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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复仇(上) “我不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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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
神农堂
“一夜清秋梦,十年同舟济,白霜鬓,河岸野棠,无瑕未觉锦花雨……”
卷纸躺在被缠了纱布的手心里,罂粟觉得异常沉重,短短的一行字,一句话,似乎蕴藏了千言万语,不尽心声,让她怅然若失,酸楚难当。
她无法理解诗中人刻画的意境,但能体会其中那份纠结却又难以直言的情感,无奈、彷徨、担忧、却割舍不下,义无反顾。
一夜清秋梦,十年同舟济——
只因一夜美梦,便决心风雨十年,或许更久更远,十年,是那人心中的一生!
白霜鬓,河岸野棠,无瑕未觉锦花雨——
直到白了头发,重回到昔日野棠花开之处,一头银丝垂落,恍觉那是天泪,才知那是情殇,那人一直在守,却是独守!
等待,究竟有多辛苦?罂粟在宫中等了她的小陆哥这么多年,如今算是云开月明,那么以后呢?在陆飞鱼的心里,花罂粟究竟占有怎样的地位?
他从未坦白的表达,那是生死相依的亲情,还是至死不渝的爱情?
“一夜清秋梦,十年同舟济,白霜鬓,河岸野棠,无瑕未觉锦花雨……”
她捧着从小陆哥身上掉出来的纸卷,喃喃地念着,重复了许多遍,像是,对自己的倾诉!
“陆姑娘可真有雅兴!”吟秋公子抚着洞箫的音孔,背着月光走到了廊内,不经意看到罂粟手中的诗,“是首情诗啊!”
罂粟对叶沉孤实在没有多少好感,试问哪家姑娘能够接受一个陌生男子第一次见面的无礼求亲……不,应该是强娶!如若不是神农堂伤药良多,方便飞鱼的治疗,罂粟定不愿再呆上片刻,省的还要与这个女里女气的公子哥儿日见夜见。
收了卷纸,罂粟礼貌性地打了招呼,便转身欲走。
“陆姑娘就这么讨厌我?”叶沉孤蹙了蹙眉,敲着洞箫也不追上,反而似是欣慰地一笑,“不过还好这诗不是写给我的,诗中有情,且是深情,可惜啊,情不由人,单影相思,人生最大哀哉,悲哉!”重重地叹口气,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情不由人,单影相思!
诗中人是这般,那自己,又是如何?
“刚刚不小心看见了纸卷上的字,总觉得那字迹有些眼熟!”见女子渐渐缓慢的脚步忽然停下,转过脸来求解似地望着自己,叶沉孤轻笑道:“想起来了,是大名鼎鼎的妙语生花陶布衣的字,他跟我可是同行,前几年一起研究过医术!”
罂粟一愣,有些不太理解地翻开卷纸,还是那行字,那句话,那份情,却让她一时之间,觉得此情此意,仿佛更深更浓,也更痛。
只是小陆哥看上去并不识得此人,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渊源?
叶沉孤看着罂粟的表情一会儿震惊,一会儿迷惑,一会儿惆怅,一会儿凝重,十分有趣;她与其她女子不同,眉目总是流露出一种独特而又不愿服输的霸气——或许这对一个柔女子来说显得过于夸大,但他实在找不到任何词来形容他眼中所认识的那个陆樱……或许,她并不姓陆,他甚至可以确定,她与陆汐,有着另外一层关系!
她明明很讨厌他,讨厌到一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说,但一听到关于这诗的消息,她就立马放下盾牌,与他正面相对!
她很勇敢,也很自我,她的世界仿佛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她的爱人!
他猜想她是那种可以为了爱而付出一切的人,所以他确定她也是那种可以为了恨而毁灭掉一切的人!她所表现出来的纤弱灵秀,说不定,只是她人生最为短暂的一个开始,她不虚假,但,她会改变,为了某些事,某个人,毫不客气的彻底改变!
叶沉孤第一次想要了解剖析一个女人,且这个女人只与他相处不过一天,还是不超过三句对话的一天!
“夜里风凉,陆姑娘好生休息,沉孤就在后院!”适可而止,不妨也当做一条上策,于是,握着洞箫一抱拳,离开。
刚走了两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叶沉孤回头道,“陆姑娘,最近青州不太平,你和陆公子都要当心了!”笑了笑,背影远去。
他笑的高深莫测,玄之又玄,笑的令罂粟也跟着感到心寒。
叶沉孤的警告,绝不会毫无缘由,何况那些妖人的出没,怎会寻常?
冷月清辉,浅映瞳中,罂粟深深地看着自己的手腕,轻慢一抚,目光幽婉:“一个男人,换你一个消息!”
蓦地,猫眼般的青影倏然空中,流光微放,仿若正如银铃似的笑着……
晓月当帘,似挂玉弓,飞鱼从昏迷中渐渐转醒,望着融融月色,隐约听到了什么。
是谁的脚步,如此轻棉?不安之感使他模糊的意识开始挣扎,但他动不了,一点也动不了!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他只能软软地躺在床上,微微转过视线,从昏黄朦胧的月夜中,寻到了一抹暗然的身影!
“你——”
呼吸猛地一窒,来人用力地捂住飞鱼的嘴巴,劈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被这一扇,飞鱼完全清醒了,他忽然想起他离开道鸢王宫的时候,他是如何对待那个淫贼皇帝的,此时自己正遭受着同等恶劣的对待,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才是他跟罂粟曾说到过的,一报还一报!
陆飞鱼,你是给我惹了多少冤家?!!
