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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复仇(下) ...

  •   夜近深更,南街上除了几家小酒楼还亮着灯外,其余各处都已没什么人烟,无虑终于坚持不住,刚拐入一条巷中,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她没想到重伤在身的汐魂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能耐,她更没想到那莫名强大的力量竟然能够压制住六道法印的攻击,她想起师父的话,万事无绝对,万法无绝盛,万宗无绝一。
      天下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难道汐魂的力量,就是六道法印的克星么?
      不!她不能接受,如果连六道法印都奈何不了他,自己要如何报仇雪恨?
      无忧……真的要无辜的长眠地下,就这么被黄沙埋没,被后人遗忘?
      无忧……她的无忧……
      突然,无虑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她一抬头,一抹玉影毫无征兆地在她面前落下,竟是一个半透明的水人儿,仿佛快要融化的冰雕,只能辩的清轮廓,却看不清相貌。
      “心禾,你这又何苦呢?”
      声音清灵,应是个妙玉一般的女子。
      心禾,许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喊自己的名字,无虑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太久了,久到快忘记那三个字该怎么念,怎么写,甚至久到忘记那三个字,究竟属不属于昆仑山的无虑!
      碧心禾……
      但尽管如此,有一个人,她或许永远都忘不了,任时间再怎么显得苍老不堪,那人在她眼中的一颦一笑,都还是和几百年前一样,清如芙蓉,淡如芙蓉。
      “瑶儿!”无虑轻轻唤着女子的乳名,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像以前一样抚抚她的发,她的脸,却都已经不行了,“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我以为,是你不想见我……”瑶儿似乎在笑,无虑能够感到她笑起来的优雅与清美,和百年前一模一样,然而她懂得那笑容中早已蕴藏了太多太多他们无法向他人说出的苦涩,无奈,还有辛酸,“心禾,放手吧,执着是因,孽,是果!”
      无虑冷笑一声,靠在墙上,无力地看向远处:“你叫我放手,可惜我放不下,那人对我来说太重要,就像你永远放不下唐青麟!”
      “我和你不一样!”水影儿被风吹得有丝摇曳,仿佛月光照拂下的云裳,“青麟与我,有着三世恩情,即便他现在想不起我的名字,我也愿意等,不怕再等多少世,但你不一样,你现在满心的不是爱,是恨,是根本不切实际的恨!”
      “你怎么知道不切实际?”目光灼烈,燃烧着她怨恨的□□,“百年前,我们盗走‘魑溶之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不切实际,你为了爱唐青麟,我为了等无忧降世,都等了几百年,这也是不切实际?我那么深爱的一个人,就这么被汐魂那个孽畜害死了,我怎会甘心放手?瑶儿,不切实际的不是我,是你,不过……”眼泪簌簌滑落,大滴大滴的打在她悲戚的笑容上:“不过最终,我们两姐妹的下场都一样,师父当年就说过,对我们的惩罚不是让我们死,还是让我们活,活着,才能眼睁睁地看着爱的人一次次死在自己面前,无忧死了,唐青麟也会死,而且会死的更凄惨!”
      瑶儿没有再说话,她用一双只有轮廓的眼睛看着与自己同样在这世上不伦不类地活了几百年的女子,她的无助,彷徨,愤怒,怨恨,似乎,正在编织成为另一个自己!
      她没有资格再去劝解什么,即便她明知道汐魂不是杀害无忧的凶手,但她却不忍心剥夺那个女子最后生存的寄托与希望,她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就是自己的存在!
