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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知己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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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武昌火车站,眼望着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王加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按照面授通知上的指引,开始寻找乘坐10路公交车的地方。不时有打扮妖艳的女子靠近他,问他住不住旅馆,或者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甚至露骨地告诉他,可以安排小姐为他服务。他面红耳赤地予以拒绝,生气地摆脱她们的纠缠,终于找到了10路公交车停靠的地方。上车坐下后,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站前广场的经历,破坏了他出发前美好的心境。
从收到武汉金专的面授通知起,他就对这次面授学习充满了期待。没上过大学,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参加工作十二年来,他做梦都想着上大学,坐在大学宽敞而又明亮的教室里听教授讲课,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看书,在绿茵场上踢足球,在鸟语花香的林荫道上散步……但梦醒时分总是会涌起淡淡的失落。现在,终于可以梦想成真了。尽管身份是函授生,他还是激动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他们这辈人,小学阶段基本上瞎胡闹,没学到什么东西。上中学时虽说恢复了高考制度,但农村学校的师资力量和教学水平不尽如人意,考上大学的学生属凤毛麟角,能够上中专那就是祖宗保佑了。他们这些中专毕业生,为了让手里的饭碗端得更稳当,不得不选择业余自修途径奔文凭。从一九八四年湖北省实行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算起,王加根连续不断地考了十年。拿到了汉语言文学和法学两个专业的大专文凭,以及金融专业本科段的十几个单科结业证书。报名参加国际金融专业专科段函授学习,从文凭方面来讲,对他意义不大。他看重的是每年四次的面授机会,体会一下在大学里上课的感觉,感受一下大学校园的气氛。
他准备买上午九点半的火车票,可凌晨五点半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起床检查该带的东西,上厕所,刷牙,洗脸,乒乒乓乓地做早餐。过完早,还不到七点钟,他又打开电视机,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频道,觉得节目都不好看,他又把电视机关掉。这摸摸,那弄弄,后来翻出《武汉市旅游交通图》,百无聊赖地看起来……磨磨蹭蹭地搞到九点钟,才提起东西前往花园火车站。
前些年,他们住在牌坊中学,无论坐汽车,还是坐火车,都得步行好几里路到花园镇。因为怕误车,又担心忘记带什么东西来不及返回拿,打闹着早一点儿出发很正常。现在不一样,住在花园镇,去火车站步行几分钟就到了。有必要闹那么早么?为什么就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再从从容容地去赶车呢?没办法。人一旦把习惯养成了,再想去改变就很难。
就拿业余自学和参加考试来说吧。谁都知道自学很辛苦,劳神费力,还得花钱买书交考试费。付出那么多,不一定有回报——有时还得承受失败的打击,忍受痛苦的折磨,但他却坚持了这么些年。逢到考试没过关,他也泄气过,伤心过,发过牢骚,但到了下一次考试报名的日子,还是会准时去报名。自学考试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不自学,不考试,他就觉得生活缺少点儿什么。当教师时,参加自学考试单位什么都不管。报考费、交通费、住宿费、生活费全得自己掏。每次去孝天城参加考试,他就住在国光旅社这样的小旅店,餐餐吃面条、啃烧饼、咽馍馍……几年下来他还是乐此不疲。如今,各方面条件明显改善,拿到文凭银行还有奖励,又何乐而不为呢?