“啪!”又是一掌,直打的飞鱼眼冒金星,心冒怒火!无奈伤到筋脉的右手被李徴折腾了一通后只要稍稍一碰,就疼的他苦不堪言,如今想反抗,都力不从心了!
正想着,来人的手下忽然一松,大量的空气扑入鼻息,飞鱼拼命的痛咳起来。
然而轻松没有过多久,一道耀眼的金光如华盖遮天,雷霆霹雳;飞鱼一怔,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来人毫无温度的声音响在耳边:“六道法印,第一道,‘缠之咒’!”
金轮如日,突变无停,天地玄黄,万象森罗!
翡玉通透,如碧眼翠魂,在金芒中,突然一闪!
集结法印,飞鱼仿佛能看到对方阴冷的訾笑,“缚之身,束之灵,妖鬼精怪,唯我命耳!”
在这神光之下,飞鱼觉得自己快要被压的喘不过气,昆仑道教的六道法印专制魔界所用,如今纵然他身体无恙,只怕也难逃此关了!
一旦被法印缠身,就算只是第一道,也可令他在道门中人面前无所遁形,三百里之内会被轻而易举的抓捕,任人宰割!
不!他不要!在解救父王脱离苦海,光复魔界之前,他绝对不能失去最起码的自由!
“天月之辉,驭驾三界!”
“天月之辉,驭驾三界!”
脑海中,父王的话像是醍醐灌顶,让他找到了唯一的希望!
天月之辉,驭驾三界!
祈求上苍庇佑,哪怕只有一次,也要令天月开启,抵御神光!
但……这可能么……
若是祈求有用,他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昆仑……他想起无忧,想起十年前他的誓言,斩妖除魔,四个字,说的凌厉干脆,大气磅礴!
十年后他变了,但是昆仑未变,道教未变!
好一句妖鬼精怪,唯我命耳!
他是汐魂,魔界未来的君王,决不能就此放弃!
千钧一发,一抹银辉闪过飞鱼眉心,弯月如钩,孤光如水,全身之力开始充盈体内,他猛地抬起左手,掀起一片莹魄……
停了,全都停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飞鱼跌回床上,重重地喘息着!
月光拂照,他忽然看清了对方的脸——白天守在叶沉孤身边的少年,无虑!
然而,此时的无虑已没了巾带束髻,一头长发如瀑布般倾泻,黑中带绿,水草般的浅绿!
一双妙眸含怒,脸色发白,血痕顺着嘴角流下,落在了白皙细腻的脖间!
她……她是名女子!
“你想杀我?”飞鱼抚着肩膀,艰难地跪坐到女子身边,打量着她,“你是从昆仑来的?”
“我是无忧的师兄!”冰冷的口吻,带着满腔怨恨:“我不是来杀你,是来折磨你的!”
“师……师……”哑然,惊讶,指着她半晌,无奈的吐口闷气,“你既然是无忧的师……师兄,为什么要——”
“是你害死他的!”突然的激动,令女子不禁吐出一口血来,她恶狠狠地瞪着飞鱼,似要将他千刀万剐,“若不是因为你,无忧怎可能被冤枉逃狱劫宝,是你逼他的,定是你逼他的!”
飞鱼心里忽然如被搅碎一般裂痛,若说劫宝之事纯属意外,那逃狱之事,确实是他强逼而致!
是利用么?或许是吧,因为他逃狱,所以自己才能得到三张符咒,近那几个和尚之身!
是自私么?也或许吧,因为他强迫,所以才会让蛟怜找到可趁之机,让无忧蒙受不白之冤!
女子说的没错,无忧的枉死,的的确确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想过赎命,但他知道不是现在,他的父王,他的魔界还在等他,他没办法丢下一切,再自私一次,用死来逃避罪责!
“陆公子您醒了,房间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我叫少堂主过来一趟?”门外,管家似乎听到了风声,一边敲门,一边喊问着!
飞鱼立马捂住无虑的嘴巴,顺了顺不平的内息,向门口回应:“没事,打翻桌子罢了,谢谢宋叔关心!”
宋管家见飞鱼没有开门的意向,顿了顿,似乎还是觉得不妥,“陆公子大伤初愈,我还是请人帮陆公子再检查检查,再说少公子吩咐过我们,一旦陆公子醒了,一定要第一时间汇报,陆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请少堂主和少公子!”
人影渐渐走远,飞鱼看向无虑:“还能走么?”
“拿开你的脏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么?”狠狠地甩开飞鱼,冷笑一声:“魔界的汐魂殿下,如今魔界换了主人,你也不过一只流浪人世的孽畜罢了!”
“我劝你还是走吧,不然等下——”
“少给我假惺惺的!”无虑忽然眯起眼睛,笑的讥诮嘲讽,“汐魂,你以为你今天放过我,我就能感激你的不杀之恩么?昆仑山中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同门想要置你死地,如今六道法印在我之手,就算你到天涯海角,我也会紧追不放,让你日日活在痛苦中,动不了你,我就动你身边的人,那个女孩不是跟你很亲近么,我也要让你饱尝这种生离死别的折磨,你要相信,我绝对有这个能耐——”
话音未落,眼前银光一闪,无虑只觉肩头忽然一阵撕心剧痛,再一转头,恰好对上了飞鱼一双如冰霜般锐冷的眸子。
他冷冷地捏住刺在无虑肩头的白色风来,蓦地一弯微笑,如夜中邪魅,“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罂粟半根头发,我,灭了你整个昆仑!”
那双眼睛会杀人,这是无虑在接触那慑人之瞳的唯一一个感觉!
她忽然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咬着双唇,最后不甘地看了一眼陆飞鱼面无表情的对视,破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