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今夕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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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师傅去世了。
虽然仙舟的社会制度很像古代，但是曜青仙舟上的丧仪很简单，发丧、入殓、凭吊、别灵，然后就结束了。老头子无儿无女，所以基本上都是你在主要负责这些，当然太卜司的大家帮了不少忙。没有入土这一项。曜青仙舟的土地很紧张，都要用于生产粮食。取而代之的，是很有现代特色的火葬。
你收到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你师傅留给你的遗产。
你打开看了一下，是书，好多书。
你翻了翻这些书，最上面是厚厚一本天文测绘记录《卜岁恒言》，下面则是五花八门的杂学了，什么《神仙解难》（经典医书）、《器具图说》（讲器具的制造和使用的）、《仙舟地图综要》（讲仙舟地理人文的），还有放在最下方的，是一本《万宝全书》。
你打开最下面一本《万宝全书》，《万宝全书》顾名思义，介绍各种各样的事物，图文并茂，通俗易懂，包含了日常生活所需的各种常识，可以说得上是仙舟“百科全书”了。
一般用于开蒙。
你想不透为什么临了老头子要送你这么一本书。
难道是多年相处下来，你表现得很异于常人，让老头察觉到你非仙舟人的本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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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着困惑阅读完了你师父留给你的书籍。
“书籍都很好，尤其是前几本关于医学、兵造或者地貌的书，实用性很强，只是我不明白，师傅为什么把《万宝全书》加入这个书单里”，你把这个困惑倾诉给某人。
迟到祭礼三年的某人听到你的问题，眯着眼睛帮你想了起来。他这人眉眼很长，应该是凤眼？以前来的时候，锋芒不敛，简直称得上目光如电。
这次他来是凭你师傅，特意收敛了久经干戈后浑身的肃杀气息，不过你仍然觉得他身上有股敛不住寒气。
他眯眼的样子看起来过于寂静了，你不太习惯这样的他，于是你道：“你该不会是要是说‘你师父担心你很缺乏常识，所以送你这本书’吧？”
他叹了口气说，“冤枉了，我也不置于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开玩笑，我是真的在思考你师父的用意啊”，他看着你，眼中的寒气似乎又出现了，也许那是凭吊逝去好友的忧愁。
你别过头想，他大概这次来的匆忙，没看日期。
又或者虽然他看了，但在你这里，时间照常流转，你的认知中师父已走了三年。但在他那里，时间地流动是不均匀的，不管是刚下战场或者刚刚从寒椁里醒过来，你师父在他看来算刚刚新丧，估计他还没缓过来吧。
“那你想到什么了吗”，你问他。
“我倾向于他是支持你这些都学，你看老爷子还给你留了本全书，甚至在说你应该多多益善啊！”他说完这话，就迎来了你难以置信的目光。
你师父做学问很保守的，泉下有知他这么劝你不务正业，会不会跳起来打他啊。
“唔，我捋捋，你说你师父留给你的分别是这几类书对吧，星象、医术、工造、地质还有一本全书？”
“对。”你回道。这些书你只是粗粗一提，看得出来你朋友记性还真不错，反复进入寒椁看来不会对人的智识有碍。
他在纸上匆匆写了几笔，代指这几类书。
他先是说“没给你留算学，看来是认可你的能力啦。”
接着他指了指“星”字，继续道：“这是督促你占星一道勤耕不辍的”，然后又指了指“医”，“很明显，注意身体少生病吧。”
他看着“工”这个字，不太确定地说：“你师傅之前不是不让你花太多精力吗，是不是想告诉你有空也可以研究一些机巧之类。”
“或者是提醒我记得假借外物，工造司新出了一种祘盘，可以辅助计算，也有可能是这个意思吧。”你补充说。
他听到后又想了一下，说：“祘盘，这我就不太懂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接着，他点了点那个“地”字，“我记得仙舟每过一段时间都有各司比试，仙舟工造司也可以派代表相互交流，说不定是劝你有机会就多出去看看？”
这倒是真很有说服力，实际上你已经收到了上面的通知，不日将出发，与几个同学一起，随星舰前往罗浮仙舟代表曜青前去交流学习数术。
刚刚没来得及说，话题聊到这里了，你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你的友人。
