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曾外祖开始经营家族》鸦泉

39、回娘家（二） 老辈子们的

　　“这日子你可以死心塌地跟他过！”

　　娘俩说完私房话，打探了女儿女婿家的近况，向元翠教导女儿道。
　　“他有一口吃的，就也有你一口，他有一身新衣裳，也肯给你做一身，也不打你骂你，这已经很难得了。”

　　陈宗梨神态柔顺，懂事地回道：“嗯，虽然家里都是我婆子妈管家，吃喝开销都要经她的手，我只充当一个壮劳力，跟着刘乾国上山下田的干活儿。”
　　“但是，刘乾国对我确实也还算好，他有一顿饱的也不饿着我，他穿得暖也没冻着我。”

　　一番话下来，一个受婆子妈管束，在婆家看人眼色的老黄牛小媳妇儿形象，跃然于眼前。

　　陈宗梨早就明悟一个道理，别让任何人——哪怕是亲妈、亲妹这样的血亲，知道你过的有多好。

　　条件宽裕的时候，她可以大方些孝敬爹妈，但绝不能把家底秘密交代得一丝不剩。

　　向元翠端起木盆，把翻拌好的苞谷面往甑子里扒。
　　一边叹气道：“做人儿媳妇的，就是这样子的。尤其是你婆家，还只有他刘乾国一根独笋子。”
　　“你们以后也不会分家单过，是会一直和公婆住在一起的。”

　　陈宗梨上前，伸手帮忙稳住木甑子，“是呢。”

　　向元翠倒完苞谷面，用筷子扒拉扒拉，插几个气孔，盖上盖子。
　　又开始娓娓安慰：“虽然你要长久地在婆子妈手底下讨生活，但所幸她也算通情达理，不是那刻薄吝啬的老虔婆。”
　　“你现在还年轻，还干得动劳力活儿。等过些年桃娃儿和学娃儿长大了，你就像你婆子妈一样，退下来操持家里，日子也就轻松了。”
　　“现在嘛，总归她儿子有的，也没少了你的一份。你的日子已经比绝大多数小媳妇儿，都好过多了。”

　　向元翠是很自豪的。
　　她把大女儿嫁得很好！

　　大女儿嫁在低山，有大米饭吃。公婆明事理，男人又老实勤快，还不打婆娘。
　　逢年过节时，与娘家爹妈兄弟也没断了来往。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陈宗梨对现在的日子确实也是满意的。
　　但话不能那么说，只道：“妈你说的对。现在累是累了点，但地里讨生活的人家，又有哪个是不累的？等两个娃儿长大成家了，我也就能轻松些了。”
　　“我是死心塌地，跟刘乾国过日子了。”

　　确认女儿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以后也会安安稳稳的，向元翠放心了。
　　话锋一拐，就顺势教导起方才挨了训的小女儿。
　　“香娃儿啊，你一个还没出门的闺女子，不晓得当人家儿媳妇的难处。”

　　“你姐姐的日子都算是百里挑一的了，也还是要看婆子妈的眼色，哪怕置办一个针头线脑，都要手心向上，听凭施舍。”

　　“就你二哥的那件新褂子，恐怕也是看在你姐姐能干的份儿上，你二哥一辈子也只这一次相看人家，才同意做给你二哥的。”
　　顾及着小女儿的面子，轻言细语地：“这会儿只有我们娘仨，一些话，我们也就能在私底下说说……”

　　“你姐姐婆家，已经几代都人丁不丰了，你二哥、还有大哥到底是她孙儿的亲娘舅，你姐的公婆这才愿意走得亲近些，以后不说帮衬多少，遇事时站出来总也多两个长势助威的。”

　　坐在灶膛前烧火的陈宗香低着头，已有所触动。

　　向元翠趁热打铁，继续道：“但你是一个女娃儿，我也不是说女娃儿就不能有情有义，而是这世道就是这样。”
　　“哪怕你们姊妹情深，出嫁后也愿意和娘家姊妹守望相助，但除非是你一进门就能管家，你男人也对你言听计从，否则姊妹家遇到事儿时，哪里能由得了你说帮就帮？”

　　“因此，他们会允许你姐姐给你二哥做新褂子，却不会允许给你做一件。”

