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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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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湾纳吉的雨季,一阵风就带着一阵雨,雨幕遮阳,中间就那几分钟喘息,如果下的大了,三天三夜老天爷不歇息。水汽蒸腾上空,整个东港市飘着青色的雾。
船队没有固定的办公室,瑞哥住在南空河边自己搭的屋子里,该开会了就把人喊到自己船上,炉子一点,煮一锅姜茶给大家去去寒气。
铃铛穿着一身短袖短裤,从狂风骤雨中钻进船舱里,这么大的雨,南空河水已经涨起来了,如果是与及岸见面时用的乌篷船,此刻坐在船里怕抓着护栏手都不敢放开,瑞哥定好舵,脱下蓑衣进来把桌子摆了起来,给铃铛倒了一碗姜茶。
地上铺了一层竹席,铃铛席地而坐,接过姜茶草草一吹就咕咚往下灌,瑞哥掏出来一包红糖,往她碗里放了两块儿:“加了益母草的,我托人从东坪买的。”
铃铛顿了顿,才好似挂上面具一般笑着回答:“瑞哥对我最好啦,你都不知道这几天陈长青这个贱人,天天让我上钟,今天名媛明天小歌手,那些老板领导没一个站得起来的,随便用点药就能睡得跟死猪一样,但是那些前面的花样真是没完没了。”
瑞哥没有答话,只沉默地又翻出来布巾和袜子,袜子是珊瑚绒的堆堆袜,下面贴了猫爪垫形状的防滑垫,他递给铃铛,示意她脚擦干赶紧穿上。
又进来一位女性,她一米五几的身高,梳着妇人头,身材发福,铃铛看到她笑盈盈的打招呼:“董姨姨。”董丽爱怜地掐了一把她的脸,也坐下了。
又等了半晌,董丽皱起眉:“没点规矩。”
陈长青姗姗来迟,带着他的兄弟阿肯:“老大,有事绊住了。”
瑞哥点点头:“待会自己下去领两鞭。” 陈长青很乖顺地应了,跟着围坐下来。
“小绿呢?”铃铛左顾右盼。
“小绿没事,他在一个你们想不到的地方。”瑞哥眼角隐隐约约有笑纹浮起来,陈长青好奇:“他一个跟外人不说话的小孩,还能有自己的秘密基地了?”
瑞哥没有接他的话头:“让他休息一段时间,他那天帮你们收尾受了伤,”瑞哥按住满脸担忧的铃铛:“正在养着,及岸走前已经帮我们把水搅浑了,这是我们步步为营的时候,他暂时也派不上大用场,长青”瑞哥转向陈长青:“我们把你送去最好的南城大学,倾尽全力培养你,现在是你站出来掌握局面的时候了。”
船上四人,除了船舱门口盯着外面的阿肯,此刻内内心各有各的旁白。
一船的人都看向陈长青,青年点点头,他的手指扣紧膝盖,心里隐秘的快感油然而生,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的计划,他的天才设计,都将在东港缓缓拉开帷幕,就在这艘小小的船上,这一圈四人,都将是见证人,见证他从微末到顶峰。
瑞哥看着他眼中野心的光芒,陈长青的培养计划是他一手打造,这个人的野心和欲望他看在心里,这一潭死水,只能投进一颗密封的炸弹,不论结局如何,这颗种子他决心种下了,他经营十年,却看不到一条出路,也许自己的思维也已经被海盗这个身份所局限,也许换一个掌舵人,才有可能为家乡打破僵局。
铃铛则看着瑞哥,耳朵里听着陈长青一步一步的计划,听着陈长青告诉她他需要从那些人手里拿到什么情报,她需要如何在东港市长身边榨取一切利益,一双同样的蓝眼睛里只能勾出眼前瑞哥的影子,她一颗心被爱恨纠缠要早已裂成两半。
董丽垂着自己黑色的眼睛,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铃铛留了下来:“瑞哥,小绿到底在哪?神神秘秘的,不想让陈长青知道?”
