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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李肆隐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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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隐笑起来,伸手拍了他一下:“我又不是谁家娘子,怕什么占便宜?”
夷空阴着眼睛:“你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见不得你委屈。”
“我又不委屈。”李肆隐没所谓地说。
车帘外有风吹进来,李肆隐向外看去,见楼问桓翻身上了马,单手持缰,朝车内看了一眼,这才掉转马头,朝前去了。
禁军与东宫卫接连跟上,如众星拱月般将马车护卫在中间,李肆隐拨动着手中的念珠,这样能让他静心,人的心一旦静下来,就可以思考很多事。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进,李肆隐盯着手中的念珠出神,突然问:“让楼问桓随我出京,不怕刺客么?”
夷空嗤笑一声:“刺客天天说要入宫行刺,小半月过去了也没见有人来。狼来了说一遍有人信、两遍有人信,再说三遍四遍,便不会再有人相信了。”
李肆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想要过海,先得瞒天,就算没有人信,狼也一直都在。”
马车很快驶出城外,李肆隐掀开帘子往外看,见杨卫率策马到得楼问桓身旁,偏头与他说了些什么。
楼问桓骑在马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黑玉扳指,温润的黑玉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在日光下半透着光,倒映着他半垂着的眼睛。
楼问桓想起李肆隐第一次搭上他的手时,扳指与念珠碰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的心也与李肆隐的心碰在一起了。
上元夜宴那一晚于他来说是疯狂的,但他总是忍不住反复回味,唇上被李肆隐吻过的地方泛着烫,冷风一吹,叫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他闭上眼睛,仿佛唇齿间还残留着李肆隐口中的酒气。
杨卫率到得他身边叫了一声:“楼将军。”
楼问桓侧过脸看他,没说话。少年将军的五官在凛冽的北风下显得异常锋利,他今天未穿铠甲,做日常公子打扮,一条银抹额勒在额上,中间镶着枚光彩夺目的红宝石,衬得他星目明亮,鼻梁上的一小根软骨笔直,收紧了两道锐利的剑眉。
杨卫率压低了声音:“户部的事,将军都听闻了罢?”
楼问桓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扳指,黑玉扳指开始在他的五指间流转。
“兹事体大,自济亨十五载开始,丞相与太子殿下之间便多有误会,太子殿下……”
“杨卫率,”楼问桓斜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黑玉扳指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后又套回了他的拇指上,“你与我说这个做甚?”
杨卫率卡了一下,就听他继续说:“太子殿下是君,我等是臣,君是天,臣是地,自古只有含冤的臣子,何来含冤的君王?杨卫率,谨言慎行,莫要说错了话、走错了路。”
他说完,也不等杨卫率开口,拽着缰绳掉了个头,独自往后去了。
李肆隐看见他过来,松手放下了车帘,楼问桓看见那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露出一抹笑意:“六大王,快到中午了,到前方茶摊歇脚罢。”
车里的李肆隐没吭声,楼问桓就这么策马跟在马车边上,不多时,车帘又被掀开,李肆隐捻着念珠的手探了出来,楼问桓盯着那只雪白的手看了一会儿,伸手与他握了一下。
京畿重地交通往来频繁而便利,官道两旁每过数十里便有农家支起茶摊供人吃饭歇脚,一行人在茶摊吃了午饭、休整一番后再次启程,待到了驿馆,天已黑透了。
定王出京之事没有多少人知道,驿馆小二见他们打扮,也只当是哪家小公爷出门,谄媚之余又多了点儿活泼,逗得一行人哈哈大笑。
禁军和东宫卫常年驻守清平城,难得出门放纵一把,李肆隐掏钱给他们买了酒,一行人吃酒的吃酒、赌钱的赌钱,闹到后半夜个个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睡觉。
夜深,楼问桓独自在驿馆后门,一只小巧的雀鹰扑腾着翅膀飞来,落在他肩上。他拿了东西喂那鹰,又将一只拇指大小的竹筒绑在了鹰爪上,雀鹰吃完了东西,在他的掌心蹭了两下,张开翅膀飞走了。
送走了鹰,楼问桓才端着茶叩开李肆隐的房门,李肆隐刚刚沐浴完,夷空拿着他换下来的衣裳下楼去让小二浆洗,与楼问桓打了个照面。
夷空目不斜视地出去了,李肆隐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炭盆边上烤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楼问桓将茶放下,站在原地盯着他看,李肆隐光脚坐在榻上冲他笑:“怎么?”