      夜还是夜,青州还是青州,南街也还是南街,只是突然间,多了两个灵魂无处归一的人,彼此为彼此悲哀……

      神农堂

      吟秋公子看得出,青麟与飞鱼之间或许还有一堆的话要说,所以很自觉地在替飞鱼上好药后便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青麟、飞鱼还有罂粟三人。
      由于出宫的时候太过仓促,罂粟的身上一直都穿着一件飞鱼替她在景珍街边一个快要打烊的店里随意挑选的淡粉色的裙子,没有多少修饰,花样简易,但罂粟本就是秀容水灵,即便再普通的衣饰,也能显出她的清丽姣美;如今经过了斜云谷一战,也许是因为弄脏了衣裳,此时她已在叶沉孤的打点下,换上了一件光鲜亮丽的彩袖烟纱裙,罗绮文秀,楚楚动人。
      稍作妆扮的罂粟已是耀如春华,不过那双眼里永远都盛着只属于陆飞鱼一人的依依秋影,此刻她正在用一条沾了凉水的帕子替飞鱼脸上那清晰可见的五指印散热消肿着。
      痕迹太明显,是人都看得出那是被狠狠打过的,飞鱼不想将无虑的事说出来惹得罂粟替他担心,只好胡编了个理由,说也许那是在梦里下的手,至于梦到什么,早就记不清了,大概是和人打架斗殴之类!
      话说出了口,就算再荒唐也收不回来了,显然罂粟没有相信,却也像以前那样,表面上不多问不追究,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飞鱼叹口气,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了在千凤楼时,“好心人”给他借花献佛用的瑶扇,递到青麟面前:“少公子,这个送还给你!”
      青麟接过玉扇,眼底蕴藏的是说不出来的感觉,高兴、激动、感激揉在一起,竟成了眷恋、痴缠与爱慕交织的复杂,飞鱼明白,那眼中绽放的光芒,绝对不是在看着一件普通的宝物,而似乎是青麟毕生……或许更久的挚爱!
      “它,适才一直在你身边么?”青麟忽然问。
      “嗯?”奇怪地看向少年公子,“是啊,一直都在!”
      “哦!”青麟笑笑:“多谢你了陆公子,青麟曾经承诺过,但凡帮我寻回瑶扇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满足他任何一个条件!”
      “少公子!”飞鱼看着他,没有迟疑:“我想向少公子讨个差事!”
      “陆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青麟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罂粟,她就像是少年身边的一个影子,安静,乖巧,惹人怜爱,与在斜云谷中那个奋不顾身,舍生忘死,拼命抗争搏斗的她判若两人。
      为了最重要的人,会如此倾尽一切,每次想到这些,青麟都会不由握紧了瑶扇,不知为何,他仿佛能够感同身受,悲伤与心痛,一瞬间芜杂。
      “没有难处!”望着神色莫名凝滞的青麟,飞鱼只是坦然地笑了笑:“只是想有个安生之所罢了!”
      “那好,我答应你!”回过神,青麟笑的亲和如故:“陆公子是青麟的救命恩人,不妨——”
      “少公子!”叶沉孤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青麟,他砰然撞开了门,脸色苍然,如草木枯槁:“少公子……甘总管,死了!”
      “死了?”闻讯自己的得力手下突然殒命,青麟却没有像叶沉孤那般表现的痛苦万分,难以接受,相反的,他那双依然温润的眼中,只是多添了几分惋惜与遗憾。
      “是!”显然对少公子淡然的态度无法理解,已经仪态不复的叶沉孤又不禁提高了音量,“死在了千凤楼,一个时辰前的事!”
      “千凤楼?”飞鱼微微一愣,是巧合?
      他揽住罂粟的肩膀,她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陆公子!”青麟看向飞鱼,眸子里蕴满深意:“如果陆公子不嫌弃的话,那么唐府总管一职,不知可否委屈阁下继任,青麟感激不尽!”
      叶沉孤怫然作色,正欲要发作,可又忽然之间像是看懂了什么,暗思了片刻,不再做声。
      如此一来,似乎所有疑惑都变得不再是疑惑了,飞鱼莞尔:“那就让我这个新任总管,替少公子先立下一功,以示知遇之恩!”

      不比南街的清冷,芝麻街上依然灯火通明,人烟繁多,似乎完全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几人来到了千凤楼,万掌柜招呼着他们上了后院的雅居,那本是为诸如唐青麟这种贵宾极的人物特意准备的,因此亭台水榭,无一不是鲜澄明亮,斑斓多姿,引人入胜;此时却成了一桩命案的现场,颇让人感叹!
      快要临近房间,飞鱼忽然拦下了正要开门的万掌柜,“凤老板在里面吗?”