瑞哥告诉了她小绿的行踪,确实出乎铃铛意料之外。
——
PICK UP今天有驻唱歌手过来表演,及岸带小绿复查误了上班的点,来到时已经听见店里传来熟悉的歌声,是一首FLY ME TO THE MOON,唱歌人自弹自唱,尾音飘渺,低音沉醉,正和上PICK UP的稳重风格,引来许多新客,铃铛和推门进来的及岸对上了眼,冲她笑了笑。
而铃铛则一眼就看见了小绿脖子上的choker。
及岸把小绿安顿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就开始干活,今天人多,单子插了厚厚一沓,阿波凑过来:“小岸,小孩儿今天喝什么?哎这歌手认识你?进来就盯着你看,长得真是不错,唱的也好听,有点东坪明星那种范。”
及岸却淡淡的:“她是巷口夜色的头牌,你不认识?”
“噢!”阿波摸摸额头:“我正经起来走旱路比较多嘛,不认识也很正常。”
及岸扫了他一眼,手上先煮了一杯热牛奶,这几天连着下雨,潮气太重,及岸不知道小绿以前是什么饮食习惯,试探地中午煮饭放了点辣椒,小孩儿就跑了一下午厕所。
“小孩儿。”及岸喊他,手指点点杯子:“喝掉。”
小孩儿接过,他被及岸养出了心得,先用嘴碰了碰牛奶,感觉不烫才咕咚咕咚喝掉了,嘴上留了一圈白。
及岸指一指桌上的餐纸,小孩儿就自己把嘴擦了。
“啧啧,你家小孩儿虽然不说话,倒是省心又乖巧,要是我也有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不要加也,他不是我儿子。”
“那是啥,小宠物?”
及岸没有马上回话,抬眼看到小绿专注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只说:“就是捡的小孩儿,给他一口饭吃罢了,我跟他有没有关系,又不重要。”
谁知道他会呆多久呢?一个基因手术失败的素体,能自己逃出来,还能活到16岁,简直天方夜谭,他肯定有自己的归处,也说不定就是自己认识的地方,及岸抬眼看看台上的铃铛。
说不定哪天睁开眼,家里又是空空荡荡的了。
及岸感觉心里有点不舒服,忽然有些唾弃自己,没有继续深想,带着怨气捏了一把小孩儿的柔软脸蛋。小孩儿正分神看铃铛唱歌,突然被捏了一把,眼里满是疑惑,及岸只是又把他的杯子填满热水:“看什么,转过去。”
铃铛三曲唱毕,下台休息,她熟捻地坐到吧台:“嘿,小姐姐,经常在巷口看见你啊。”
及岸:“喝点什么?”
铃铛噎住:“来杯椰子水。”
阿波笑着接过话头:“铃铛小姐不喝杯酒吗?”
铃铛心想还好这里有个能说人话的:“不用啦,待会我怕卡嗓子,帮我来一杯椰子水就好,待会我下班了一定大喝一顿,小哥哥叫什么,有没有荣幸认识一下两位?”她把头发撇到身后,她今天没有给头发做造型,自然的微卷亚麻色,穿了一条看不出腰身的吊带裙,脚上一双堆堆袜和小白鞋,主打一个随意舒适又文艺,比平时在巷口见到的样子少了距离感。
阿波笑着应下:“我叫阿波,这位是及岸,她比较酷,话少。”
“看出来啦,我每天都掐点看她上班,穿这一身真是太帅了”铃铛捧着脸看及岸,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欣赏。
“谢谢,我帮您开个椰子。”
新鲜青皮椰堆在门口揽客,及岸推开门,外面凉凉的水汽挂了她一身,手上拎着一把砍刀,她的袖子已经挽了起来,一手把头发往后一掳,接着仔仔细细地用软布把刀擦干净,一手就捧起一个椰子,掂了一下水分含量,上手就是一刀定好位置,接着把椰子定在桌上,动作不停地顺着一圈开椰子皮,她力气很够,不需要到处乱甩,对着墙角充当垃圾桶的水果箱子削皮,地面上干干净净,开口整齐漂亮。就这一会身边就聚了几个人,及岸冲他们点点头:“欢迎进来看看。”手上的椰子已经把白色椰肉露了出来,及岸刀尖指地甩了个花,收了一下东西回屋了。
铃铛一直透过窗子看着及岸,这会见她进来,高高兴兴地夸她:“开椰子都这么帅。”
及岸冲她点点头:“谢谢。”椰子擦干净放在桌上,吸管挽了个结帮她插好,推了过去。
铃铛淡粉的嘴唇抿了一口:“啊,不过我好奇,及岸你会这么多,都是在PICK UP 学的吗?”
“不是。”
“我的调酒技术还是跟及岸学的呢。”阿波笑眯眯补充。
“哇,真的吗,那你以前在哪里上班啊?”
