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城志》山阿雅

2、发大水了2 母亲

　　母亲刚从神明祭坛的房间退出来，还穿着一身祭祀服，神情恭敬，就看见于洋顶着一头还在滴水的头发进了家门。

　　“我刚刚还在担心你回不来了，这天气打伞也没用，淋成一个落汤鸡，”母亲笑着招呼，“快去，快去洗澡。”

　　窗外雷声轰鸣，雨声茫茫，闪电一亮一暗，母亲一扇一扇关了窗，没有开灯，屋内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灰尘的气息。

　　母亲又捡了一碟桃子进了神明的房间，闪电只照亮怒目神像的半脸，剩下的一半在黑暗里隐藏着，母亲借着这点光换下了一碟干巴巴的苹果，摆上了适应时节的桃子。

　　再抬眼望向神像的身体时，嘴中暗暗喃喃着祷告词，眼中扭曲着神像的猩红色身躯。

　　香灰一截截燃断，掉落在祭坛里。

　　长长的一段终结，母亲又行了三叩拜，才缓缓退出去。

　　晚饭后，于洋穿着睡衣，舒服地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会书。

　　母亲有早睡的习惯，先回房间睡下了。

　　雨已经不下了，世界半干，夜晚的风清爽地吹进来，于洋被风吹得一惊。妈妈又把窗户打开了吗？

　　他用书签卡住书，起身去关窗。

　　今夜很亮，深湖蓝色的夜幕，月亮的弯钩像精巧的银首饰，附近缀着几颗星星，空气清爽，有一点湿润。

　　于洋探出头，外面自然什么也没有。合上吱呀作响的窗页，于洋重新翻开那本书。

　　书是从母亲那里看到的，叫《鱼城志》，泛黄老旧线装本，还要从后头竖排读起，繁体字，翻页的时候纸张都发出脆响。

　　但讲的不是城内的传奇人士，州官政绩，只讲些闲暇琐事，作者还是用第一人称写的。

　　好真实，像真的发生过一样，于洋新奇地往下翻。

　　“记于神历三四二二年六月十三日

　　阿巫今日又来了，昨日才劝过他别比了，不听。

　　白庐城近来缺水，白庐下了半天雨，农田正巧滋润了，阿巫这个十三点看到人家下了半天雨，觉得不服，给巫远城下了一整天的暴雨，力求雨点比他大，比他密，下雨时间比人家长，闪电雷光比人家翻几倍。

　　农人都在害怕，田里全被淹了，还以为是龙王爷发火了，顺便给他多上了几炷香，那个十三点还在洋洋得意，跟人家炫耀今天的信徒怎么样？

　　看见白庐好像微不可查地翻了翻白眼，应该不是错觉。

　　鱼城一切安好。”

　　……

　　“记于神历三四二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今日我家小兔子啃了青龙的粽子糖，被追了几百里。

　　结果青龙还去向他主人告状，阿巫向来讨厌别人告状，青龙果然被揍了一路。

　　鱼城安好。”

　　……

　　翻到书的半册，后面都是空白，于洋突然感到难以抵抗的困意，简直是一百条瞌睡虫爬进了脑子里，勉强起身，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片刻后，窗户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存在推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看不见的存在顿住了。

　　老旧的居民楼里，有的窗户需要向上提才能勉强打开，存在显然不知道这一点，随手结了个印让人睡得更熟，大力拉开了窗户，窗户顿时发出惨烈般的嘶鸣，尖锐刺鸣到聋子都能被叫醒。

　　有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巫泽渐渐显出身型，玄色的单大氅敞开，露出里面的暗红衬衣。

