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念与望》Ronald程

1、busker

　　这是韩灏在香港读书的第几年，他刚从学校图书馆里出来打算回家，背着书包，夜色低垂，而灯光却硬是将周围照得很亮。
　　空气中飘着小雨，现在是秋天，虽然说不上冷，但还是要注意添衣。
　　香港寸土寸金，但对他来说影响不算太多，住着尖沙咀三百多平的高级住宅，开着在香港不算高调但也足够舒适的Panamera，每天为了新拿到的课题资料奋斗到凌晨，或者是看着上课的笔记准备考试直到昏昏欲睡，这些就是他的日常。
　　从家到学校的路不远，中途路过商超，进去买点晚上要吃的菜已经明天的早餐。这个点路上的人不是很多，他拎着超市的袋子往回走的时候，听到渐渐清晰的歌声，抬头又看见几个人围在那儿，路上偶尔会有busker，在他看来唱功其实不错，有人往他们的琴盒里扔钱，然后匆匆抬脚走开。
　　韩灏站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歌词唱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唱着在这座大城市只够勉强充饥的工资。对方看见他，以为他听得入迷，拿着话筒朝他笑了笑，那张年轻干净的脸上有些沧感，韩灏一时间估不出他的年纪，只觉得像那样的表情，既坦然，又好像充满了对生活的无奈。
　　少有观众站得时间像他这样长，即便如此，舒瑜还是打算唱完这首就跟队友一起回去。他看着韩灏，韩灏也在看着他，毫不避讳的眼神较量，谁也不相让。
　　大概是察觉到他们要收摊了，韩灏忽然摸了摸口袋，随手往琴盒里一扔，然后转身回去了。
　　舒瑜还在看着他的背影，队友好奇地走过去，捡起那张被折叠起来的钱，展开后惊呼起来。
　　“阿瑜，你看，是两千。”
　　另外一个队友也围了过来，两人看着两张面额一千的港币，互相推搡着笑。舒瑜拿着话筒走过来，像是愣了许久才露出笑容。
　　回到家后，韩灏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他把书包放客厅，脱下外套准备做晚餐，平时手法做出来的菜还是内地的味道，他喜欢吃一些简单的，比如面或者盖饭，有时候课少的话也会炖汤，除了车和房子，他的日常生活算不上奢侈。
　　第二天中午，他从教授那里拿到了一个题目，准备带回家研究，但在坐进车里的那一刻，又想起了昨天在街上碰见的歌手，这个点应该看不到吧。
　　他想到，于是直接回家了。
　　而在那夜幕降临后，站在昨天的那块地方，倒不是他主动想出门，不过是有同学叫他在附近吃晚餐，晚餐后他没有参与其他活动罢了。
　　舒瑜瞥到了他的身影，而队友显然比他兴奋，想表现得更卖力。
　　像昨天一样，韩灏又待到了最后，然后往盒子里扔钱，不过这回舒瑜叫住了他。
　　“先生。”
　　韩灏转过身，才确认是在叫自己。
　　“您给的比别人多很多，会不会给错了？”韩灏每次给的时候都不看看手里拿着的是多少钱，舒瑜难免会觉得他会不会拿错。
　　“不会。”
　　他今天又是两千元。
　　回答后，韩灏又偏身准备回去。
　　“先生，我们等会儿要去酒吧驻唱，您想继续听的话可以过来看看。”舒瑜告诉他酒吧的名字，离这里不远，或者说这个名字他很熟悉，但从来没去过。
　　韩灏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的表情始终平淡，仿佛很难看出他的情绪。
　　【KTing】
　　台上比起街头，氛围感更重，舒瑜一边唱着，一边找韩灏的身影，由于灯光的原因，不怎么看得清台下。
　　这家酒吧的演出门槛很高，报酬也很丰厚，是他们费了很大功夫争取来的机会。因此每每来这儿表演，几个人都比平时更用心。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楼上的贵宾包间视野很好，在宽敞的前提下，灯也开成了正常模式，亮得像市中心商场，男人进来的时候被闪了眼睛。
　　见到站在玻璃墙壁边上盯着舞台韩灏，他直直地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在舞台上演唱的几人。
　　“你知道他们吗？”韩灏接过他递上的酒杯与他轻碰。
　　“不知道。”江封随意瞥了一眼，然后朝门口的经理招招手。
　　“老板，韩先生。”经理恭恭敬敬地跟他打招呼。
　　“那个唱歌的是谁？”江封正要继续说下去，被韩灏抬手制止了。
　　从潜意识里，他不想刻意地去知道或者了解。
　　韩灏又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回家泡个澡，喝杯安神的茶汤，然后看一会儿书，这样的规律更有利于他的情绪，也是他喜欢的放松方式。
　　舒瑜从KTing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他今天又被灌了酒，吐了又吐，其余的队友也是如此，几人回到落魄街道中的狭小出租屋，虽然小但是很干净。