　　更不可能允许你姐姐，把回娘家时穿出门的新褂子，留在娘家不穿回去。
　　但这话，向元翠没说出来。

　　可也已经足够陈宗香明白，她方才为何挨训。
　　“我晓得了。”神情羞惭，瓮声瓮气地，最后还看了一眼站在灶边的姐姐。

　　十五六岁的闺女子面皮薄，陈宗香又是要强的德性。
　　陈宗梨也不缺她那一声抱歉，转而笑道：“香娃儿这个年纪的女娃儿，大多要强、爱美，再正常不过了。”

　　接着，又靠在灶台沿边，许出承诺：“等你相看了一个好人家，出嫁时如果家里不能置办新嫁衣，我就把我这身衣裳借你穿着出嫁。”
　　“虽不是十成新，但我穿的爱惜些，到时也还能有七八成新，穿出去也算体面。”

　　陈宗梨出嫁时，家里就没能置办新衣裳。
　　妹妹陈宗香出嫁时，基本已可以断定也不会有新嫁衣。——无论是因为家境，还是出于姊妹间的公平。
　　在山区乡下，或说在眼下时代，这是普遍现象，不独她们一家是这样。

　　陈宗香闻言，唰地抬眼看去，与陈宗梨有三四分像的脸上汗水和着烟灰，溢出欣喜：
　　“真的吗！多谢姐姐！”

　　虽然陈宗香不比陈宗梨，将她们妈的智慧和本领学了十成十，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她到底没在眼下说出：那姐姐这身新衣裳，日后就少穿几次，等她出嫁时借来穿过后再说。

　　陈宗梨笑意温柔，点头肯定：“真的。我走运嫁得好，把我的衣裳借你，也是给你沾沾福气。”
　　还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她属实是善解人意了。

　　她们爹妈已经足够好，待她们客气热情，但她已是外嫁女，如今回来就是客人。
　　不像还未出嫁的妹妹，更不像来日分家单过也永远会是主人的两个兄弟。
　　客人哪好在主人家吵闹？自当和睦相处。

　　两姊妹和睦友爱，互相体谅。
　　向元翠看着，心里是十分欣慰：“对嘛，这样才对嘛。”

　　陈宗梨柔顺地点头，跟着一起笑。

　　灶屋里一时间是母慈女孝，姊友妹恭，合合乐乐。

　　陈宗梨觉得，她妈有件事没说错，在他们这样的乡下，人多势众真的很重要。
　　刘家近几代确实人丁单薄，不像大多数人家，一对夫妻动辄三四个娃儿起步。
　　而她生下学娃儿已有四年多，一直没再见喜，有可能她的子女缘也就到此为止了。

　　而桃娃儿又是童养媳，没有娘家，为了她的学娃儿，她也不在意费点心思与娘家好好相处。

　　日后遇事，就算她两个兄弟只是碍于“娘舅”的名头，被亲情大义架起来，也是要帮她学娃儿助威的。

　　教女结束，转换话题。
　　陈宗梨问起：“对了，艳娃儿也六岁多了吧？嫂嫂还是没动静？”

　　向元翠长叹一口气，“唉！你嫂嫂啊，没得个说头！”

　　婆媳自古是冤家。但向元翠并非尖酸刻薄爱嚼嘴的婆子妈，哪怕是亲女儿，那也是外嫁了的。
　　所谓家丑不外扬，只说：“还没呢！当初生艳娃儿的时候，也没伤着根本啊。”
　　“月子也是坐满了的，月子里也没叫她做活儿，虽没大鱼大肉，隔三岔五也会沾一顿荤腥，更是没叫她饿着一顿。”

　　以陈家的家境，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超越至少一半人家。
　　相比那些生产第二天就下地干重活，挑水种田的苦命媳妇儿，更是要好上不少了。

　　“身体应该是养好了的，但这都六七年了，愣是不见动静。”

　　陈宗梨也只好安慰：“嫂嫂是开过怀的，她和哥哥的身体都没毛病，又都还年轻，那应该是二胎子女缘还没到。”

　　“也只能是这样了。”都这些年了，向元翠要急也早就急完了。

　　话题一转，又回到陈宗梨的婆家。

　　“对了，我看你们一家四口都做了新衣裳，那你公公肯定也做了，怕是很要一些布吧？”
　　晌午饭的硬菜是葱头炒腊肉，向元翠拿来小半碗葱头，边剥边好奇地探问：“你婆子妈也舍得？她发大财了？”

　　陈宗梨也抓来一把葱头，帮着剥。
　　闻言，眼皮都没眨一下，信口就来：“我又不晓得她手里有多少钱，但大财是没有发的。”
　　“她几十年都没出过刘家湾，一直在田里刨食，去哪儿发大财？”