坐在公交车上,王加根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过往经历,对即将参加的面授学习充满了期待。
在阅马场下车后,他一边走一边问,步行穿过蛇山下面的鼓楼洞,过马路,找到了位于荆南街十四号的武汉高等金融专科学校。
街道那么狭窄!学校那么破旧!大门不怎么气派。这是学校及周边环境给他的第一印象。进校门时,抬腕看了看手表:十二点三十八分。他一路打问着找到成教处,结果门上一把锁。门旁边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通告函授学员办理报到手续的时间:上午八点半至十二点,下午两点半至六点钟。也就是说,他错过了上午的报到时间,得等到下午两点半,成教处才可能开门。
他无奈地回转身,朝学校外面走去。环顾校园,多是三四层高的老房子,没有高楼大厦,绿化也很一般。
这所大学与他的期望值相差很远。
从学校大门出来,穿过狭窄的荆南街,来到宽阔的民主路上。各种车辆来来往往,街道两旁到处都是行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让人目不暇接。他也辨不清东南西北,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准备走半个钟头再原路折返。这样就可以消磨掉个把小时。走了几分钟,看到一个新华书店,他饶有兴致地进去。这个书店真大啊!楼上楼下两层,每层都很宽敞。书籍分门别类地摆在柜台里,琳琅满目,根本就看不过来。王加根平日在花园镇,或者去孝天城,只要有时间,都会去新华书店瞧一瞧。现在突然遇到这么大一个新华书店,简直就如同发现了一座金矿!不过,今天他来不及细看,也不准备买书。反正这地方离他面授的学校不远,哪天来逛都方便。
出新华书店继续往前走,民主路就与另外一条马路交汇了。十字路口建有大型人行天桥,看上去非常气派。他上天桥笔直往前走,见到的行人越来越多,街上也更热闹。特别是到了一个牌楼上写着“户部巷”的地方,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放眼望去,是一条狭长的小巷子,里面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好奇心驱使他站在入口处,伸长脖子往里面瞅。他发现熙熙攘攘的巷子里,人们多半在吃东西。手里拿着一大把肉串儿,或者端着一次性纸碗,吃得满口流油。
巷子里面的店铺和摊点,全是卖各式各样小吃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雾,飘散着食物的香味。看着这些大快朵颐的人们,王加根感觉肚子有点儿饿,就买了一碗热干面,学着别人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吃。热干面刚吃完,就走到了街道的尽头,眼见一条宽阔的水面横在面前。这不是万里长江吗?他看到了武汉长江大桥,看到了长江对岸的龟山电视塔,于是把碗筷扔进垃圾桶,穿过人行横道,来到了长江岸边。宽阔的江面,波涛翻滚的江水,让他心潮澎湃,眼眶发热,泪水都快流出来了。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还有“天下江山第一楼”黄鹤楼,以及辛亥革命武昌起义军政府旧址。
耳闻目睹的一切,已经让他非常满足。他庆幸自己来到了一个好地方,暗下决心,面授学习期间,一定要把附近的名胜古迹跑个遍,领略大武汉的好风景。因为记着报到,他不敢在长江边逗留得太久,做了几个深呼吸,就恋恋不舍地沿原路返回。
回到武汉金专科,成教处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填了几张表,交了学费,领了教材,他又按照别人指点的路线,到学校干部教育培训中心办理入住手续。六天住宿费一百八十元,二十块钱房钥匙押金,一共交了两百元。买了三十元钱的餐票,他手上就没什么现金了。好在带着信用卡,现金用完后,可以去银行营业网点透支取现。
住房是两人标准间,不提供洗漱用品。在学生食堂吃饭,自己买餐票,自备碗筷。没人接待,没人指引,没有辅导员,没有班主任,什么都是黑的。王加根感觉如同没娘的孩子到处瞎转,心里对函授班的组织工作感到非常失望。
金融系统组织的函授班,怎么会这样松松垮垮,如同一盘散沙?
安放好行李,他就去外面买牙膏、牙刷、毛巾、香皂、搪瓷碗、钢勺这些日常生活用品。买好东西返回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电话亭,突然想给梁雯打个电话。从接到面授通知起,他就在心里盘算着与梁雯见面。这是他期待这次面授的另一个原因。
电话接通后,王加根自报姓名,以为会给梁雯一个大大的惊喜,但对方却在电话里“喂喂喂”地重复呼叫。
听声音应该是梁雯,未尽她听不见我讲话?或者听见了故意装做听不见?怎么老是“喂喂喂”?王加根有点儿不高兴了,之前的激动心情已经大打折扣。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句地大声自报家门:“我是王加根,孝北县的王加根,以前在牌坊中学教过书的。”
对方终于不再“喂喂喂”了,礼貌地回应:“王老师好!”
