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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太子另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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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只想改嫁》
文/洐江
上京六月,梅雨时节。
天才蒙亮,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潮湿的空气让人身体更乏。明明已是城中商贩该出摊的时候,却只有三两个铺子开了门,皇城之中满是倦气。
一辆马车匆匆而过,轱辘滚过潮湿地面的钝声驱散了街道的懒散气息。
马车中咳嗽一声接着一声,似乎要咳断了气才肯停。
穿着槿紫宫装的女子半躺在软座上,头上的步摇随着她身体的抖动轻晃。
婢女手里端着半碗药,红肿着眼,劝道:“主子,您就把药喝了吧。”
微生皎咳得脸色通红,她那张白得病态的脸上露出些许厌倦,“喝了也没什么用处,这药这般苦,何必受这个罪。”
伺音咬了咬唇,声音欲哭不哭的,“主子......”
微生皎叹了口气,撑起身子,探出手道:“给我罢。”
“诶。”伺音忙把碗递给她,“兴许这副药喝完,您的病就好了。您好了,才好接太子殿下回来,您说是不是?”
微生皎被这药苦得麻了舌根,听见伺音的话也只是勉强勾了勾唇,没有回答。
她病重多时,早不适合长途跋涉,更何况去千里之外接太子回宫的差事,怎么也不该落在她这个形如废人的太子妃身上身上。
细细想来,若因此命丧途中也是情理中事。
微生皎阖了眼,呼吸微微加重。
上了官道,路才顺了些,马车内也不如方才那般摇晃,微生皎才生了些睡意。
就像她想的那般,这一路她过得浑浑噩噩,每当伺音想在驿站多休息一日,暗卫就会默不作声地站在房门口,与伺音无声对峙。
今日也是伺音先败下阵来。
“舟车劳顿,主子的身体如何受得了!”
暗卫只为奉旨办事,他人如何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太子殿下一日未回宫,陛下一日不能安枕。”他的目光越过伺音的身体,放肆地投向靠在床上的人,“太子妃殿下身为陛下儿媳,更应当时时为陛下考虑,还请即刻动身。”
“你!”伺音咬牙,主子平日让她收敛锋芒,不与人多争执,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伺音。”微生皎出声,“为本宫更衣。”
伺音咬了咬唇,瞪了暗卫一眼,道:“还不退出去。”
她双手撑着门,也不管暗卫动没动,就要合上门。
暗卫重新隐匿起来,微生皎已经起身了。
她早褪下了宫装,出门在外,宫装繁琐总是不便,连长发都是虚挽着,病容凸显,倒是一副柔弱病美人的模样。
只是他人称赞微生皎病中仍旧如何美丽,只有伺音心中委屈夹杂着愤怒,隐隐为她感到不值。
她家小姐与太子是少年夫妻,就算当初太子生死不明,堂堂太子妃又如何该被磋磨自此?
在她心里,若太子能早早回宫,定然不会容忍自己的发妻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总会为她撑腰的。
而微生皎自太子失踪后日夜企盼,如今真的盼到,心里却生不出半点欣喜。
一是为她自知不久人世,二是......
她朝窗外望去,如今时节已经有了些闷热,可她看着大盛天光,却隐隐心中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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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一处不知名的小渔村。
夏日炎热,正是难耐时候。
肚子才刚显怀的妇人喝下一碗温水,也压不出一阵阵翻涌上来的恶心。
一颗酸梅蜜饯被递到她唇边。
乔云娘鼻尖动了动,张嘴含下那酸甜的梅子,只觉舒服许多。
她瞥过头去看递梅子的男人。男人赤着膀子蹲在地上,皮肤因久在海上来往被晒得有些黑,眉眼深邃,看向她的目光担忧关切,轻声问她,“好些了吗?”
乔云娘眉眼弯弯,“好些了。”
男人皱着的眉头这才松开,一双大掌小心翼翼地落在乔云娘的小腹上,“这才三个月就这么调皮,净欺负你娘亲。”
他轻轻地拍了下乔云娘的肚子,根本没用一点力气,佯装呵斥道:“该打!”
乔云娘戳他的头,“孩子还这般小,都没成型呢,哪儿听得懂。”
随即又嗔道:“要不是你,我哪儿需的受这罪。”
男人也笑起来,“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他拉着乔云娘的手放在自己露着的胸肌上,“随娘子打骂。”
不远处,有两人撑伞而立。
伺音瞥了那边一眼,又拿帕子为微生皎拭去额上虚汗,不忍道:“主子,别看了。”
微生皎不曾移开视线。
她抬起手。
伺音愣了一下,方才意会。她换了只手撑伞,抬起小臂,垫在微生皎手下。
微生皎手上卸力,她的手心贴在伺音手背上,伺音这才发现她家主子的手又凉又湿,她心里忽地像被针扎了一样,低垂着头,眼中有泪光闪烁。
微生皎接过她手里的伞,让自己的神色隐没在伞下,平静道:“走罢。”
她们从来时的路折回,没走出几步,微生皎终是没能忍住,回眸看了一眼。
那两人浓情蜜意,如何看,都是一对良人。
微生皎这一路过来又清瘦许多。她散在身后的发也失去光泽,有些甚至微微打结,在她回头的那一刻,有鬓边的发丝散落下来,将她眼中的画面切割开。
她的眼中含着数重复杂情绪,在烈日下的冲击下,像一棵孤松。
她已然知道太子受伤失忆之事,她的夫君彻彻底底地忘了她,跟其他女子做起了寻常夫妻。
倒也,不算件坏事。
她想,她明白皇帝为何要让她来这一遭;她又想,她着实不该来这一遭。
她收回的目光落在伺音身上,干裂的唇轻启,发出的声音低哑湿润,“伺音,我好久没回家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伺音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主子......”
