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不居·云起》丁卯蚁

29、无法愈合的伤口

　　下元节是道界的三大节日之一，是道士们祭祖的重要日子。这一天，每个家族会对各自的族人开放闻道林，在闻道林中举行祭祀仪式，缅怀先人，宣读祖训，教诲族人不忘过去，继往开来。
　　除了少数卫道士留下值班，巨木城卫道观也会为绝大多数卫道士们放假三天，好让他们回家参加祭祀。为了案件，卓一心主动申请留下来值班。叶长青自然欣然同意，还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随即背着行李绝尘回家去了，回家之迫切，让卓一心摇头连连。叶长青也就罢了，刚刚上任不久的道差狐小松也请了假，还在玄机处的门上留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行丑陋不堪的字：“今日下元节，有要事请假。以下是余下九处私巢的位置，请恕下妖不能陪同，上人不必手下留情。”
　　卓一心一把撕下纸条，牢骚道：“竟识得几个大字，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这是通知我，哪里是请假？下元节是道士的节日，关你这只妖精什么事！”
　　牢骚之后，卓一心只好依着纸条上的地址依次去抓捕筑私巢的妖精。结果，出奇的巧合，每一处私巢都住着孤儿寡母，仿佛第一处私巢抓捕经过的复刻一般：母亲奋起反抗，不敌被抓，妖童勇敢护母，卓一心施展雷霆手段，一网打尽。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但这样的场景翻来覆去十次，每一次都撞在了卓一心的胸口，令她回回恻隐。卓一心想起了字条上的“上人不必手下留情”，明白了过来，肯定是狐小松有意挑选了类似的私巢，故意刁难她。哼，心思倒是不少，但下妖如何能明白上人的慈悲心肠、雷霆手段、无声教化！这些小妖精的表现，虽说是勇敢，但也能看出妖精的野蛮本能。
　　将妖精们送去内务署关押后，卓一心决定再次前往安巢司，继续翻树屋的档案，以寻找穿山药堂的线索。不想半路上遇到了在路边摆摊卖货的狐小松，货摊上摆着几盆挂着白色花骨朵的绿植，绿植旁还有几棵长着九角叶片的树苗。
　　“上人看中了什么？”狐小松感觉有人来到货摊前，也不抬头，兀自拿着橡果磨自己的牙齿，他的牙齿就像人类的指甲，不停地成长，时不时就要磨一磨。
　　“这白色花朵的绿植想必是暮尘花，这树苗是闻道树。”
　　“卓一心！？”狐小松霍然抬起头道。
　　“正是贫道。”
　　狐小松忙站起来摇着尾巴道：“上人不知，为了上元节这一天。我早早买了暮尘花的种子，掐准了时间，苦心培育九九八十一天，就是为了今天赚一笔钱。”
　　“我对这闻道树的树苗更感兴趣。”
　　“这个嘛，下妖提前托人在范家铺子买的，囤了几棵。为了侦探的梦想嘛，总要想方设法挣点钱。”
　　“据我所知，闻道树是专营，禁止私自贩卖。”
　　“今日道士们忙着过节，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人看看周边，都是瞧准了上元节，做生意的妖精们。再说，咱们自家人，何必说见外话。”
　　“你是下妖，我是上人，上下有别，哪里是自家人！给你一分钟，快把这些东西处理掉，然后随我去安巢司。不然，你私自贩卖闻道树，我非追究不可。”
　　“为了上元节，我可筹备了81天啊！”
　　“我不管！”
　　狐小松只好屈服，对旁边的货摊主人，一个狐狸妖精道：“货摊上的东西，市价卖给你吧。”
　　“市价的一半。”
　　“奸商！”
　　狐小松问了周边一圈，结果旁边的妖精们均见机砍价，越到后面，价格越低，最终他以三分之一的市价兜售了所有暮尘花和闻道树。
　　狐小松看着手里的惨淡道币，心里在泣血。这时一只巨大的马陆虫妖精路过，背上载满了闻道树的树苗，他指着马陆虫对卓一心嚷嚷道：“那只马陆虫妖精明目张胆载着那么多的树苗，是要运去授业街卖给去蓬莱学岛栽树的道士哩，如此招摇撞市，上人严明执法，既然管我，也得管他！”
