树往往会种在公共的闻道林中，蓬莱授业岛的闻道林便是此类。数千年来，蓬莱教授了无数普通人家的弟子，他们中很多选择将自己的闻道树种植于此，死后在此安息。下元节这天，蓬莱学岛会对往届学生开放，允许他们来此种植闻道树，或祭祀缅怀先辈。
　　卓一言和李善谷在前一天通过蓬莱岛的界井各自回了家。下元节这天，易小尘早早起床，来到天心湖边，练习了一个钟头腾云术。面对同学们的鄙夷不屑，易小尘很想向他们证明自己，但又无能为力，心中既忧且急，越发厌恶自己的出身，憎恨父母把他抛弃在尘世，以至于让尘世的污染物质侵蚀了他的原本的才能，令他泯然众人矣。幸好常颐老师的针灸让他有了希望。易小尘牢牢记住了严静远说的‘熟能生巧’，决定每天比别人晚睡一个钟头，早起一个钟头，练习腾云术。
　　腾云术练习完毕，身边没了卓一言、李善谷的陪伴，易小尘一时间觉得分外孤单。他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呆呆地望着掩藏在云雾中时隐时现的云中阁，不禁十分想念身在尘世的外公。他是尘世子，无人可祭拜，下元节于他而言，不是什么节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易小尘霍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去了藏书阁。他来到百草学藏书区，开始寻找《异草集》，为完成百草课的课后作业忙碌。
　　“小伙子，找什么呢？多向老人求助，往往可以事半功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见易小尘忙忙碌碌，好心道。
　　“我在找《异草集》，或者其他关于还童草的书籍，您有见过么？”
　　“《异草集》？还童草？我想想，”老奶奶寻思道，“抱歉，确实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别气馁，除了九宫岛的修道宗，就属蓬莱的藏书最多。我这老书虫虽爱啃书，但也不敢说读尽了这里的藏书，你再找找看，保不准会找到。咦，珞璃，你来啦！正好，这个孩子正在找关于还童草的书籍，你每天泡在藏书阁里，有没有读到过相关的书籍。”
　　黄珞璃恰巧进入藏书阁，闻言回道：“还童草？未曾见过。易小尘，这位是藏书阁的姜阁长，还不行礼！”
　　姜阁长眼前一亮，道：“你就是来自尘世的易小尘！？行什么礼，珞璃你还是一板一眼的。来来来，让姜奶奶再细瞧瞧，不错不错。”姜阁长拉着易小尘的手，上下打量，看得易小尘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是你救了库什萨满？”
　　这位竟是藏书阁的阁长姜月下老人。易小尘正纳闷，自己无名小卒一枚，姜阁长在哪里听到了他的名字，听她提起库什萨满，恍然道：“您也认识库什老萨满？”
　　“自然知道，我做蓬莱的讲师那会儿，他可还是个光屁股的毛孩子，可不是什么老萨满。”姜阁长微笑道。
　　易小尘记得，严静远似乎夸言是他发现的唛缇斯部落，以后他的话真得不能轻信。
　　“易小尘，你找还童草做什么？”黄珞璃从书架拿起一本书，漫不经心问道。
　　“回黄老师，是王泽浣老师留了寻找还童草书籍的课后作业。”易小尘恭敬道，面对黄珞璃的冷峻脸庞，他还是有些紧张。
　　“这王泽浣最爱差使学生，”黄珞璃翻开手里的书，漫不经心道，“你先找书，下午随我去一趟闻道林。”
　　“是！”
　　平日学岛严禁进入的闻道林，唯独今日会对外开放，林子中多了一些身穿青蓝色云纹八卦道袍的道士，他们或栽种闻道树，或对着某棵闻道树祭祀跪拜，或割开手指、划开树皮，将血抹在树皮的破损处。
　　易小尘跟在黄珞璃后面，手里拿着黄珞璃刚才递给他的白色暮尘花。这暮尘花是道界特有的花朵，专门用于祭祀死去的道士亲友。
　　“黄老师，我看有些前辈割破手指，这是做什么？”易小尘惴惴问道。
　　“他们在培育自己的闻道树，这些闻道树是他们百年后的埋骨之地。闻道树是道士特有的墓碑，需要每隔三年祭血，直至安眠于此，不然就会枯萎。一身骨肉借于自然，最后还于自然，这是道法自然的最终归宿。”黄珞璃带着易小尘走至闻道林深处，在两棵闻道树前停了下来，这两棵闻道树一枯一荣，相傍相依。
　　“这棵闻道树是枯的，是因为断了祭血么？”易小尘问道。
　　“可能吧，不过很少出现这种情况。有的人说，埋骨于闻道树下，闻道树会吸收道士的血肉精神。若闻道树枝繁叶茂，死后的道士便化身成了闻道树，以另一种形式长存于世；若闻道树枯萎，这人就是彻底走了，没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黄珞璃冷冰冰道，“也是妄想，死便是死。安详也罢，不甘也罢，枯也罢，荣也罢，都是尘归尘、土归土而已。”
　　黄珞璃虽然严肃冷峻，但有问必答，她把手里的暮尘花放于枯树下，道：“把你手里的暮尘花放在旁边的闻道树下。”
