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云舒》已秋声

1、第 1 章 在

　　在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久了，人们往往会忽略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落，因为美好是喜闻乐见的，那些肮脏，痛苦，阴暗最容易视而不见。
　　在a市这个繁华的大都市，这样的地方并不少见。

　　清晨，天刚擦亮。郊区外，住在一条破旧巷子里的人们纷纷起床开启一天的工作。巷子里的墙又矮又小，上面满是斑驳的痕迹，用于人行走的一条小道又小又破，看上去十分压抑。在这里，生活着几十户人家，几乎几步就可以串门，房门都是相对的，因此，邻里关系还算不错。

　　即便今天是周末，余时铭也不能多睡一会。
　　　破旧的房子有两间卧室——其实是一间卧室改造成的，中间加块木板，堪堪分成两个空间，就成了所谓的两个房间。房间门正对厨房，中间的“客厅”，只能容纳一张餐桌。余家三口的一日三餐便在这张桌子上解决。

　　倒不是余父余母不让余时铭睡个好觉，而是这里隔音实在太差，稍微有点动静，余时铭的睡眠就不能继续下去。
　　余时铭不耐地睁眼，莫名感到烦躁，心里有个小人又在叫嚣，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过去。

　　他闭上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父母没有争吵，可发出的声音比争吵还刺耳。
　　　他们又在发愁钱的事……
　　大概过了五分钟，外面传来了关门声，应该是余父余母去上班了。

　　余父的工作是到工地上干些体力活，余母则是清洁工，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让余时铭到了a市，学校虽然不是最好的，但是比在乡下接受的教育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过了一会，余时铭起床了。他的房间很小，却被他打理得很干净，一个被木板隔起来的空间，只能容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书桌用来给他学习的，余时铭确实也不负父母期望，成绩在a中可以排前十几名。
　　这样的成绩，上个好大学绰绰有余。

　　余时铭从房间到厨房，只用了十几秒。厨房小的可怜，一个洗碗池和煤气灶就占了大半的位置。
　　余母在锅里给他留了早饭，他看了看，是一碗粥。

　　他从洗碗池上方的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的洗漱用品，认真洗漱过后，把锅里的白粥端到了餐桌上。

　　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食不知味。

　　坦白说，虽然穷，但余父余母尽力给余时铭最好的，秉承着一个“别人有你也得有”的观念，可惜有时候经济上不太允许。

　　不过大部分情况上，还是都能满足余时铭。他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发消息。手机是二手机，虽然旧了点，但该有的功能都有。

　　不一会，发出的消息就有了回复。
　　　他发给的是住对门的邻居，不夸张地说，这个对门只用走几步就能到，他发的是：

　　—在干嘛？
　　对面回复：没干嘛。
　　　余时铭啧了声，又打下几个字：在家吗？
　　　—不在。

　　意料之中的回答。周末，黎澄都会出去兼职。倘若要和这巷子里的大多数孩子来比，余时铭又是幸运的，即使家里经济困难，日子还算过得去，父母也没让他操心钱的事，更没有什么家暴这一说。

　　对门的黎澄不仅穷，还惨。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剩一个脾气暴躁的父亲，父亲没想好好养育他就算了，心情不好时竟还下手打他。

　　余父余母为人老实善良，看不惯黎父这个行为，可惜每次开口说话，黎父总会说，我管教自家孩子关你们什么事。

　　阻止不了他打人的行为，只能在黎父不着家时，把黎澄接到自己家，分他一口饭吃。

　　一来二去，余时铭和黎澄也熟了，算是一起成大的情分。

　　高中以前的学费没几个钱，黎父尚还有一点人性，为他支付学费和生活费，可到了高中之后，学费的开支占据黎父一半的工资，自然不愿意管了。
　　而且恨不得让黎澄赶紧去打工养他。
　　　当时余时铭听到这话，差点没气得把黎父暴揍一顿，什么玩意。

　　还是黎澄拦下他，和他说不需要这个所谓的父亲管，他自己会想办法。

　　黎澄言出必行，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打零工勉强凑齐了学费，和余时铭一起上了他们辛苦考上的高中。

　　今年他们已经是高二了。

　　而黎澄还要在不上课的时候出去兼职，为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担心，更甚为以后的大学费用担心。

　　黎澄的学习成绩比余时铭还要好，大概是清楚学习对他来说是唯一的出路，因为他现在的情况无异是孤儿。
　　　所以他要拼命学习，为自己一眼到头的人生，开条路。

　　余时铭没再回复，关了手机。一碗粥见底，把碗洗了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打算学习一会。

　　挂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转，认真学习的余时铭忘了时间，直到脑子有些发昏，才抬眼看了时间。

　　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中午余父余母是不会回来的，午饭他得自己解决。

　　贫民窟的孩子不会做饭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所以余时铭解决自己的午饭不在话下，家里没有冰箱，菜只买一天的量。
　　他打量这个一眼能看出有什么的厨房：一点剩饭和几个蛋。
　　　很容易下了决定，今天的午饭——蛋炒饭。
　　　只是刚要打蛋，门外就传来了声音，余时铭略有些疑惑地出去开门。