　　“哦，因为他不是自己人，我还有要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快跟我走！”卓一心扬手扔出两道闪电，狐小松虽然轻松闪避，却被卓一心算好了躲避路线，没能躲开后面的第三道闪电，全身毛发炸起，口冒白烟。
　　“货物也贱卖了，你还电我作甚！？”
　　“回馈私巢一案，你送我的小心思。”
　　蓬莱岛外，巨木城安巢司。卓一心上次在这里寻了半天，没有寻到“穿山药堂”的相关的线索，这次她带来了帮手。只是这个帮手是妖精狐小松，权且聊胜于无吧。
　　卓一心指着满屋的档案道：“共九圈书架，外面一圈我都找过了，没发现线索。从第二圈找起，我负责第二圈，你负责第三圈。如果你能查完第三圈的十分之一，你今天的任务就算达标了。开始吧。”
　　“好嘞，”狐小松闪电蹿出，然后闪电蹿回，探头道，“那个，‘穿山药堂’中的‘穿’是怎么书写来着？”
　　卓一心闻言，右手扶额，这妖精敢情虽然识的几个字，却还没识全。她寻来一张纸，将‘穿山药堂’写在上面，扔给狐小松。不再管他，投身到第二圈的案牍之中，还得靠自己。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不知不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撒入档案室中。卓一心伸了伸僵硬的腰肢，第三圈即将查询完毕，看样子穿山药堂的档案不在这一圈。
　　“找到啦！”狐小松拿着一叠档案，欢蹦乱跳，蹿到卓一心跟前。
　　“你在第三圈找到啦！”
　　“不，在第八圈找到的。”
　　“什么！？”卓一心满脸不可置信。
　　“小妖不才，有一个天赋本领，天生记性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狐小松得意洋洋道，“穿山药堂位于灰石巷，主人叫甲十八。”
　　“甲十八？好奇怪的名字，骗人的吧？”卓一心接过档案，看到关于穿山药堂的记载，这才信以为真。
　　“我们是下妖，低人一等，没有资格使用人类的姓氏，因此姓氏会奇怪些，”狐小松解释道，“走吧，我的上人。”说完，自顾自向外走去。
　　卓一心放下档案，大步流星追上，抓起狐小松的大尾巴，腾云而起。在狐小松声嘶力竭的尖叫声中，他们很快来到了灰石巷所在的山艮区。
　　山艮区位于漠烟山背风坡，地势崎岖，多有岩石裸露。因此，与巨木城别的区相比，山艮区的树木相对稀疏。狐小松记忆超群，整座巨木城的地图几乎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在他的指引下，卓一心很快找到了隐藏在灰石巷中的穿山药堂。这家药堂没有建在树屋里，而是建在石屋中。在稀疏的林间，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异军突起，穿山甲妖精甲十八就地取材，挖空了石头，在这里开起了药堂。
　　卓一心走进药堂，见到一群穿山甲小妖童追逐打闹，几名成年穿山甲妖精则在整理药材。这一家老小，全身长满鳞甲，四肢短小，长着尖爪。见有人进来，其中一名成年妖精热情道：“上人需要什么药材？”
　　“我们不买~”卓一心话说到一半，狐小松从卓一心身后伸出脑袋，抢着道：“我们是来找甲十八的，有大买卖找他商量。”。
　　“大买卖？我叫甲四七，甲十八是我的父亲？您稍等，我这就去叫他上来。”甲四七掀起地上的一块木板，扶着楼梯进了地下。
　　卓一心见状寻思：“居住的地方建在地下，地上是药堂，倒是和花间巷的案发现场布局一样。”她侧头对狐小松好奇道：“刚才的妖精叫甲四七，是不是意味着甲十八在二十年里至少生了二十九个孩子。”
　　狐小松像见到了白痴一样，无奈的摇头叹息道：“上人身在妖精之城，张嘴闭嘴下妖劣妖，却对妖精一无所知，莫非只是人云亦云？其实啊，大多数妖精和普通动物一样，一胎数仔。二十年下来，生二十多个孩子算少的了。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原来如此。嗯？你刚才是什么表情？”
　　“只是吃惊而已。”