紧接着,梁雯又开始解释和道歉:“不好意思啊,王老师。我陪客人喝酒刚回来,喝多了,神志有点儿不清楚。”
王加根迟疑片刻,说自己来武汉面授学习了。
梁雯一下子兴奋起来,絮絮叨叨地在电话里聊了好半天。
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娃,家在黄陂县的一个小山村,父母都是农民。除她以外,家里还有哥哥、弟弟和妹妹。相当长一段时间,家里是六个人过日子。直到她哥结婚另立门户,才分成了两个家庭。等哥哥嫂子有了孩子,分开的两家人实际上又合并到了一起——侄儿是联系两家的桥梁和纽带。小家伙有时跟着爸爸妈妈,有时跟着爷爷奶奶,有时跟着叔叔姑姑,成了全家人的宝贝和开心果。
梁雯打小读书就聪明,尤其是作文写得好,经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上念。她在村里上完小学,在乡里读完初中,又到黄陂县城念高中。第一次参加高考,被孝天地区师范专科学校录取。
她爱好文学,在师专读书时,经常去学校图书馆去看文学杂志和报刊。在《槐荫文学》杂志上看到《男人的眼泪》这篇小说时,她被深深地感动了,情不自禁地给作者写了一封信。结果,就有了她与王加根之间那段叫人不好评说的交往。大学毕业后,她被分配在黄陂县实验中学当教师。仅教了两年书,她又办理停薪留职手续,去外面闯荡。先是到孝天城,后来又到武汉市,换了好几个单位。眼下供职于《青年世界》杂志社,在编辑部当编务,实际上就是个打杂跑腿的。收信拆信,登记来稿,将稿件分门别类送给编辑;根据编辑部领导的批示,给读者回信;邮寄样刊或赠刊,核算和邮寄稿酬;打开水,做清洁卫生,传电话,刻章子、印名片,去邮局发信,到银行取钱……
《青年世界》杂志编辑部在武昌水果湖,梁雯的租住地在汉口香港路。工作单位与居住地相距好几十里路,来往不是很方便。每天早上,她五点半就得起床。刷牙,洗脸,梳头,简单地收拾一下,自己做早餐。填饱肚子后,就风风火火地出门。她一手拿着手提包,一手拎着公交车月票,加入到挤公交的队伍里。路上要倒三次车,才能到达编辑部。上班铃声没响,就开始干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半,再往租住地赶。返程时正值下班高峰期,乘坐公交车的人特别多,有时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她前胸贴着别人的后背,勉强保持身体平衡,手还得高高地举着提包。回到租住地,自己动手做晚饭,草草地吃完,赶紧洗澡,洗衣服,然后开始加班,按领导的要求整理文字材料或采访录音磁带,直到深更半夜才能上床睡觉……
每天超负荷地工作,工资却是单位里最低的。这让梁雯心里很不平衡。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烦心事。她时不时得服从领导的安排,参加一些应酬活动,充当陪酒女郎。
刚到编辑部时,梁雯与同事们聚餐时,展示了喝酒的“海量”潜质,一下子就被单位领导盯上了。自此,每逢有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或者兄弟单位横向交流,领导就会让她陪客人喝酒。天长日久,她俨然成了编辑部的陪酒女郎。今天就是有名人来访,她又披挂上阵,喝得头重脚轻。从酒店回到编辑部,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她抓起话筒,却听不清对方在讲什么,就一个劲地“喂喂喂”乱叫唤。最后终于听出王加根的声音,她又一下子懞了,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胸中如同钻进只小兔子,怦怦怦地乱扑腾。
女孩子的心思有时真的叫人摸不透。
梁雯上大学时,仅仅因为一篇小说,就喜欢上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而且她明知道那个男人是有夫之妇。见过面之后,又通过几封信,她就像中了毒一样,被这个男人迷住了。王加根的音容笑貌总是挥之不去,以至于她上师专时排斥其他所有的男生,没有正经八百地谈过恋爱。在黄陂县城教书时,同校一位男教师穷追不舍,她勉强答应交往。恋爱关系维持了半年左右,两人还是分手了。这段经历,也是促使她停薪留职离开教师岗位的重要原因。
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武汉,她如同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无依无靠,漂移不定。进入《青年世界》编辑部后,她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把空闲时间填得满满的,用劳累和困乏来麻木神经。因为收不到王加根的回信,她曾想过与这个男人断绝来往,把他从记忆中彻底抹去。可隔不了多久,王加根的身影又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平日翻阅报刊杂志,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