及岸收拾着手上的活,“以前当过南漂,在南城首都一家东坪人开的酒吧里学的。”说完她带着警告看了一眼铃铛,“铃铛小姐,该上台了。”
“哦哦不好意思,聊着忘记时间啦。”铃铛笑眯眯地,“小朋友,好乖呀,姐姐唱得好,记得要鼓掌噢。”
小绿没有给她反应,只是眼睛追着她上台。
铃铛试了试吉他,“一首慢歌,人质,送给大家。”
叮铃——有人推门进来了。
乐可戴着一顶棒球帽低着头进来,即便PICK UP的黄色灯光略显朦胧,还是把他眼角的青紫照的明明白白的。
“开一瓶HIBIKI。”
及岸转身开酒,阿波按住她的肩膀,“我来吧。”
——
乐可一杯接着一杯地,沉默地,灌着自己酒。铃铛下来也拍着他的背劝了劝,乐可一言不发,只是接着喝下去。
阿波叹了口气,把他的杯口虚虚盖着:“虽然你愿意消费我是很高兴啦,但还是长期生意比较好,别一晚上喝伤了。”他试探地抬起酒杯:“这杯我陪你?喝完送你回家好不好?”
乐可泪眼朦胧地看他,半晌笑了:“好啊。”
及岸抱着手臂在旁边看,阿波双手合十,“拜托你看一会店啊,小岸。”
及岸看了乐可一眼,转过头对着阿波道:“看店无所谓,但是劝你,送回家可以,别干不该干的,离他远点。”
阿波打哈哈:“说啥呢,就是送他回家而已。”
及岸摆摆手:“随便你,希望你待会也这么想。”她又看向乐可,“你自己心里清楚。”
阿波被她两次三番的莫名警告,有些毛了:“什么意思啊,你不是跟乐可不熟吗?”
“不熟。”及岸转身出了吧台收台,把阿波晾在原地。
阿波皱皱眉,把手上盖着的酒喝了,把乐可半扶半抱带起来,到路边打了辆车。
车门关上,乐可就开始往他怀里钻。阿波心里一软,但还是想起了及岸莫名其妙的警告,及岸毕竟是个平时话少的人,他平时也不是没送过人回家,但及岸从不多嘴,还会主动在后面收尾。话少的人突然说两句没道理的话,反倒让人心里更忐忑了。
阿波把乐可扶起来:“少爷,坐好坐好。”
乐可嘟囔着不满,被迫坐起来,迷蒙的眼睛看着阿波,车里的氛围慢慢地降温,乐可清醒了一些,看着阿波,哼笑一声,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会乐可觉得自己有些下不来台了,咬牙刺了一句:“这么听话,真是个男人。”
阿波一听这一句,心思也淡了,“别拿性别说事哈,没意思,兄弟告诫,肯定放心里。”
一时无话。
车到了目的地,乐可扫了一眼车窗外,看到自己的窗户亮着灯,脸色变了:“行了,送到这多谢你,你不用下来了。”
阿波这倒有些不好意思:“不至于吧,你喝这么多我扶你上楼应该的哈。”
乐可面上急了,声音提起来堵了一句:“我叫你不用下来了!好了,好好坐着,我没事,这么点酒算个屁,装醉看不出来吗!”他戴好帽子,推门匆匆下去了。
阿波有些莫名其妙,倒是也没动弹,妈的这一晚上什么情况,奇奇怪怪的。
他把窗子降下来一些,看着乐可上去的背影,视线一溜下了一个激灵,那窗边站了一个男人,没看乐可,倒是定定地看着他。
接下来三个月,阿波再没见过乐可。
——
回到当晚的PICK UP,及岸收了摊,铃铛也背着包跟着他俩出来了。
“哎呀,好饿,好想吃宵夜。”
及岸冲她点点头,“再见。”
“喂!你不是吧!请我回家吃个宵夜都不行吗?”
“不熟。”
不熟?铃铛咬牙“小绿!你说该不该请姐姐吃宵夜!”
及岸皱眉:“....起的什么烂名字。”这下她心中隐隐的猜测被铃铛证实了,也歇了拉开距离的心思,倒是想知道,在船队10年没见过的小孩儿是怎么冒出来的:“那就吃宵夜。”
铃铛这下高兴了,三人坐上了及岸的摩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