      “这是唐府新任总管,陆汐!”叶沉孤适时介绍。
      万掌柜恭敬地弯了弯腰,“陆总管,有几个南方来的客人出了大笔银子要住进来,老板正在跟他们周旋,亲自为他们安排上房。”
      飞鱼点了点头,又朝罂粟看去:“樱儿,那你去前头帮衬一下,顺便叫凤老板快些过来!”
      罂粟温顺地“嗯”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于飞鱼提出的任何要求也好,建议也罢,她都不作丝毫拒绝,然而越是这样,就让飞鱼的心,越是多疼了一分。
      他毕竟不是真的陆飞鱼,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永久的秘密,早晚有一天这个女孩会了解真相,或许会恨他一辈子,或许从此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或许她会做的更绝更狠,太多复杂的或许,只因为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陆飞鱼,花罂粟真正的小陆哥,已经就和这个房间里躺着的甘子规一样,死了,变成了一具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对花罂粟温柔体贴,关怀备至的冰冷尸体!
      “看不出,你倒挺细心的!”叶沉孤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陆大总管是怕令妹见不得这血腥场面,想让我们先进去把该清理的都清理了!”
      刚才还有一副男儿相,此刻又成了一张娇柔嫩花般的可恶嘴脸,飞鱼一点也不领他在万掌柜面前替自己戴顶高帽子的情,冲他嗤笑一声,双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出乎意料的,没有满房的鲜血四溅,没有狰狞扭曲的可怖尸身,一件干净整洁的雅室,除了味道有些熟悉的难闻以外,看上去,并不像是所谓的现场。
      万掌柜似乎料到其他人好奇的反应,他走前两步,指着一个不起眼、被阴影覆盖的角落,“甘总管就是死在这儿的。”
      青麟和飞鱼一同转眼望去,随着万掌柜手指的方向仔细一看,果然有一滩已经快要干涸的血迹静静地躺在那儿,那味道几乎都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这场景似曾相识,飞鱼细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今天白天在谪仙庄内那个前来禀报青麟下落的侍卫,他死后的情况正如现在。
      只是,好像哪里又不太一样——
      是错觉吗?近乎黑褐色的血滩中,有一抹清鲜亮丽的粉樱摇晃着忽明忽暗的浅光,他心里一震,一种不安的感觉冲击着他,带着他越走越近,直到将它抓在了手里。
      飞鱼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他的思绪在头脑里百转千回,动作,却只有仅仅的那一刹那。
      他确信就算青麟离他再近,也定未看清他的所作所为,他抑制住内心痛苦的狂跳,微微抬了抬眼,猛地撞上了青麟只有一寸不到的视线。
      青麟见飞鱼有些恍神,不由担忧地按住他的肩膀:“汐,还好吗?”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亲密称呼,让飞鱼忽然之间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温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第一次,有了想要依赖的人,想要得到他的支持,祈望得到他的援助——
      蓦地,他头脑清醒过来,一瞬间的泄气让他把自己骂了个彻底,要知道,现在的唐青麟对他来说只是个一个在职责上需要保护的主人罢了,就目前来说,他们根本无法建立起彼此真正意义上的信任,唐青麟不是炎非若,非若来自魔界,与他生活在同一个国度,但唐青麟不是,等他重回魔界之后,他们也许再不会有一丁点儿的联系,与其到时候弄得难舍难分,倒不如现在就收起心,只做一个漠然的过客——何况,他们才相识不过一天!
      飞鱼摇摇头,很自然地放下紧握的左手,“没事,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回唐府。”青麟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滩甘子规唯一遗留下的痕迹,“我会告诉你一切。”复又转过头,向着正在另外一边查看的吟秋公子微微一笑:“沉孤,这里暂时交给你,辛苦了!”
      “放心。”叶沉孤抱着臂,斜斜地看一眼血痕,“我会处理干净。”
      “万掌柜,很抱歉给千凤楼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青麟略一弯腰,满目歉容:“等下我会交代府里,给贵楼作出必要的赔偿。”
      “赔偿倒不必了,唐少公子只要别冤枉这人是彩蛾杀的便罢!”