　　他碰到床倒头就睡，这样的疲惫仿佛才具有真实感，而那在繁华市中心街边邂逅的那位贵气青年，更像是一种美丽的幻境。
　　之后的几天，韩灏其实一直很忙，除了在学校做研究的时间以外，管理培养课程也穿插在他的日日夜夜中。
　　在某天坐进车里的时候，他察觉了一阵不受控制的情绪起伏，那种感觉熟悉而抗拒，才又意识到，自己需要休息了。
　　于是打算好好利用周末，起码这两天不给自己安排过多的任务。再者，去逛逛超市，买些日用品或者零食，一想到这儿，心情似乎又在脑内模拟的理想状态中渐渐找方向。
　　江封打电话过来喊他吃饭，大多是应酬，但韩灏名声在外，其实一般没什么人会在明面上为难他。但大概是心情烦躁，他自主地喝了一杯又一杯，虽然不喜欢去酒吧，但在喝酒这方面韩灏并不约束。
　　旁边的江封看得心平气和，他算了解韩灏，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等饭局结束，他找了信得过的司机把韩灏送回家，自己也准备回去休息。
　　坐在车上，韩灏意识清醒，但心情却有放松，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商场大楼的灯光，那些放满奢侈品logo的建筑，车水马龙的路口。他看到的这些是香港的常态，日复一日。
　　舒瑜今天放假，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外套，漫步在海滨长廊，难得用普通游客的身份在这里轻松惬意地吹吹风，或者停留一会儿，仔细观察维港的夜景。
　　队友在家里睡觉，或者去找对象。他刚刚在外面吃了快餐，然后慢慢走到这里。他很喜欢来这些地方，半岛满布的高楼大厦让人眼花缭乱，也让他羡慕不已。
　　每次来这儿，都像是在做一场被现实抛弃的梦，而在回去的路上，又是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现实。
　　他走到最近经常来唱歌的地方，因为上次在这儿碰到韩灏，所以他总怀着侥幸心理，想再试试能不能见到。后来想起来自己的这种想法未免可笑，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是继续为没有意义的想象凭空添加潮湿的柴火。他这个年纪，还是应该务实些，好好想想怎么赚钱存钱，然后租好点的房子，把妹妹接过来，上九龙的小学。
　　而后他去了KTing，坐在吧台点了一杯低度数的起泡酒，听着台上的其他人演唱，今天来的人不多，唱得是抒情音乐居多，倒像是个优雅的环境。
　　“哟，舒瑜。”
　　熟悉的声音瞬间让舒瑜起了寒毛，他当然认得来人，每次都找借口说自己得罪他，发疯般想尽办法灌自己酒。
　　“赵先生。”
　　“怎么跑来这儿听别人唱歌？”
　　舒瑜听这话只是笑了笑，即便今天不算上班，他也不能和顾客起冲突。
　　“换个位置看别人在上面，心里挺快活吧？”他后面站着几个嬉笑的小弟，看着就像是故意来找茬。
　　“你看你皮相挺耐看的，找个有钱人不是能轻松把钱赚？”那赵先生像是若有所思般顿了顿，“不过有钱人也不傻，找个卖唱的难免上不了台面，你说呢？”
　　玻璃碎裂的声音吸引了周边人的目光，酒吧的安保队伍很快围过来，场面迅速被控制住了。经理过来看了看挂彩愤怒的赵先生和表情复杂的舒瑜。
　　“非常抱歉赵先生，”他抢在对方开口之前说话，“您的相关费用KTing会承担。”
　　“封哥怎么教地底下人做事？你觉得这样就能解决吗？”赵先生显然并不满意经理的安排，想来也是，他身后的小弟也是剑拔弩张，像是随时准备干架。
　　经理再次看到舒瑜，脑子里时刻提醒他的只有一件事：韩灏曾经来看过他们。
　　而江封当时问的是唱歌的是谁，江封显然一眼就知道韩灏是在看舒瑜。即便之后韩灏并没有让他介绍下去，但经理心里明白，这反而是一种尊重。
　　“封哥教过很多事，最重要的一件是不能让人在江家的地盘上刻意闹事，不然将视为对江家的挑衅。”
　　经理义正严辞，对方也知这是谁的地界，自己不占优势，气冲冲地离场了。
　　这场闹剧后来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舒瑜也在冷静几秒后，觉得自己冲动了。
　　“扣半个月工资。”经理冷漠地说了一句，然后带着安保与他擦肩而过。
　　“是。”
　　对舒瑜来说这样的处理方式算是宽宏大量，他默默付了酒钱，然后默默地回去了，好不容易被晚餐和夜景修复的心情，又被撕扯出一条裂缝。
　　回到出租屋，他另外一个队友也出门了。洗完澡后躺在床上，月光通过老式的玻璃窗照进来，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乱的。后来在迷迷糊糊间昏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
　　队友给他带了早饭，简单吃点后，他坐在拥挤的客厅里拿着纸笔写歌词。队友见他没精打采的，以为是因为没睡好，便也不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