　　这时，一名又矮又胖带着花镜的老妖精，一摇一摆，笑眯眯地从地下楼梯爬了上来，人未完全爬出甬道，便热情招呼道：“甲十八来矣，贵客久等了。老妖未曾见过二位，二位却指名点姓找老妖我合作，实在不胜荣幸啊。”
　　狐小松继续扯谎道：“我们虽不认识你，却认识你的哥哥甲十七，二十多年前，我们曾和他谈好了一笔生意。”
　　甲十八狐疑道：“你们确定认识甲十七？可甲十七是我的姐姐。”
　　狐小松面不改色道：“是的，原来甲十七是女性啊，你们这个种族啊，你不说，真是安能辨你是雄雌啊~”
　　卓一心看了看旁边甲十八的儿女儿孙们，性别一眼辨识，她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拨开狐小松，拿出证件，开门见山道：“我是巨木城卫道观玄机处的道士，这只满口谎言的狐松鼠是我的道差随从。我找你，是调查二十年前你族的失踪案，案发前后你了解的、看到的，如实向我汇报下。”
　　甲十八大惊失色，瞬间收敛情绪，沉吟片刻，道：“老妖垂垂老矣，年深日久的事，已不记得了。”
　　卓一心看在眼里，哼道：“满门失踪，下落不明，独剩你一人。你可曾想过，在你安享儿孙满堂、平安喜乐时，以前的亲人在饱受折磨。或者他们已经被害，化为孤魂野鬼，难归故里。你不思寻觅也罢，竟还阻挠我破案。哼，妖精们当真是没有感情的野兽牲畜！”
　　狐小松为甲十八辩解道：“你看他左右为难的样子，肯定有难言之隐。亲人们突然下落不明，你当时也很痛苦吧？你肯定也想找到他们的下落，或者为他们沉冤昭雪吧？勇敢说出来，我们帮你找到他们。你放心，我们不会透露给别人的。”
　　甲十八低头沉默不言。
　　“野兽如何能理解丧亲之痛？走吧。”
　　卓一心提着狐小松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被甲十八唤住。
　　“慢着，”甲十八浑浊的双眼有些湿润，他说道，“当年有人告诫我，此案已经尘埃落定，不要再向他人透露任何信息。命我放弃祖屋，并送了我这块土地。我不敢反抗，迁移到了这里。一晃，已经二十年了啊，我当时8岁的小妹如果还活着，也二十八了啊。”
　　卓一心看到甲十八眼角的泪花，心中微微触动，她走回来，问道：“何人不让你对外透露信息？是不是一名黑脸道士？他为何想堵住你的嘴？”
　　“黑脸道士？上人指的当年承办此案的道长吧，不是他，是老妖不认识的人，老妖也不知道他的目的。祖屋是我的伤心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也不错，我便离开了。”
　　“案发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案发当天，我早早外出采药，回来时已经是次日清晨，发现所有家族成员一夜失踪，仿佛在人间蒸发了一般，于是我慌忙报了案。巨木城之外危机四伏，采药是个危险营生，妖精失踪，时有发生，五妖台和卫道观也不当回事。但我族的失踪不同，明显是有其他妖精恶意所为，卫道观很快派了一个年轻的黑脸道士调查此案，但很快不了了之。”
　　“哦，你怎么知道是妖精恶意所为？”
　　“我虽然没有亲历，但在这名黑脸道士走后，又亲自看了下所有现场，在一处现场的地上，我发现了几截金色的丝线。我找了很多妖精朋友帮我分析此物，有一位本体为蜘蛛的客户告诉我，这是蛛丝，还有麻痹敌人的功效。”
　　“罪犯是蜘蛛精？你们可曾与某个蜘蛛精结仇？”
　　甲十八摇了摇头道：“我族向来坚持和气生财，素食的小妖都不曾得罪，哪里敢得罪掠食大妖。”
　　“幕后凶手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掳走你全族，必然事前精心预谋，而且极有可能不止一个罪犯。我接手此案后，一直在想他们的犯罪动机到底是什么？是什么驱使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不惜制造这样一个轰动凉国的案件。”
　　狐小松背着手闪过来道：“还能为什么？依本侦探看，要么为仇，要么为利。既然不是为仇，那就看这些穿山甲妖精的身上能榨出什么了？甲十八你自己说说，你们能提供什么好处给人家。”
