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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家人与亲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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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加根面授学习的这段日子里,孝北县城的家并不太平。
先是欣欣在学校上体育课时,不慎从单杠上掉下来,摔破了头,流不不少血,去医院缝了五针。紧接着,又从敬文那儿传来消息,那笔两万元的贷款出了问题,钱被别人骗走了!
方红梅郁郁寡欢,忧心忡忡,感觉天都快塌下来了。
女儿在学校摔破头,实属意外,但学校老师没有在第一时间送女儿去医院,只是派两个学生把女儿送回家,而当时她正在上班,家里没人。女儿捂着受伤的头到县一中找她,几经周折,才到医院进行了包扎。虽然医生诊断为皮外伤,轻微脑震荡,但从受伤到医治耽误的时间太长了,会不会引起破伤风?额头上会不会留疤?有没有后遗症?这些都未可知。
敬文贷款被骗是腊梅告诉她的。腊梅周末带着儿子到孝天城于玩,去了趟敬文家,遇到敬文两口子吵架,得知敬文那两万元钱出了状况。她又坐火车到了孝北县城,把这个坏消息带给姐姐。她只听说钱被骗走了,至于是如何被别人骗走的,也没说清楚。
孩子的事,贷款的事,折磨得方红梅够呛。没地方倾诉,也找不到人商量,就这样压在心里,担忧,害怕,无助,悲伤。直等到王加根结束面授学习返回家里,她再也忍不住了,见面就抱着老公,哭得梨花带雨,泪人儿一般。
王加根先是震惊,既而愤怒,扬言要去女儿的学校,找老师扯皮,向校长告状,讨个说法。方红梅好说歹说阻止他,觉得冲动只会害了他们的女儿,让学校老师对欣欣另眼相看。王加根只好忍气吞声,私下里咬牙切齿地把老师和学校臭骂了一通。
贷款的事情他不敢耽误,回家的第二天就赶到孝天城,找到了小舅子。敬文哭丧着脸,把贷款被骗的前因后果叙说了一遍。
大致情况是:在武汉工作的老三给他介绍了一个活儿,室内装修项目。工程是一个姓韩的老板中标的,可以转包给他做,条件是支付两万元项目转让费。老三带着他去见了韩老板和业主,还一起去看了拟装修的毛坯房。三方达成一致后,他就交了项目转让费,与业主签订了《建筑工程装饰装修合同》。到了约定开工的日子,他却联系不上业主和韩老板,对方提供的电话号码打不通,手机提示为空号。敬文赶紧到武汉找老三,老三也联系不上韩老板。他们赶往施工现场,发现业主另有其人,之前见过的业主是假的……
敬文讲得有鼻子有眼儿,强调他也是受害人。
王加根半信半疑,不知道是韩老板做笼子骗了敬文,还是敬文在编谎话骗他。他呆呆地坐着,好半天没有吭声。发火么?训斥么?有什么用?反正钱已经被骗走了。敬文现在是鸡飞蛋打,两手空空。剐他无肉,剥他没皮,能够把他怎么办?
良久,他低沉着声音问:“贷款马上就到期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把利息付了,本金看能不能往后延一延。”敬文的意思是贷款展期。
王加根说,按银行规定,贷款展期期限不得超过原贷款期限。也就是说,就算银行同意展期,这笔贷款最多也只能延期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你必须把这两万元还上!如果还不上,就要承担贷款逾期的责任。本金利息分文不能少,还要偿付因此带来的罚息。作为银行内部员工,我可还要受处分。”
说完这些话,王加根感到后脊背发凉。自己向来谨小慎微,是个树叶子掉下来怕砸破脑袋的人。平日说话办事丁是丁、卯是卯,从不敢越雷池半步。如今,居然栽在了敬文手里。原因何在?还不是因为敬文是老婆的弟弟。他眼下的危险局面,就是耳根子软造成的。没有顶住老婆的狂轰滥炸,难以割舍与小舅子的亲戚关系,苦果只能自己吞,苦酒只能自己饮。
方敬文提出贷款展期要求,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必须照办了。借款前,主动权在债权人手里,但钱一旦借出去,主动权也随之转给了债务人。现在方敬文是爷爷,王加根变成了孙子。他们这种亲戚之间的借贷,连借条都没有,更没任何担保措施,没办法走法律程序。当然,即使手续完备、证据确凿,他也抹不开情面去告小舅子。
返回孝北县城,王加根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一进家门,就开始发泄满肚子怨气,把老婆和小舅子臭骂了一通。
方红梅自觉理亏,也心痛那两万元钱,可听到王加根骂起人来口无遮拦,心里还是不得劲。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争吵起来,闹得很不愉快。家里即刻被乌云笼罩,平静的生活完全打乱了。