“好事儿啊，那我祝你此行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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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是注定的。
三年前别过你的师傅，你就在等，直到罗浮的通知下发，你的这个朋友也没出现。
当信息差足够大，你就如同盲人一般看不清楚周遭的事情。
你不清楚曜青仙舟外面的星海是何模样，你也不知道那些鼎鼎有名的仙舟大敌，比如说“岁阳”、“造翼者”又或者“视肉”，是个什么可怖的样子。
你只是从你的朋友身上猜到，仙舟定然常年战事不断，不然不会需要用冻存这种很不人道的手段，储备优秀将领做不时之需。
你想过也许他正处于一场艰难的战役中抽不开身，又或者，为了保留战力，他时序苏醒的时间会在很久以后。
说实话，出发之前能看到他在你的意料之外。
离别是注定的，更显得每一次相聚的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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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儿啊，那我祝你此行顺遂！”
你听到你朋友热烈真挚的祝福。你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对出发前往星际于他而言再常见不过，也是，比较他是一位在星海驰骋的将领。
他的“顺遂”二字说的那么肯定。故而你此前关于星海的遨游种种担忧，一瞬间就被冲淡了。
是啊，怕什么？
这十来年过的实在是过于有分量，不知不觉间你似乎把前世忘了个干净。
他一个肉做的人，真刀真枪上战场千次万次都不怕，你一个梦中身怕什么？你看着他，大概是心理作用，再那双眼睛，已看不见散发寒芒，反而像两颗耀眼的星子。
你心情大好，说道：“既如此，一起去喝一杯？”
“咦？”他难得地吃惊了一下。
你摇摇手指头，对他说：“我今年几岁啦？唉，不用真算了。”你好笑地补充道，“我十八啦，难道饮不得酒吗？”
他先是“啊”了一声，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你的肩膀说“哈哈哈哈，你长得竟是这么快！好个十八，当饮酒，走，我请你喝酒去，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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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你先讲了句场面话，“谢谢你能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我很高兴由你这个朋友。”
嗯，他说放松一点，喝酒就是喝酒，你正常说话就可以。
你耸了耸肩，“好的，那我就随意了。”然后你就出于礼貌先干为敬了一下。
虽然你上辈子喝过酒。但是这辈子确实没喝过，你表情应该失去管理了三秒钟。
（一个常识是，第一次喝酒的人这么喝都会被呛到，你也不例外。）
他帮你拍拍背，继续说，反正你们这么熟，喝酒也随意，喝多少按自己合适来就行。
你点点头，看着你的酒盏，仙舟科技居然是高度酒啊，失策了，你一脸认真地说“受教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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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他还是用酒盏抿着喝，后面喝到兴上，就开始抱着小酒坛一口接一口，跟喝水一样。
你们喝了不少酒。
喝酒的时候，很适合聊天。
他开始讲他巡游星海的见闻。
他问：“仙舟的祖先相信谒见药师便可长生，长生啊，你信吗？”
你不太确定，毕竟一个太空航行的飞船已经在你原本的认知范围外了。
这里看起来已经很魔幻了，古制与科技同飞，格致与玄学并举。
一些你认为应该跟科技树匹配的很常规的东西这里全然没有。
一些你觉得不该存在的就大刺刺地摆在那里。
刚刚来仙舟的时候，你感觉这个世界在愉快地开着泥头车天天在你的三观上碾来碾去。
你还没见过星神，也没见过令那位帝王派仙舟出航的胜景。
那位“药师”存在吗？
药师究竟有何伟力可以赐一个凡人长生，又或者长生是何种长生，难道可以让人与天地同寿吗？
又或者药师真的会被凡人打动么？
一切因素叠加起显得微小的可能性，值得那位帝王倾一颗星球和九艘仙舟上数百代黎民的命运押宝吗？
面对“长生值不值得如此代价”的命题，你只能保持沉默。
