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谑无声》有壹撇捺

1、第一章

　　巴德军校毕业典礼当天，帝国的记者全都云集此处。

　　他们在指定点位架好了机器，有条不紊的将镜头对准台上的大校和两位正在接受金色勋章的年轻人。

　　两人以整齐划一的军礼向大校予以致敬。

　　直到这时，肃穆的场地上才爆发出惊雷般热烈的掌声。

　　这是巴德军校自建校以来首次举行这么规模隆重的授勋仪式，每个流程都由军部提前作了周密的部署和安排，直播范围辐射整个帝国。在这种高压下，学员们顶着灼热的烈日也不敢轻易乱动，更别提此时站在队伍最前列的于时眠和陆丘白。

　　那些冷硬的机器捕捉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耳边充斥着军部高层的长篇大论。

　　陆丘白眼中的烦躁毫不掩饰，作为班长的于时眠却不能。

　　他额头上浸出的热汗一路从鼻尖往下淌，顺着下颌砸在衣服上。如果只是平日里上课的训练服也就算了，偏偏这次受到校方要求，所有学员必须得以军礼服统一着装，从白衬衫到黑襟金边外套，授勋仪带到硬皮质军靴，缺一不可。

　　等授勋的仪式一结束，学员队列立刻散开。

　　大家围到于时眠和陆丘白身边起哄，个个笑容满面，腰板子比方才在镜头前面还直。

　　“看到高寺刚才的表情没！老陆和老于上去的时候，他的脸简直比草还青。”

　　说话的哥们儿挤了过来，为了证明他的话具有可信度，还特意调出通讯器翻出了几张官方网络上同步发布的照片。

　　班里同学边看边笑，嘴里不忘挤兑高寺。

　　“谁让这次仪式的两枚金勋全在咱们A班呢，至于他们班……”一个额头贴了纱布的红毛男生后退两步，故意扯开嗓子高声说，“也就占了一枚银勋，对他们来说也不错了，是不是啊同学们！”

　　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那头自然也听到了，高寺旁边的男生忍不住捋起袖子，“陆丘白老子心服口服，但于时眠精神力连C都没有，他凭什么授勋！”

　　“凭人家全科分数年段第一，”班里的女生斜睨他一眼，“你要行你也上啊。”

　　在实力至上的巴德军校，大部分学员已经在四年学制之后成为了精神力A级的强者，而于时眠在这里显然是个异类，还是个异类中的异类。明明精神力四年都没有长进，却常年霸占机械、格斗和理论等全科第一。

　　连精神力为S的陆丘白和高寺都被他压了一筹。

　　男生越想越不平，“他就是运气好！”

　　红毛可不乐意听到这话，他双手抱胸回怼道，“弱者才会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于运气。”

　　“说谁是弱者！”

　　“说你！怎么，想打架是不是！”

　　“来啊，怕你们不成？”

　　两个班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阵势立刻大了起来，接连着其他班级的人全都看向这边。

　　这两个班级结怨许久，在巴德军校已然算不上什么秘密了。A班的学员素来以精英著称，自认为和家世显赫直接越过考试进入军校的B班学员有所不同，两方在学校见到通常是摩拳擦掌互相看不顺眼，这会儿一聚起来，索性把炮给点上了。

　　陆丘白点了根烟站在后边，风风凉凉的看着热闹。

　　于时眠知道他向来只会更加无组织无纪律，所以压根不指望他会做什么。

　　眼见有个别正在休息的媒体注意到这边，准备重新把机器架起来进行拍摄的时候，他开口制止道，“行了，仪式还没正式结束，要打也得明天再说。”

　　“老于你别管，今天我非得治治这帮家伙！”

　　红毛边说边挥拳冲了上去。

　　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发生这件事，如果还被媒体转播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于时眠心中无奈，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仍然选择了履行自己身为班长的最后义务，尽管这可能会暴露他真实的精神力。他在双方一触即发的瞬间动了手，红毛他们只觉得周遭的风压变慢，紧接着，远处的记者群里便发出了急促的一声‘哎呦’和机器破裂的声音，闹出了不小动静。

　　两人被突如其来的闹声吸引，动作戛然而止。

　　“怎么了！？”

　　“……有个记者的仪器摔了，现在再换新的。”

　　“我看他刚才好像是想拍你们，你们听一听班长的，快别打了。”

　　“就是啊！别丢了我们学校的脸。”

　　两个班的学员难得达成一致共识，红毛和那个男生这才作罢。

　　高寺隐在树荫下，原本阴沉的双眼此刻变得猩红而偏执，用看待猎物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于时眠。他的精神力仅在陆丘白之下，将于时眠刚才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这令他惊讶之余感到兴奋！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那道坍缩的风压和碎裂的仪器均出自于时眠之手。