　　倒不怕有什么坏人，毕竟他的家实在没什么让他担心的。
　　　一开门，余时铭有些惊讶，门外的是黎澄。

　　少年比他高了半个头，长得很好看，只是气质看上去有些冷淡。
　　　见开门的不吭声，笑道：“怎么？不让我进去？”
　　　“哦，”余时铭反应过来，说道：“进来吧。”
　　　黎澄侧身进去，把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问：“你中午吃什么？”
　　“蛋炒饭。”

　　“别吃那个了，我给你带了饭。”说着，把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看上去很丰富，有荤有素。

　　余时铭也没客气，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他一眼，玩笑道：“发财了？”

　　“没有。”

　　“那今天这么大方？”

　　其实黎澄一直对他很大方，第一次打工挣了钱，就给余时铭买了当时他心心念念的东西。

　　余时铭心大，当时开心得快抱着人转圈了，过后几天，便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黎澄倒也不在意这些，抿了抿唇，“吃吧。”

　　余时铭笑了笑，“谢谢了，澄澄！”

　　他一开心就会乱叫黎澄的名字，什么阿澄，澄哥，澄澄的……黎澄听后没说什么，似乎是习惯了，轻声说：“嗯，吃吧。”

　　余时铭正吃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不是去兼职了吗？”

　　黎澄点点头，“嗯，只做一个早上，休息一个下午。”

　　“没想到你竟然还会休息。”余时铭有些感叹地说道。

　　黎澄知道在他眼里除了读书，挣钱就是他第二大事，他能发出这个感叹不足为奇，因而他也并未反驳什么。

　　余时铭是个话唠，有人陪他说话，他就能喋喋不休个不停，直到口渴了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黎澄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娴熟的动作像是比作为主人的余时铭对这个房子还要轻车熟路。

　　余时铭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此刻饭也差不多吃好了，黎澄自然地收拾起了桌子，见状，余时铭说了声，“放着吧，一会我收拾就行了。”
　　　黎澄手上动作没停，随口道，“没事。”

　　他这么说了，余时铭也没强求，一脸满足地坐着，然后看着黎澄收拾。

　　见黎澄利落的动作，忽而有些感概，“你说要是谁嫁给你，那真是赚了。”

　　黎澄手上动作一顿，但是在一瞬后就恢复正常，用着说教的口吻道：“现在学习才是紧要的。”

　　余时铭翻了个白眼，这人天天和他讲学习，比他爸妈还关心成绩，有时候他都觉得黎澄是他爸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黎澄“嗯”了声，很快把桌子收拾好了。

　　看了看没什么精神的余时铭，试探地问：“要不要出去玩？”

　　闻言，余时铭眼睛亮了亮，须臾之后，摆了摆手，“算了，没钱寸步难行啊。”

　　“我有。”黎澄说。

　　“你有也不行，你的钱还是好好保管着。”余时铭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是黎澄打工的钱，他怎么能用。
　　虽然已经间接用了很多次了。

　　黎澄穿着白色卫衣，黑色运动裤，手插在裤兜里，看上去很日常的穿搭，却被他穿得很好看，和明星似的。
　　他说：“没事，出去走走吧。”
　　余时铭还是不愿意，“在家里呆着吧。”
　　直到黎澄拉着他，他才不得不去，实在是黎澄力气太大。

　　本来比他高半个头，余时铭就很不开心了，怎么力气还比他大这么多，就更不开心了，不禁疑惑道：“你是不是偷偷锻炼了？”

　　黎澄瞥他一眼，“没有。”

　　余时铭仍然不放过他，抓着这个问题问了无数遍。

　　黎澄竟还一遍一遍回复，这耐力，余时铭自愧不如，便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他们并肩漫步在这片与a市格格不入的地方，仿佛在这一刻，生活的不如意通通不存在，他们也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那般，无忧无虑地活着，不用为了本不属于他们的苦难而挣扎。

　　黎澄原本想带他到市区玩的，余时铭说什么也不去，最后两人决定在附近逛一逛。

　　其实没什么可逛的，这附近他们小时候都逛烂了，但现在还是没有一丝不耐烦地并肩走着。

　　自古逢秋悲寂寥，看着路边树上落下的枯叶，正是秋色正浓的时候，余时铭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黎澄不置可否，“是。”
　　　“唉……”
　　　黎澄摸了摸他的后脖子，问：“叹什么气？”
　　余时铭对他这个动作没什么反应，似乎是习惯了。
　　　“没什么，”顿了顿，转了话题，“黎澄，你想考哪个大学？”

　　这问题，他们曾经问了对方无数次，都没能说个答案。

　　黎澄想了想，“不知道。你想考哪个？”
　　“……我也不知道。”
　　一如从前的话术。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