但你指出一点，那就是“长生”本身。若是长生真的存在，那这片天地应该存在一些亘古不曾消亡的。
“天上若无长生人，即是古人都尽死。”*
“好个古人尽死，干。”你被你嗓门很大的朋友惊了一下，你看他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出乎你意料的，他似乎很喜欢“古人尽死”这句。你又意识到，你刚刚背的是家乡的诗词。
你的好友停下了举起酒坛的手，他晃了晃酒壶，看了看不多的酒，又倒些酒进去。
“干”，他举起酒壶说。
你也跟着喝了一盏酒，然后问他：“□，活得时间长真的好么？”你看着你的好友。
你的朋友本来正在倒酒，此时听到这句话，突然停下来，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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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继续说着和他说：“六百多年还挺漫长的。我敬你一杯。”
说着你碰了碰他的酒壶，叮地一声，看来酒已经倒满了。“干，啊，痛快”，他喝了一大口，“看和谁比了，其实六百年说短不短，说长倒也算不上长。”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咦，不对，你居然知道了？你师父告诉你的？”他放下倒酒的手，两手捧住酒壶，轻轻碰了一下你的酒盏。
“我猜的。”你回答说。
他听到你的回答止不住笑了“呵，呵呵呵呵，老爷子当年没说错，你这点机灵劲儿，果真是厉害啊。”说完又灌了几口酒。
但是他始终没有回答你的问题，长生算不算好事？跨越六百年的守眠人生涯里，他大概没少思考这些问题。
但是他也没有得到答案。
于是你说：“我还知道一句诗，你想听吗。”你看着他，决定冒个小小的险，你很少发表个人看法。
今天酒喝得高兴，况且他又是你来到仙舟上认识的最好朋友。他应该这个世界上你最好的听众了。来仙舟上经历种种让你忍不住想和他说出来这一句。
“你说吧”，你的朋友很郑重地点头示意，认真地看着你。
你轻轻地念道：“世间多少荒唐事，何独神仙有是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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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醒的第二天，你感觉头痛欲裂。
“醒了？”你看到了你的好友，他有些无奈地说：“我才知道你是第一次喝酒，你也真敢喝。这是几？”
你没好气地扳直他比划的手，“你好歹给我个数啊？你这样，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行，看起来人清醒了，要是因为喝酒，误了你的大事，你师父真可能找我算账来。”
“？”你迷惑的看他，又看看天色，“还好吧，也就醉了大半天？”
“你也有数算错的一天啊，醒醒，看看今天是哪天，你明天就该出发了小太卜。”
你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直了，“我睡了一天半？”随后因为眩晕又倒下了，“啊，好晕。”
你朝你的朋友看过去，“我起不来，还有点晕，能不能帮我收一下行李？带上我的度牒和身份证明就行，据说食宿一应俱全，别的应该不怎么需要带了。”
“你师父的书呢？不带一本？”他一边收拾一边问你。
“我都看过了，书不错，留给你怎么样？以后出来没事干，可以看看解解闷”你好心道，毕竟你一去归期不定，这段时间要留你朋友一个人在曜青了，话说其实他人挺好的，应该能交到新朋友吧，不需要沦落到全靠看书打发时间的地步。
但是随后你想到，也可以偶尔补补课，他这人好善乐施，又很不拘小节，还容易被套话，苏醒的时候难免遇到信息差，万一遇人不淑被人坑了可怎么办。
于是你说，“那本《万宝全书》就很好，你没事多看看。”
“多谢，不过我觉得你师父一番苦心，你最好还是带着它。”
“为何？我此去是去太卜司进学的，里面关于天文地舆的内容很初级，多半是用不上？”
“也不是教你复习天文地舆，《人纪门》、《律例门》，你有空多看看。”
他来到你面前，皱着眉头打开那本《万宝全书》*，指着那几个你最不耐烦的章节，那几章上面基本没有什么翻看的痕迹。他很严肃地看着你，“还有，去了罗浮记得谨言慎行，更要记得千万别喝酒。你一喝酒就什么都往外说你知道吗。”
你点点头。然后又摇了一下头，然后又开始头晕。
他无奈地说：“还是你们师徒心连心，你说得对，你需要多储备点常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今夕有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