　　易小尘依言把花放在茂盛的闻道树下，学着黄珞璃的样子，十指交叉胸前，深鞠一躬。
　　“那两棵树下埋着的是谁？”回来的路上，易小尘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两位故人。”黄珞璃平静道。
　　易小尘想追问，却又怕啰里啰嗦被厌烦，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走出闻道林时，黄珞璃突然盯着他严肃问道：“易小尘，你为什么学道？”
　　易小尘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她还是要赶自己出岛，嗫嚅道：“为什么学道？我学道是为了，是为了...”他本是被庄岫岩坑蒙拐骗进道界，当时只是好奇，至于学道的目的，他从未问过自己，现在他努力练习腾云术，也只是想得到别人的认可，不想被低看。
　　“易小尘，我本不想你进入道界求道的，问道艰难。但你既然来了，这便是你的宿命，我不会赶你出岛。但是，你既入此道，便要不畏艰难，全力求学。同时，去寻觅你学道的目的。不然，你学再多的道法，也不过是个普通道士，百年后留给这世间的只有一棵闻道树而已。”
　　黄珞璃言毕，不等回复，甩袖而去。
　　这时，夕阳的光辉穿过闻到林枝叶的缝隙撒入林间，暮尘花慢慢凋零，化为了尘土。
　　易小尘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脑海中又回味起黄珞璃的话。沉思间，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吓了一跳，竟是庄不拘。
　　易小尘疑惑道：“庄不拘，你没回家祭祖么？”
　　“我家不兴这个，我孑然一身，不念过往，不畏将来，游于天地间，往来无拘束。快跟我走，别问为什么，不然鬼三七就回来了。”庄不拘拉拽着易小尘又返回了闻道林，一直往偏僻深处走，最后蹲在一片树丛中。
　　“你这是做什么？一会儿就要封林了，蹲在这里咱们可出不去了。”易小尘疑问道。
　　庄不拘嘘声道：“小点声，有我在，还怕出不去？故老相传，下元节有鬼出没，所以这一晚各地禁止外出。我猜这鬼肯定是来自这闻道林，所以来此一探究竟。”
　　易小尘想起以前看过的恐怖片，不禁打了一个冷颤，道：“你自己探索就好了，拉我做什么？”这时天色渐黑，易小尘站起来，想快点离开。
　　庄不拘忙把易小尘拉住，求道：“别啊，我虽然不惧故往未来，但唯独怕鬼。”
　　“你怕还来这里蹲着？”
　　“嘿，我在闻道林前犹豫了好久，这不正好碰到你了嘛，正好拉来壮胆。你可得负责任，你要不出现，我也不敢深入。再说，我可是在亚马逊帮过你，你这次得回报我。”
　　“好吧。”易小尘只好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闻道林中的道士一一离开，天彻底黑了下来，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四周静得可怕。易小尘故意打破诡秘的平静，壮着胆子道：“庄不拘，你到底图个啥，万一真有鬼怎么办？”
　　“嘿，一为格物致知，二为惊险刺激。咱们可是道士，要是有鬼，咱们...咱们送他们往生极乐。”庄不拘故作轻松道，“易小尘，你佩服就佩服，别老拍我肩膀。”
　　“我没拍。”
　　“不是你是谁？”两人同时看向对方，都不敢向后看，眼睛余光看到身后似乎有白蒙蒙的亮光。
　　“二小童，细皮嫩肉矣。”身后发着白光的东西把双手同时放在两人的脸庞上，轻轻抚摸。
　　易小尘只觉头皮发麻，全身汗毛炸起，这白蒙蒙的手有些冰凉，他的脸庞仿佛被万千蚂蚁爬过一般，麻痒难耐。
　　“啊！”庄不拘一声尖叫，声音像投入潭水的石头，打破了林中的死寂。
　　易小尘拉起庄不拘，两人头也不回向闻道林门口跑去。只见两旁的树木中不断钻出白蒙蒙的鬼影，一个个披头散发。二人一路尖叫，七拐八绕，来到了易小尘和黄珞璃白天祭拜的一枯一荣闻道树旁。
　　“甩掉了吧，不行了，跑不动了，容我喘口气！”易小尘手扶着茂盛的闻道树道。
　　庄不拘手扶着枯树，也气喘吁吁，刚要说话，吓得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示意易小尘头上有东西。易小尘慢慢抬头，只见一个白蒙蒙无头的鬼影从他上方的树干中钻了出来。
　　“啊！”易小尘尖叫一声，疯一般向外跑去，庄不拘赶紧声嘶力竭的腾空跟上。二人一跑一飞，一口气来到了闻道林围墙边缘，庄不拘顺势拉起易小尘飞出了闻道林。
　　“妈呀，好多孤魂野鬼，它们没跟出来吧？”庄不拘气喘吁吁道。
　　“好像没跟出来，我的肺要炸了，实在跑不动了。”易小尘坐在地上，气喘如牛。
　　“它们要出来，咱们只能跪地求饶了，我也跑不动了。”庄不拘把刚才的气概丢在了闻道林里。