半年前,梁雯从同学那儿得知王加根的现状,弄到了王加根的联系方式。于是,就给他邮寄了几本《青年世界》杂志,写了那封投石问路的约稿信。收到王加根的回信时,她高兴得泪如泉涌。现在,又意外地接到王加根的电话,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虽然因为酒喝得太多,大脑不清醒,她还是把王加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清楚了,并且牢记在心。王加根说,他有可能在某一天到编辑部拜访。
某一天是哪天?他会不会只是礼节性地这样讲,根本没打算来?想到这儿,梁雯决定主动出击。待会儿下班之后,直接坐公交车去武汉高等金融专科学校。既然知道了王加根和她在同一个城市,她哪儿有耐心等待?她巴不得此时此刻就见到心中的男神!
王加根这边儿却没有她这般多情。
打过电话,他从电话机里抽出IC卡,并不像之前所想象的那么激动。听着梁雯醉醺醺的声音,还感觉特别不舒服,甚至不友好地猜测:这丫头是不是已经堕落了?
他开始后悔打这个电话,不打算去编辑部了。并且想好的敷衍和应付的招数:到了面授快结束时,再给她去个电话,就说学习太紧张,学校纪律又管得严,抽不出空儿去编辑部。
他带着不怎么愉快的心情回到武汉金专干部培训中心。
刷牙,洗澡,换了干净的内衣,靠在床上看电视。调了好几个频道都觉得不好看,又从提包里翻出《武汉市旅游交通图》,平摊在床上,查看附近的旅游景点,准备利用课余时间去玩。
到了七点钟,中央电视台开始播《新闻联播》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请进!”门是虚掩着的,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进来。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敲门声。
“请进!”他提高嗓音,并且提示,“门没有闩。”
还是没人推门进来,继续传来敲门声。
他有点儿恼火地起身下床,趿上拖鞋,走过去把门拉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身穿红呢子大衣的梁雯。
王加根赶紧把她让进房间,示意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今天喝得太多了!起码喝了七八两。”梁雯打着酒嗝,把手提包搁在茶几上,很随意地坐下。
王加根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给她倒了一杯开水。
梁雯说了声“谢谢”,就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停下来喘了会儿气,才稳定情绪,开始与王加根拉话。
说是拉话,实际上是她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演讲。从孝天城到花园镇,从黄陂县到武汉市,从大学时的校园生活到毕业后的工作经历,从她本人到她父母、弟弟、妹妹、哥哥、嫂子和侄儿,从单位的领导同事,到自己的闺蜜……如同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她没有丝毫的拘谨。如开闸的洪水放纵奔流,诉说这几年的喜悦、愤怒、悲伤、委屈和哀愁。实在说累了,她就停下来,端起杯子又喝几口水,接着再讲。
王加根一直静静地听着,期间为她掺过好几次开水。
几年不见,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大学生完全没有了踪影。他没有想到,梁雯走上工作岗位才几年,竟然会碰到那么多烦心事,以至于发出“人世沧桑,世态炎凉”的感叹。
梁雯自始至终没有提她的婚姻和恋爱情况,这让王加根很意外,也有点儿纳闷。他曾试图探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梁雯从进门起,嘴巴子一直如机关枪哒哒哒地扫射,完全没有停下来,容不上他插话。直到后来记起公交车快要收班,她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自己该回去了,站起身告辞。
王加根于是穿好毛衣和外套,拿上钥匙,出门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