争归争,吵归争,但事还得办,烂摊子不收拾不行。接下来的两天,王加根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把贷款展期的事情搞定了。不过,他心里清楚,展期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实质性地解决问题。再过三个月,敬文未必能还清贷款本息。
看来,这笔贷款最终恐怕只能由他来承担了。
一想到这儿,他就万般焦灼,坐立不安,白天吃不香,晚上睡不着。脸上整天挂着霜,难得露出笑意。
多年的清苦生活让他和方红梅养成了勤俭持家的习惯,即使是搬进银行大院,他们仍然保持着这一优良品质。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用,舍不得换家具,舍不得买空调,舍不得买洗衣机,舍不得装电话,精打细算,可省吃俭用留下来的钱,如今将化为乌有。他真是不甘心啊!早知是这样,还不如当“月光族”“日光族”,有一个钱花一个钱。何必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论消费观念和消费水平,王加根还赶不上小舅子敬文。
虽然他工资收入比敬文高得多,但在花钱方面,却远不如敬文潇洒大方。敬文崇尚“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吃穿住用玩,只要手里有钱,绝不会委屈自己,一定要让欲望得到满足。敬文抽烟、喝酒、抹牌赌博,可谓五毒俱全。抽的香烟都是牌子比较响、价格比较贵的,要么“红塔山”,要么“阿诗玛”,很少抽劣质杂牌香烟。不想做饭,就邀上狐朋狗友,去外面胡吃海喝,快活得不得了。打麻将,斗地主,输赢动辄成百上千元,总是满不在乎的模样。既不大悲,也不大喜,到了宠辱偕忘的境界。
王加根就难得那样洒脱。
这也是他慨叹世事不公、骂自己没有出息的原因。有时他也困惑,甚至怀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古训。敬文从来没有“远虑”过,似乎也没什么“近忧”。他这人谨小慎微,未雨绸缪,还是愁肠百结,道不尽的烦恼与苦闷。他和敬文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究竟谁对谁错?孰是孰非?他有时这样设想:假如突遇天灾人祸,他和敬文都挂了,丢了性命。两相比较,哪一个活得更有意义?哪一个会觉得不枉此一生?哪一个感觉更划得来一些?
这次去孝天城,他看到敬文家里装上了电话,受的刺激特别大。
乔迁新居时,他曾提议家里装电话,方红梅死活不同意。理由是,他们又不做生意,装个电话有什么用?夫妻俩生活在一起,上班都在家附近,每天同进同出,未必还要在电话里嘘寒问暖?装一部电话两千元,每月还要交座机费和通讯费,有必要花这个冤枉钱么?
王加根没办法说服老婆,也就放弃了。没想到,同样不做生意、同样是夫妻俩生活在一起的方敬文,家里却有了电话。敬文为什么就有胆量、有气魄花这个冤枉钱?他还欠着一屁股的债呢!
还有件事让王加根想不通,方红梅得知敬文还不上贷款,竟然显得很淡定,看不出着急的样子,争吵时还为敬文开脱。
“他妈的!到底是她亲弟弟。如果是外人借了钱不还,她不把我骂个狗血喷头、不寻死上吊才怪呢!”想起这些,王加根就气得牙根发痒痒,恨不得揍老婆一顿。
结婚这些年,方红梅并没有把心思放在生活品质的提升上。买家具,买家用电器,都是王加根提议和操办,她很少参与。东西买回后,她还鸡蛋里面挑骨头,唠叨个没完,嫌贵了,怪男人乱花钱。添置大件物品是这样,购买衣帽鞋袜、铺盖行李、杯盘碗盏、牙膏牙刷、肥皂洗衣粉这些日常生活用品,她也是这个德行。旧的能用就不买新的,有便宜的就不买贵的。买任何东西,最关心的永远是价格,其次才是质量和品质。她一年上头素面朝天,从不化妆,也很少戴金银首饰。女人哪有不爱美的?说白了,还是怕花钱。
这些方面,王加根觉得老婆与妈妈白素珍很像。按说,女人勤俭持家是好习惯,属优良品质,应当褒扬和鼓励,但省钱做得过头了,过于抠,又有守财奴的嫌疑,影响生活品质。毕竟钱是用来花的,而不是用来存的。钱只有花出去才能体现其价值,而存着只是一张纸,是银行账户里的一组数字。处理不好花钱与存钱是关系,是女人的通病,穷人思维难以改变她们的消费观念。
既然经济情况好转,就应提升生活品质,消费也是对国家经济发展的支持。王加根苦口婆心地讲这些大道理,但方红梅就是听不进。买东西的时候,王加根关注品质,方红梅只图便宜,两人因此经常扯皮,吵架,闹得脸红脖子粗,甚至好些天互不理睬,打冷战。