　　那个——
　　精神力出了名弱的于时眠。

　　他舔舔嘴唇，突然感受到不远处的一道视线。

　　高寺抬眸，眼神和陆丘白不偏不倚的对上。

　　对方朝他玩世不恭的笑了笑，然后将视线挪到了远处的高台上。

　　高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自己那位严苛暴虐的父亲，他显然也关注到这边发生的一切，眸子冷的像一把随时会砍过来的巨斧。即使站得这么远，高寺似乎依旧能感受到他的威压和周身风雨欲来的阴沉气云。

　　他不自觉握紧拳头，面上却无所谓的扯着嘴角跟其他人说，“走了，这里太热。”

　　等他们离开之后，紧张的氛围骤然消弭，联想到晚上即将举办的舞会，年轻人们的话匣子顿时又敞开了。

　　“医疗班的姑娘多，真希望今天能顺带解决我的终身大事啊……”

　　“什么啊，你这是不把我们班花放在眼里。”

　　“班花有女人味吗！她连女生制服都不愿意穿！”

　　“当心班花揍你。”

　　被称为班花的女生捂住脸，“能别再叫我班花了吗！”因为班里只有她一个女生而称为班花这种事说出去真的一点也不光荣！

　　红毛大大咧咧地拍拍她的肩膀，“都三年了，习惯吧，”然后又无意间给她插了把刀子，“虽然你还没老于漂亮。”

　　班花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把指骨按的啪啪响。

　　等到下午烈日最盛的时候，仪式继续进行。

　　此时的学员队列已经重新调整了位置，参加军演的学员们站到了最前排，原本的队伍整体往后退。自己终于不用在直面那些机器了，于时眠不露痕迹的吁了口气。

　　他抬头，目光望向碧澄的蓝天。

　　那里有个看似被透明罩子盖住的东西似乎正撩拨般的不断划过云层，注意到这点，于时眠忍不住认真看了起来，当捕捉到它的细微动态后，他在大脑中飞快勾勒出这个庞然大物的外形。

　　“Sef-107，”一道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于时眠转头看去，发现陆丘白正和他看着同一处地方，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是那个刚投入军用的监测型军舰？”

　　“嗯，”陆丘白挑眉。

　　监测型军舰悬浮在巴德军校的上空，说明天空上必然布满了视线范围无死角的监视器，尽管肉眼可见的不过几颗，但于时眠知道，想来是为了不引起民众恐慌而已。

　　实际上，不止是这次的授勋仪式。

　　帝国巡防部的军舰在沿星轨道上不分昼夜的巡逻已经持续了近半年，这段时间以来，防备军机属的同事在星台上连续接发和分析军舰传来的即时数据就没停过，时常是第一组先投入高强度的精神力进入到工作中，后半夜换为第二组成员，如此反复。

　　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还得回到星梭143年，半年前。

　　一道黑色射线穿透星云，把弗戈帝国的东南部直接贯穿切割，像城市间的分界线一样筑起了半米高的拦网，横在半空。

　　这件事情在帝国各界迅速发酵，很快引起了联邦政府的瞩目，研究所在政府要求下进行了大量监测和研究，投入的人力和设备却在靠近瞬间截然消失。更甚至短短十天，这道拦网已经扩张成一张细密的巨网，将东南部近乎半个城市都裹进一片无法触摸的黑暗球体中。那些限于球体中的民众似乎也在尝试逃离，但从未有任何一个人能从里面出来。

　　陷入黑暗的城市紧接着又被陆续切割成块粒，它们之间犹如产生了相斥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外扩，把整个帝国陆续围了起来，之后便再无动静。

　　政府将这些城市块粒称为‘限体’，并从军部和研究所抽调了大量人员组成限体研究部进行战略部署和研究，巡防的军舰日夜不休，将整个帝国笼罩在一片压抑中。

　　正是因此，联邦才决定进行全国范围内直播这场授勋仪式，将长期处于恐慌的民众释放出来。

　　就目前来看，确实颇有反响。

　　军演刚一结束，网络上便充斥着大量来自不同地区民众的声音，红毛在通讯器上划出全息，一群人围着看网络上的评论，多半是赞美和感叹，氛围倒还算轻松。

　　‘军演好棒啊，真希望能在现场看呜呜呜。’
　　‘这一届孩子们很优秀。’
　　‘皮斯大校是吃了防腐粒子吗，为什么不会变老？’
　　‘第一个演出站在中间的姑娘是谁，重金求一个她的身份标！’

　　‘楼上的有钱了不起啊，那我也求一个上午得到金色勋章的哥哥！’
　　‘楼上的，金勋的有两个哥哥你是要哪一个？’
　　‘楼上的不用争了，两位哥哥都是我的，请祝我们缔结幸福，谢谢。’

　　众人看着看着，神色逐渐扭曲起来，不约而同望向话题中心的那两位——皆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红毛忍不住摇摇头，“多少小姑娘为你们倾心啊…可惜了可惜了。”

　　“就是啊，整个学校最优秀的两个人居然成为了一对，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陆丘白笑容轻佻，抬手压在于时眠的肩膀上，“是啊，他是我的，其他人就别想了。”

　　闻言，大家纷纷哄闹起来。

　　于时眠表情淡然的看着一切，对陆丘白的这句话只有三个字评价——真会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