　　向元翠剥完一颗葱头扔粗瓷碗里，又拿一颗，纳罕道：“不是都在说，你们家立了大功？”

　　陈宗梨没好气地笑道：“确实立功了，还是大功！协助剿匪二十四个呢！”
　　“他爷爷还去参加了县里的庆功大会，但只奖励了一枚勋章，荣誉无价。”

　　“但也确实是、无、价——半分金钱奖励都无。又哪里发得起大财？”

　　向元翠听完点点头，“那你婆子妈是真的大方。”

　　陈宗梨掏心窝子一般，知无不言：“刘家几代单传、人丁单薄，但相应地，吃喝花销、分家产的人也少啊！”

　　“几代没有分薄家产，不用另起炉灶，总是比人丁兴旺的人家多积攒了一点家底的。又有幸等来了天地改换的好时候，一咬牙，也就拿出来花销了。”

　　向元翠听完更加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时空另一端，午休的涂元晴：她嘞个曾外婆啊，一套一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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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娘家吃过晌午饭，又待过一会儿。

　　当空的日头开始西斜时，陈宗梨提出回家。

　　为表不舍分别，留客了几回合，终究辞别成行。

　　涂元晴一家四口离开时，带走了连根挖起的十来窝韭菜、五窝黄花菜，回去移栽。
　　另有十几个麻梨子。
　　还有一袋近两斤红苕干、十个煮鸡蛋，说是给两个小娃儿路上饿了时吃的。

　　在往她篮子里和小娃儿怀里塞东西的时候，嫂嫂黄帮清就跟腮帮子疼似的，一口一口地直吸凉气！

　　真要论价，带走的东西，肯定是没有拿去的节礼重的，一半都未必及得上。
　　——但主要是那一件新褂子的价值，就占了大半。

　　但如果只单看带回的东西，那真是非常重了！

　　黄帮清她属于是，节礼的大头她没享受到，小头她又沾不了多少光。
　　可装走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损失，她不欢喜！

　　“她不欢喜又咋了？”

　　回家的路上，陈宗梨说起，“他们又还没分家，我送的节礼难道没有减轻家里的负担吗？难道没有帮到家里吗？”

　　“难不成，我还要单独给她备一份节礼吗？”

　　黄帮清：减轻了，帮到了。但与她何干？
　　她只晓得，两斤红苕干、十个鸡蛋没有了！
　　如果少给一半，她干活儿的时候就能多嚼几根红苕干，她兴许也能吃上一个煮鸡蛋！

　　自古婆媳是冤家，姑嫂间也不遑多让。
　　当面不好扯破面子情，你好我好，背地里谁也没少嚼嘴。

　　回到刘家湾时，天已经擦黑。
　　刚好赶上家里的晚饭。

　　这顿饭是看家的刘发元做的。
　　因为赵家芳也回了一趟赵家淌娘家，与陈宗梨他们前后脚到家。

　　“韭菜、黄花菜啊？我们家本来也都有几窝，但多种些总没坏处！”
　　赵家芳笑呵呵地，“国娃子，你这会儿趁早移栽到菜地坎边上去，记着浇透水。”

　　“再把这几窝淫羊藿，也趁早移栽到猪圈后的坎上去。”
　　儿媳妇从娘家挖了韭菜和黄花菜回家，她也从娘家挖了淫羊藿回来。

　　真可谓是婆媳齐心，往家里扒拉东西。

　　来回两趟上路，早上出门前还挑了十几担粪水，刘乾国仍旧不见疲累。
　　“好嘞！”这就去！

　　末了，陈宗梨还道：“现在时节不对，等秋冬或过年的时候，我让他幺舅给挖两棵半大的麻梨子树，回来移栽到房前屋后。”
　　“过上一两年，小娃儿也能吃上麻梨子了。”

　　野梨子树，山上就长着几棵，但她娘家的那棵大麻梨子树，结的果个头大、渣少又甜。
　　移栽一棵半大树苗回来，家里小娃儿以后每年也能有麻梨子吃！

　　赵家芳更开心了：“还是你这个当妈的，时刻想着两个小娃儿！”

　　儿媳妇贤惠顾家，给娘家兄弟做一件新褂子，也没啥大不了了。

　　石自桃：“哇！真的吗！多谢妈！”
　　刘永学跟着：“哇，多谢妈！”

　　涂元晴：老辈子们的婆媳相处，是有点门道在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