      未见其人,已闻其声,凤彩蛾一身华衣闪了进来,裙幅曳地,见了房中的三人,一一下拜,“彩蛾晚来了,望各位贵客恕罪!”含着笑目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飞鱼的左手,微微一诧:“哎?陆公子你——”
      “凤老板!”反应及时的飞鱼立即打断凤彩蛾的话头,一个踏步,忽然漂亮的侧过身,一手揽住凤彩蛾的婀娜小蛮,携着她一同步出了房内。
      英姿潇洒,风度迷人,任是谁也无法抵抗的了飞鱼眸子里溢满的蛊惑,他那似月的容颜被夜光勾勒的风流韵致,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尽管凤彩蛾精明干练,处事有度,也见过无数的佳人公子,可是对于飞鱼的出现,她还是没办法不为之所动,付之爱慕——她心知肚明,自打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她就满眼都是他的影子,让她即沉醉,又烦恼。
      现如今,飞鱼的举动令她浑身一颤,未来得及适应他的步伐,越过门槛时竟鬼使神差的脚下一绊,双手急忙抓住飞鱼的肩膀,却已失了重心,连带着他,一起向外跌去。
      飞鱼微微一愣,顿时右手一紧,刀割似的痛楚激得他绷紧了身体,连忙环抱着凤彩蛾,迅速旋身而转,举步轻盈,如踩云端,飞一般地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稳稳地站定,凤彩蛾一个踉跄,一头扑进了飞鱼的怀里,不偏不移,撞上了他温软如玉的双唇。
      这本是一个美妙的意外,然而飞鱼突然一怔,吻着凤彩蛾,眼中,却满满只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就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巧合拼凑的浪漫,一动不动,像是一座了无生机的玉像。
      罂粟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没有发怒,没有像其她女子那样歇斯底里,甚至看不出她眼中究竟在表达着什么样的心情,只是平静地站着,平静地让人害怕,心酸,难过。
      飞鱼却没有立即推开怀中的凤彩蛾,左手只稍稍一转,手心里的东西,便悄然没入了她的袖中。
      也正因如此,让凤彩蛾从虚幻的痴迷中一下子清醒了,她愣了一愣,两朵绯云浮上脸颊,轻轻地抓着飞鱼的双臂,一点一点将他撤离了自己的身体。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可悲的是一向被惯以“情人无数”之名的她,竟然也有陷入对一人没来由的痴情中不可自拔,她原本还报有希望,以为自己仅仅是被飞鱼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庞或者是那内在散发出来的独特气质所吸引,直到刚刚那一刻,那个明知道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外加上天公作美的一个瞬间,她发现,那已不只是吸引,那么简单了。
      飞鱼满以为自己会马上向罂粟解释,但忽然,他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十分可怕,而又令他自己都快要无法接受的念头——也许,也许这样,罂粟会对他改观,对他疏远,甚至对他死心,那将来有一天他离开她,她会不会,不那么痛……
      “怪物——”
      “救命啊!妖怪来了!”
      “救命啊——”
      沉默而又尴尬的气氛被外面传来的杂吵声打破,几个人纷纷眺目望去,无奈高墙遮挡了视线,叶沉孤轻轻一笑:“都出去看看吧!”腰肢一闪,竟一手捉住了罂粟的手腕,带着她抢先一步夺门而出。
      剩下的四人也急忙离开了雅居,来到了大堂,原本还有三两个用膳的客人已经被惊的四窜而逃,凤彩蛾一边吩咐着万掌柜和店小二收拾被碰翻踢乱的桌椅,一边跟着青麟和飞鱼迅速感到了街上。
      顿时,一个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般的罩在头上,茜色的光如覆然万物的火烧之云,散在半空,仿佛咆哮;通黑的天际忽而绛紫,忽而煞白,阴霾蔽月,突然间雷鸣电闪,狂风交作,天与地好似被熔成了一片模糊,除了那庞然暗影掀起旋涌的烈风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
      “呜——”
      长啸嘶鸣,宛如夜在呜咽;一只巨如通天的野狼张着血盆大口,冲着他们,一步步紧逼。
      青麟望着巨狼,运气周身,已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他从容地一沉目色,转头向身旁的飞鱼,正欲开口,却看见飞鱼脸色苍白地凝视着前方,怔怔地吐出了两个字:“魑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复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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