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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让我叫爹? 重生就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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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钊从梦中惊醒时,四下并无人迹。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被一一包好的伤口,还有新换的锦缎中衣,不禁有些狐疑:
沈溪会这么好心?他差点害死他他还让人帮他上药包扎?
还是说沈溪其实还没醒,是其他人把他也当成了受害者,一起带了回来?
慕容钊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省得后续沈溪醒来,再把他置于危险之地。
慕容钊尝试动了下身子,果然全身酸痛,毫无力气。
殿内的动静惊动了外间守着的宫人,很快便有宫女手上端着吃食和衣物鱼贯而入。
慕容钊不是没被人伺候过,只是如今他心里装着事,不由得一边喝着宫女喂过来的稀粥一边小心打探,“沈溪……我是说六皇子,他如今状况如何?”
宫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放下碗盏,顺从答道,“沈二公子至今未醒,不过日前他已被安国公派人接回了国公府。”
“嗯。”还没醒啊,没醒就好,没醒就好。旋即慕容钊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沈二公子,安国公?那又是谁?
“沈溪不是六皇子?”
宫女看慕容钊的眼神更奇怪了,不过他们这些做奴婢的从来不会随便乱接主子的话茬,她只接过一旁宫人递过来的药碗,温声道,“六殿下,先喝药吧。”
慕容钊还没从她这声“六殿下”中回神,殿外便缓步进来一位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
那张脸上熟悉的五官,就算慕容钊再死一百次也绝不会忘。
李——不——思!
一瞬间,慕容钊仿佛重新被拉回战场,手执天子之剑,看见了横在他们之间的累累尸山,滚滚硝烟。
当年秦王仗着手下猛将能人众多,没少对慕容钊进行羞辱。
慕容钊单枪匹马跟他战了七年,大大小小交战二十余次,城池几度失守又几度夺回。
最狠的一次李不思甚至被他打到仅剩十七骑,可惜天命终究不在慕容钊这边。
慕容钊亡国身死之后被他枭首,辱尸,悬挂在城墙之上整整曝尸三个月,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又岂是区区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慕容钊失手打翻药碗,悄悄握了一块碎瓷在手上。身边的宫女太监瞬间跪了一地。
“奴婢该死,求皇上恕罪!”
庆帝李启看着慕容钊仇恨的眼神,进来时的满心喜悦瞬间化作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心中刺痛却还是保持着帝王威仪,沉着面容挥退左右,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
李启以为他是怨他这些年的不管不顾,心中酸楚,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温和:
“你感觉怎么样?”
两人相隔不过半臂,慕容钊这时才终于看清,眼前人并非当年人。
李启身上没有李不思那股狠辣决绝的枭雄气,反而多了几丝中年帝王的亲和敦厚。
但毫无疑问,李启就是那破他城池,亡他大魏的秦王李不思的后人。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慕容钊很努力想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但效果并不显著。
国仇家恨横在当中,即使明知眼前人并不是当年人,慕容钊还是情不自禁攥紧了手中碎瓷。
庆帝距离他很近,又没有防备,如果他现在突然暴起划过去——
慕容钊一心盘算着怎么杀了李启,李启却看着他空洞失焦的双眼,悲痛难掩,“朕知道你怨父皇,朕也承认朕不是一个好父皇。
这八年你在冷宫遭受的冷待和白眼,朕并非一点不知。
只是你母亲身份尴尬,若让人知道你是北燕公主所出,以那群北周密探的疯狂程度,即便是朕,也不能保证完全护住你。”
慕容钊:……
什么意思?自己的后宫被敌对国家渗透成筛子,他不想着整治,反而漠视?
这句话天真得让慕容钊以为他是在民间面对一个懦弱又无能的慈父,而不是皇宫里随口一句话就能断人生死的皇帝。
“所以朕不得已,只能找人以银针封住你金池、天机二穴,让人误以为你生来痴傻,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从而放你一马。”
好个帝王忱忱爱子之心!把一头羔羊放入狼群,还指望群狼心善,能改掉习惯不吃羊。
慕容钊心内冷嘲,嗜血的冲动更甚。
“朕以为只要朕对你不闻不问,不对你表现出看重,不与你相见,不去打扰你的人生,你就能无病无灾,安然长大。”
慕容钊低头看了眼自己全身裹满的纱布,很难把“无病无灾”这四个字跟过往的六皇子关联起来。
不爱就不爱,又何必再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自我安慰呢。
他们李家人果然是一脉相承的虚伪。
就像当年李不思说他是走投无路才造反,假意归降,慕容钊看重他的军事才能,委以重用,结果李不思转头就策反了慕容钊几万兵马,接着造反去了。
不想听他废话,慕容钊找准时机,刚欲抬手,胳膊却绵软无力的垂了下去。
——忘了他这具身体重伤未愈。
“你没事吧?”看慕容钊脸色不对,庆帝急忙扶着他的肩膀对他嘘寒问暖。
慕容钊没兴趣跟他在这里虚情假意,他现在只想知道两个问题,“现在是哪一年?”