　　话音刚落，只见鬼三七的身影从远处飘来。吓得庄不拘下意识想飞回闻道林，急忙被易小尘拉住，“快隐身”。庄不拘手掐法印，想隐去身形，哪知道她心神不宁，隐身术施展不成。
　　“谁在那！？”
　　二人只好拔腿再跑，鬼三七紧随其后，势要抓住违反宵禁规定的二人。易小尘和庄不拘不敢跑回寝安阁，寝安阁没有几人，跑进去等同于被瓮中捉鳖。二人只好踏上连云栈道，向山下跑，来到皈道山下，真得再也跑不动，只好躲到一片树丛之中坐以待毙。鬼三七来到他们藏身的树丛附近，眼看5学分就要离他们而去，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鬼三七，你不在上面好好待着，跑下来做什么？”
　　“何三两，你在这做什么？”
　　“此处又不是你的地界，你管老夫？老夫我喝多了酒，正在此处小解，你这厮，坏我雅兴。”何三两提上裤子道。
　　“粗俗不堪！何三两，你有没有看到两个学生跑到这附近？他们夜闯闻道林，违反下元节的宵禁规定，被我发现，逃遁到此。”
　　“你都骂我粗俗了，还想我告诉你，没门！你再待在这粗鄙之地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哼！妖魔邪道，藏污纳垢，不入正流，我定要在岛主面前告你们一状！”
　　“请便！快回去值班，我还要回去找杨四五喝酒呢！”
　　片刻后，何三两对着易小尘和庄不拘藏身的地方道：“鬼三七已经走了，出来吧！再不出来，老夫可要把鬼三七喊回来了啊。”
　　“别别别！”，易小尘和庄不拘扒着头走了出来，兀自不安地东张西望。
　　“你是易小尘？”何三两借着月光端详道，“这位是掉弱水湖里被老夫救上来的假小子。嘿，你们竟然下元节夜闯闻道林，怎么样，吓尿裤子了吧？嘿，随我来，先去我那躲一躲，那鬼三七肯定在上面等着你们自投罗网呢。”
　　三人穿过林间小径，来到弱水湖内渡口前的木屋前，木屋前的梁柱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四五堂’。易小尘和庄不拘瞧见弱水湖的鬼叫林中也有白蒙蒙的鬼影，吓得二人越过何三两急忙进了木屋，屋里杨四五正啃着一只鸡骨头，见有外人进来，急忙把一整个鸡骨头塞到嘴里，囫囵吞下，不想噎住了喉咙，赶紧拿起酒壶往嘴里灌酒。
　　“你这粗汉，哪有如此暴殄天物的！？”何三两关上门，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夺过杨四五手里的酒壶。
　　“咳咳咳，你们刚才可瞧见我吃的什么？”
　　“好像是鸡骨头。”易小尘指着桌子上剩下的半只鸡道。
　　杨四五急忙用胳膊挡住盘子，大声嚷嚷道：“这不是我从元属林中偷猎来的？”
　　易小尘和庄不拘彼此望望，均无语地耸了耸肩。
　　“有什么好遮掩的，这二位刚刚私闯闻道林，鬼三七还在外面搜捕他们呢。”何三两大喇喇坐下，端起酒杯细细品了一口道。
　　“哈哈哈，那咱们是一丘之貉，都是鸡鸣狗盗之徒。来来来，一起喝酒吃鸡肉，这元属林里的鸡，味道鲜美得很。”
　　庄不拘很快融入了这木屋的环境之中，拉着易小尘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道：“不管是什么，我可得喝口压压惊。”庄不拘一口而尽，“啊，甜甜的，再来一杯。”
　　“嘿，这是老夫酿的花田醉，甜而醉人。易小尘你也尝尝。”何三两给易小尘满了一杯道。
　　“学生不该饮酒的。”易小尘推辞道。
　　“哪是酒，分明是甜饮。”庄不拘咂摸着嘴道。
　　“真的？”易小尘狐疑问道。
　　“生津回甘，品味无穷。”何三两摇头晃脑应和道。
　　杨四五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易小尘啜信以为真，饮了一小口，果然如甘之如饴，且有淡淡花香。
　　“四五哥，这元属林的鸡有什么说道？”庄不拘好奇问道。
　　“嘿，我跟你们说，元属林里可养着很多元灵学生的灵属，这只鸡本是那些灵属的野味。嘿，被俺给偷来烤了。”
　　“您真得确定这只鸡不是灵属么？”庄不拘问道，她又一饮而尽。
　　庄不拘的一句话让杨四五狠狠呛了一口，他舌头打结道：“别瞎说，是不是灵属，俺应该还是看得出来的…”
　　“三伯，闻道林的鬼魂是什么来历？”易小尘想起方才的经历，仍旧不寒而栗。
　　“故老相传，道士羽化后，埋在闻道树下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得到永生。”何三两抿了一口酒幽幽道。
　　“死后做鬼，也算是永生么？”易小尘愕然道。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投机。夜深人静时，易小尘拉着醉醺醺的庄不拘，躲过鬼三七，各自平安回了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