“天凉,”楼问桓说,“披件衣裳,莫要染了风寒。”
李肆隐应了一声,要下榻去拿衣裳,楼问桓抢在他之前抓起了衣架上的大氅,盖在他身上。李肆隐没能下榻,踩在他脚上,两人顿时贴得极尽,连心跳都渐渐重合。
楼问桓揽着他的腰怕他掉下去,李肆隐任他抱着,过了一会儿后才诶了一声:“我有些饿,你去看看有没有点心。”
楼问桓应了一声,扶着他坐回榻上,李肆隐盘膝而坐,用大氅将自己包裹起来,只把脑袋露在外头。
“快去快回,否则夷空回来,定不让我吃了。”
“好。”楼问桓说着就转身出门,临到门前时,窗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他没有在意,当他快步走出、转身要将房门合上时,眼皮突然重重一跳,紧接着,楼问桓面色一凛,推开了李肆隐的房门。
房门与窗户几乎在同时破开,黑衣蒙面的刺客持剑而来,单手吊在檐上,长臂一荡便飞身进了屋内,剑光一闪,李肆隐尚未回神,便见那刺客朝自己直扑而来!
清晨,天还没亮。
广阔的官道上回荡着激烈的马蹄声,乌云踏雪撒踢狂奔,楼问桓抱着李肆隐,冲向远方自黑暗中现身的城池。
黑血从腹部的伤口中涌出来,将雪白的里衣染得红中泛黑,李肆隐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昏黑的天,觉得自己像是一片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叶,随风飘零,掉进不知何处的泥里,然后衰败、腐烂,变成别人的养分。
一只温暖的大手用力地按住他的腹部,但那里还是凉飕飕一片,他的血总是止不住,不停地从楼问桓的掌心里渗出来。
李肆隐想说话,但没力气,温度和血一起从伤口处飞速流逝,他觉得眼皮一点一点变重,就快要睁不开了。
突然,楼问桓将缰绳缠在手腕上,空出手去擦他额角溢出来的冷汗,远方的城墙上传来喝问,他将李肆隐按进怀里,拼尽内力发出一声高喝。
他说:定王殿下重伤,速开城门。
重伤……有多重?李肆隐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发出那声巨吼时胸腔的震动,迷茫地望着他们身后留下的一串血迹。
我要死了吗?他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这样想到。
李肆隐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他乘风飞到天上,俯瞰着偌大的城池,皇宫伫立在远方,清平府灯火通明,他随风继续往上,仰面望着头顶黑暗的天空,即将碰到天穹时,突然有一双手抓住了他的双脚。
紧接着,他在空中急速下落,那双手将他拽进水里,发出扑通一声巨响,冰冷的液体倒灌进他的气管,李肆隐猛地睁开了眼睛,咳出一口黑血。
他听见周围爆发出呼喊,鼻子里凉凉的,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鼻腔往外流,他伸手想去擦,又被人一把按住,一只手拿着打湿了的布巾凑过来,擦掉了他不停往外涌的鼻血。
过了许久,李肆隐才看清身边的人是谁,楼问桓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他,过了好半天,才试探地叫了一声:“六大王?”
李肆隐细若蚊吟地应了一声,想坐起来,又被他按住:“伤在腹部,六大王莫要再动了。”
他的声音粗糙而沙哑,像是吞了沙砾,李肆隐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痛,两道眉毛细细地皱了起来,口中发出轻微的倒气声。
“在哪?”李肆隐小声问他。
“兴春府。”楼问桓端了盏茶来,插上芦苇管喂他喝,“六大王伤口不深,但中了毒。”
李肆隐蹙着眉看他:“中毒?”
“毒已解了,”楼问桓用帕子擦掉他唇角溢出的茶水,将茶放在一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颜色也不再泛黑,但依旧将纱布染得血红,“我甫一进城,便见一道人在街边等候,他说六大王与他有缘。”
李肆隐慢了半拍,等楼问桓说完又过了老半天,他茫然的目光才逐渐发生变化,慢吞吞地问:“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吗?他在何处?”
“在偏房歇息。”楼问桓说。
“去请。”李肆隐轻轻咳了两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痛得他嘴角直抽,“请进来吧。”
楼问桓的脸上露出不虞的表情,但不敢违拗他,正要起身出去,房门便被人打开,夷空沉着脸进来,见李肆隐醒了,用剑指了指门外示意楼问桓出去。
禁军和东宫卫都守在门外,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楼问桓深吸一口气,上前挡住他们的视线,带上门出去了。
待到房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夷空才箭步上前,到得榻边怒斥:“你疯了!”
李肆隐嘶了一声,别过脸去,低声说:“别动气,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