离魏亡……过去多久了。
李启明显被慕容钊问愣了一下。好似自他出生以来,他从未正经给过他什么,没取过名字,不识字,也没上过学堂,哪怕他不是真的痴傻,但他刚刚说的那些,他真的听得懂吗?
该不会他眼里的敌意也只是单纯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吧?
李启误会慕容钊话中之意,心中愧疚更甚;匆匆起身吩咐外间侍者准备纸笔,兴冲冲地跑去案上挥笔写下几个大字,又满脸热切地坐回了慕容钊身边。
慕容钊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李启莫名其妙的行为,有点没搞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李启微笑着抖开面前的宣纸,问他认不认识上面的字。
慕容钊嘴角抽了抽,原因无他,只因那张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爹”。
秦王夺他江山,辱他尸体,后人还占他便宜,慕容钊好悬没气背过去。
——他又想杀人了。
李启见慕容钊神色古怪,以为他是不认识,又换了张纸,这次上面写了个更简单的“父”字。
“来,跟着朕念,‘父’,父皇的父。”
李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慕容钊读,端得一番慈父模样。慕容钊本不想搭理他,但经不住他反复折腾,心中的杀意渐渐淡去。
为了躲开眼前的尴尬,慕容钊松开手中碎瓷,故作不经意地把划伤的手摊到了李启面前,眼中蓄泪,我见犹怜,“疼。”
“怎么又受伤了!快宣太医!”
看着李启火急火燎地叫内监再去传召太医,慕容钊淡淡地笑了笑:他这做戏的本领,还真是跟张季学得越发炉火纯青了。
算了,他亡国也不只是因为李不思。
当年他要面对的除了兵祸,还有天灾,还有王朝末年腐烂枯朽的制度、自家文臣为求利益的背刺、早已流失的民心……
天命如此,亡国之责,实难怪罪他人。
看如今这宫中舞乐升平的样子,想来应是治世。天下难得安稳,百姓难得安居,他又何苦为了一己私怨再去做那千古罪人。
慕容钊决定放过李启,也放过自己了。
胸中一股积结的郁气猛地消散,慕容钊伸手掩了掩唇,摊开又是满手血迹。
他这具身体羸弱过度,根本经不起他如此强烈的情绪起伏。
附近伺候的内监眼睁睁看着慕容钊直挺挺地倒下去,顿时吓得神色发白:
“六皇子!”
……
慕容钊在整个太医院的环围下又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比他更接近鬼门关的沈溪却没有他这份好运。
一直到慕容钊在乾安殿好吃好喝扮演文盲,跟着“慈父”学认字的第十个下午,宫外传来的依旧是沈溪昏迷的消息。
“陛下,沈二公子在宫城之内无故失踪,又遭人迫害,至今未醒。凶手如此行为,实属藐视皇威,臣等恳请陛下严查!”
为沈溪请命的朝臣每日络绎不绝,折子雪花一般飞进乾安殿,头疼不已的李启得闲时不由抱着慕容钊苦笑:
“朕一时竟是不知,这朝堂是朕的朝堂,还是他沈溪的。”
这话颇具深意:区区八岁稚子,却能让满朝文武做到如此地步,其影响力之大,庆帝身为一国君主,如何能不忌惮。
慕容钊闻言只能用手揉了揉庆帝紧皱的眉头,在他发怒之前回以一个单纯痴傻的憨笑。
“不哭,要开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往八年沈溪光芒太甚,日后他总要在这事上吃个大亏。
慕容钊突然有点期待,这个心黑手狠、酷似张季的小黑团子醒来面对群臣的拥宕,还有庆帝的猜疑,会如何应对。
庆帝这边被群臣们吵得心烦,安国公沈照也不见得比他好上多少。
整个安国公府自年节以后就是一派愁云惨淡。为着沈溪失踪受伤这事,安国公先是因为找不到人急得两鬓斑白,后又因为百官请愿彻查,愁得茶饭不思。
“溪儿,你若再不收敛,安国公阖府上下早晚要跟你一起被带入死地啊!”
安国公看着昏迷中的沈溪苍白瘦削的脸,一把老泪蕴在眼眶里,心忧不已。
那双孱弱颤抖的手却情不自禁伸向了一旁掖得整齐的被角。
如果……他就这么病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