　　甲十八摸了摸头道：“这个么，我们穿山甲妖精嗅觉极其灵敏，尤其擅长寻找藏匿在深山老林的药材，咱们凉国最值钱的也就是野外的药材吧。他们也许是想驱使我族帮他们寻药。”
　　狐小松摇着头围绕着甲十八上下打量道：“依本侦探看，最值钱的不在野外，而是在你们的身上。”
　　甲十八一阵战栗，他颤着声音颓丧道：“这方面是我一直回避，不敢去想的。”
　　卓一心不解道：“哪方面？松鼠妖，他们身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别卖关子了。”
　　“是他们身上的鳞片。在尘世，穿山甲就是一种名贵的中药材，每年有数十万穿山甲因此被杀，屡禁不止。一般而言，我们妖精自动物进化而来，技能远远强过本体，身体部件的各种药效也会强过本体。至于穿山甲的功效，我就不清楚了。”
　　“在尘世，穿山甲的鳞甲，常被称为麒麟片，有消肿去毒、搜风通络的功效。至于我们穿山甲妖精的鳞片功效，应当相似，至于是否有其他的功效，老妖也不甚清楚。”
　　旁边一边玩耍的一个孙女突然跑到甲十八的怀里，看向卓一心，胆怯道：“爷爷，爷爷，他们是不是坏人，是不是想抓咱们入药？”
　　“小五九不怕，他们是好人。”甲十八边抚摸着孙女的头温言安慰，边道，“另外，在我的床下，我发现了一个图案，这分明是这只妖精堂而皇之留下的，用于彰显其恶名的标志。”
　　“什么图案？”
　　“很奇怪的图案，老妖不知该如何形容，但我当时临摹了下来。各位稍等，四七，你去我的屋里床下找一个木头匣子上来。”
　　片刻后，甲四七从地下拿来木匣，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根泛黄的蛛丝和一张老旧的牛皮纸，牛皮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纵横交错的奇怪图案。
　　卓一心端详了半天，对甲十八道：“你确定现场留下的图案是这张纸上临摹的样子？”
　　甲十八摸着长满鳞甲的头，笃定道：“大体上有八九分相似吧。”
　　这甲十八临摹的水平不堪入目，卓一心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她想起了案卷中叶长青的临摹，问道：“你在现场发现的蛛丝和图案，有没有告诉黑脸道士？”
　　甲十八摇了摇头道：“这些东西是黑脸道士找我问话后，我才发现的，还没来得及给他，就有人警告我不要再向任何人透露，否则有杀身之祸。我只好偷偷把这些东西藏在身上，暗中找人问询，这才知道金线是蛛丝。”
　　“现在我负责侦办此案，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介意把这些东西让我带走吧。”
　　甲十八犹豫了片刻，将匣子递到了卓一心手上：“唉，留在我这里，也只会被我带进棺材。这些年，我时常做梦，梦到我一觉醒来，失踪的家人又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们下落不明，也在我的心上撕开了一个不能愈合的口子。拜托道长了，即便他们真得不在了，至少让我知道他们死在哪里，哪怕只剩下遗骨，让我为他们收尸。”
　　卓一心接过木匣，随即转身离开。狐小松在离开前，拍了拍甲十八，对他庄重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卓一心突然对狐小松道：“剥皮用药，当真有妖精下得去手么？”
　　“为了生存，利字为先，坑蒙拐骗。上人们尚且如此，下妖们自然也不例外。”
　　“坑蒙拐骗尚且能忍，草菅人命决不能忍，丧尽天良。”
　　“我们是冷酷无情的妖，不是人，算不上草菅人命。动物的尸体常被摆上人类的餐桌，穿山甲的鳞片也是被尘世的人类用药。既如此，穿山甲妖精又为什么不能做人类的盘中餐、瓶中药呢？背后的黑手未必只是我们妖精。”
　　卓一心不可思议道：“这些话竟能从一只松鼠的嘴里吐出来，我对你倒有些刮目相看了。”
　　“我是松鼠妖，请上人自重！”
　　“你不是松鼠？”
　　“不是，”狐小松用橡木磨了磨牙，寻思道，“但好像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