她压下哽咽声,“您糊涂了。”
她们远离故土近十载,心心念念的是已被踏平的故国,微生皎所怀念的,皆在一场大火中,消散了。
微生皎猛地喷出一口血,在土地上留下一抹深色。
她顾不上唇边沾染的血,对着虚空喊了一声:“焚鹰。”
隐匿在暗处的,暗卫首领应声而来。
“本宫气数将尽,等不到回宫那日,夏日炎热,也不便一路跟随。”微生皎又咳嗽两声,顺了顺气,才继续说道,“如今既已寻得太子殿下,本宫心愿已了,陛下亦可安枕。”
“本宫在上京无亲,不若......”
焚鹰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冷淡无情,打断了微生皎的未尽之言。
他抱剑而立,说出的话冰冷刺骨,眼神却牢牢锁在微生皎身上,“皇上知太子妃殿下身体虚弱,特地吩咐过,殿下若生,便走着回宫,若不生,便抬着回宫,属下需得奉命行事。”
他侧过身,让出路来,“殿下,请。”
伺音厌极了焚鹰这条走狗,盯着他的眼睛恨不得淬出火来。
微生皎捏了捏她的手,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轻轻摇头。
她知晓自己所愿比不会被应允,说出来只是不甘罢了。
一入赵家皇室,一生便要锁在牢笼之中。
她本觉得将死之人不必过问往后之事,可在路过焚鹰时,她偏过头问了一句,“你准备如何劝说殿下回宫?”
焚鹰耳朵微动,只是连眼都没抬一下,“属下职内之事,不牢殿下挂心。”
微生皎觉得可笑极了,如何说来她都是太子发妻,现在连过问自己夫君的事情都不能过问。
太子妃,名存实亡。
她唯一的作用,恐怕就是太子带着他的新夫人回宫时,成为他人用来羞辱这位新夫人的借口和工具。
后宫那个地方,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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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鹰说不用她过问,微生皎便真的不过问。她既无命回宫,那往后之事也轮不到她操心。
近日虽说闷热异常,可这偏远渔村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反而让微生皎瞧着像好了许多。
只是嗓子依旧时常干涩发痒,索性伺音便兑了些糖水随身带着。
这日微生皎带着伺音想要出门走走,躺了许多日子,反而越躺越乏。
只是刚走到门口便被侍卫拦住了。
对方也还算客气,弓着身,恭敬道:“殿下,未时便要动身了。”
提醒她们现在回去收拾东西,别延误了行程。
主仆二人便折身而返。
虽然今日她总觉得自己大好了,但是有天夜里她听着伺音在她床边悄悄地哭,细碎的哭声听得她心疼。
但她不敢去宽慰伺音,似乎说什么都不恰当,反而让人更加难受。
她心里想着总要给伺音留条后路,如今太子有了新人,若伺音再回东宫,身份尴尬,过不上好日子。
至于她,只肖放宽心,若是能在宫外快活几日,也是值的。
能在死前出宫走这么一遭,没死在宫里,已是意料之外了,正因如此,倒也分辨不出皇位之上的那人,此举究竟是恶毒还是良善了。
此处偏僻,驿站简陋。微生皎午食后小睡了一会儿,便到了启程的时候。
驿站外停着两辆马车,后一辆她十分熟悉,这车她坐了一月有余。另一辆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此时门口除了侍卫仆从,再没别人。
马夫将矮凳从车上拿下,放在微生皎脚下,“殿下。”
另一辆马车小窗口的帘子被轻轻挑起,露出一张清秀柔和的女子的脸。
乔云娘抿着唇,略带几分提防和探究的眼神投向立在马车上的人。
微生皎今日穿了一身墨色扎染素衫,发松松挽起,全靠一只斜插着的步摇定住,又未着口脂,身上无一艳色。由侍女扶上马车时,垂眉敛目,伸出的一截细腕上坠着个白玉莲花镯,沉甸甸的。
乔云娘一时看呆了,未曾想到世上还有人能长得这般模样,即便身染病气,形如弱柳扶风,也不让人觉得娇气厌烦,反而觉得这世间俗物都配她不上,连她腕上那玉镯,都嫌太过累赘,恐把她的腕子压重了。
对于自己夫君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以及这位从天而降的原配,乔云娘是没什么好感的,在她看来,王公贵族不外乎勾心斗角如豺狼虎豹,如若不是为了腹中胎儿,她定是不会愿意为人妾室,更不愿远离家乡故土,将自己送入蛇口之中。
如今见了这位太子妃,她心中的不安更重。她已听说了这位病重,恐怕经受不住路程颠簸,回宫无望了。
可她更担忧的是,有珠玉在前,她如何在宫中立足?
感觉到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生皎没有回头去瞧,不瞧,她也知道那目光从何而来。
低腰进了车厢,微生皎忽地说了句:“原是都准备好了。”
伺音正忙着将拾掇东西,一时没听懂她的意思,“嗯?”
微生皎笑笑:“让人等我许久,有失礼数。”
伺音默了一瞬,总觉得主子这两句话说得奇怪,但还是按照自身的想法道:“主子身份尊贵,即便是太子也是催不得的,她如何能有怨言。”
微生皎从伺音翻出的零嘴中挑了一包酸甜开胃的梅子出来,递给伺音道:“给她送去。”
她对那女子倒不如伺音那般厌恶,反而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无端进囚笼,谁人不可怜,这太子妃的位子好不好坐,东宫住起来如何,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若非意外,她本来的日子该比之后快活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