为了息事宁人,王加根劝自己马虎一些,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来原谅老婆的固执。可是,逢到她娘家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们援助或者送礼的时候,方红梅又像变了一个人,不仅不抠,还积极主动,表现得特别大方。她弟弟妹妹上学的时候,他们把敬武带在身边读书、贴补敬文和腊梅,拿出全部家底帮腊梅上自费中专,王加根尽管心里不舒服,但为老人着想,只当是帮岳父母承担义务。最让他想不通的是,敬文、敬武和腊梅成家立业后,有了各自的小家庭,方红梅还是偏向弟弟妹妹,视他为外人。
敬文结婚时,加根提出随礼三百,已经很够意思了。因为按当地的习俗和经济水平,像这种情况都是送一百元或者两百元。方红梅却不同意,坚决要送五百元。到敬文的小孩亮亮出生时,她又变本加厉,把随礼金额翻了一番,涨到一千元!一千元是什么概念?当时王加根还在牌坊中学教书,月工资几十块钱,一年的收入也没有一千元。他不同意,方红梅就找他闹,软硬兼施,哭天抹泪,直到达到目的。就这样,把随礼的标准推到了山尖上。到敬武、腊梅结婚生小孩时,他们只能依样画瓢地照送。三个弟妹结婚一千五,四个小孩出生四千,仅此两项就是五千五,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人们常说礼尚往来,可他们的这些钱,送出去就没办法收回。他们结婚生欣欣的时候,三个弟妹还小,都在上学读书,没送一分钱的礼。计划生育政策的限制,他们将来也不可能再生小孩,也没有机会让弟妹还礼。这些送出去的礼金,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方红梅明知道这一点,丝毫也不觉得心疼。仿佛从家里送出去的那些我是王加根个人的,与她没有关系,送给弟弟妹妹越多,她就越高兴。不只是送礼,借钱也是这样。只要弟弟妹妹开了口,她就要想方设法满足他们。
两年前,敬武不满足于种责任田,想出门做点小生意,没本钱,来找他们借钱,说赚了钱就还。方红梅二话没说,借给小弟两千元钱。可敬武赚了钱之后,并没有还钱,而是在方湾镇街上买了块宅基地,盖了栋二层小楼。楼房封顶时举行大厦落成庆典,方红梅不仅没向敬武追债,还另外送了一千元礼金。
去年六月,敬文住房调整,退了一楼的厨房,楼上的正房从一间扩大为两间。他想把家里装修一下,添置几样家具,就到孝北城来找大姐借钱,信誓旦旦地承诺,最多三个月就把钱还给他们。当时,王加根他们也刚搬完家,手头确实很紧。方红梅还是不管不顾,执意借给敬文两千元钱。三个月过后,敬文从来不提还钱的话,还厚颜无耻地来找大姐夫贷款……现在,两万元贷款被人骗走了,损失极有可能由他们承担。如果是这样,他们就会再次陷入倾家荡产的境地。
回想起这些,王加根就怒火中烧,觉得方红梅不可理喻。平时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舍不得为自己、为老公和孩子花钱,而好不容易积攒的财富,又慷慨大方地送给弟弟妹妹。这不是有病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公无私?乐于助人?可她对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甚至巴不得与他们断绝来往。
女人结婚后,如果只想着为娘家人输送利益,这与买卖婚姻有什么区别?方红梅的所作所为,甚至可以看作是骗婚敛财!摊上这么一个败家娘们儿,算是倒了八辈子霉!既然她完全不顾家,胳膊肘往外拧,不想好好地过日子,婚姻还有继续延续下去的必要么?
王加根想过离婚。可离婚之后,女儿怎么办?他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深知一个破碎的家庭对孩子的伤害有多么可怕。他希望女儿永远幸福和快乐,不忍心让欣欣去过那种缺少父爱或者缺少母爱的生活。当然,他内心里也放不下方红梅。毕竟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患难与共,水乳交融,已经难舍难分了。他相信老婆并非处心积虑地舍弃他们的小家庭,而是因为糊涂,受传统落后观念毒害太深,无法正确处理婚姻与家庭之间的关系。
他决定与老婆好好谈一谈,或者说,给老婆普普法。比方:什么是夫妻共同财产?夫妻之间享有哪些权利、必须履行哪些义务?直系血亲与旁系血亲有什么区别?国家继承法为什么把配偶、子女和父母确定为第一顺利继承人?他要让方红梅懂得,不能把亲人简单地划分成娘家、婆家两个阵营,而要分清楚哪些是家人、哪些是亲戚。
更直白地讲:配偶、子女和父母永远是家人,兄弟姐妹成家立业后,只能算亲戚。家人之间,必须履行抚养、扶养或赡养义务,同时享有第一顺序的继承权,而亲戚之后,则没有这样的权利和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