　　他赤着脚，衬衣也半敞，显出苍白的胸膛，莲花刺青从深处爬上来，爬满胸膛和脖颈，在脸侧堪堪停住。

　　黑色长发随意披在身后，浅褐色的眼睛在窗外路灯昏暗的光下，显得更深，面容俊美而富有攻击感，古典美人的长相。

　　巫泽坐在窗台上吃苹果，脚在外面一晃一晃。底下应该有人说话才对，他盯着远方天际丝缀的灰色流云这样想。

　　天微微亮的时候，客厅茶几上的苹果全部干巴了。

　　巫泽负责地关上了窗，不过代价是于洋第二天差点迟到。

　　于洋气喘吁吁的来到店里，深刻谴责自己怎么能在上班的第二天就来的这么晚，好歹也要等个一周啊。

　　等到把小料煮好，万事俱备，于洋看了眼手机，九点半，心里一咯噔，坏了，没上香。

　　奶茶店十点开门，于洋乘这时间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

　　“喂？洋洋，早上阿上香啦？”

　　于洋正要问这件事，心中不免又一沉，母亲也没有上香。

　　“没有，走的时候太急了，没顾得上。”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没有上香，神明会怪的，你怎么会忘记上香呢？”母亲罕见地责怪了于洋，这是于洋为数不多听见她语气这么重的一次。

　　“没事的，妈妈待会去向神明请罪，不要紧的，”母亲反应过来，连忙安慰道，“洋洋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对不起妈妈，我下次一定上了香再出门。”

　　“没事洋洋，没事没事，妈妈刚才有点着急才那样说的，那没有别的事情妈妈挂了？”

　　“好，妈妈。”于洋垂下眼，每次有涉及到神明的事情，母亲都比往常更易情绪波动。

　　鱼城有供奉海神的传统，一到八月末尾就要举行海神节来歌颂海神功德，母亲是海神节上虔诚神女的扮演者。

　　于洋几乎一次不落地参加海神节，但还是为母亲几乎在放光的眼睛心惊。

　　……母亲只是很虔诚。

　　于洋按下心中琐思，准时开了店门。

　　天空开始飘雨，很快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奶茶店开的地方偏，没开通外卖业务，本来来的人就不多，这下下起了雨，一个上午都没有客人。

　　外面已经开始积水了，路过的车辆把浊水溅得老高，目测有一尺深，雨还没有任何要停的趋势，天依旧是阴阴的。

　　于洋觉得不太妙，暂时先把防水沙袋堵在门口，随时准备关店走人。雨水溅到门楣，光是把沙袋拦在门口这功夫，衣服已经半湿了。

　　于洋抬头远远看到有一个黄色身影在雨里一瘸一拐地赶路，目的地好像是向着自己这边。

　　片刻后，穿着黄雨衣的外卖小哥踏着及膝的雨靴，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奶茶店门口。

　　外卖小哥从水里拔出雨靴，带着满满两靴水上了台阶，到店里用湿的不能再湿的毛巾擦了擦手，才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外卖。

　　“您好，您的美兔外卖已到达，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哦！”外卖小哥露出了耀眼的微笑。

　　于洋一时被震撼到了。

　　外卖小哥这时略微靠近低声询问道：“您好，可以在这里坐一下吗？我把鞋子里水倒一下。”

　　于洋连声说：“可以可以。”递了包纸给他擦擦脸上的水。

　　外卖小哥笑着接过，把靴子里的水倒在外面，于洋眼尖地看到他倒出来一条鱼。

　　外卖小哥道谢转身又踏入水里的时候，于洋看见那条鱼又进去了。

　　真是…敬业啊。

　　来的是老板事先订好的工作餐。两荤两素，还加了个鸡腿，堪称豪华版三个加的工作餐，考虑到店里的客流量，老板真的能赚到钱吗？

　　雨是在于洋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停的，天出了一点太阳，外面明亮不少，马路排水孔排的轰隆隆响，直到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才露出地面。

　　下午三点钟，轻松奶茶店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来人有点眼熟，于洋眯起眼一看，这不是那天被狗追着咬的“神仙”吗？但来即是客，于洋摆出营业的微笑道：“欢迎光临，要喝点什么？”

　　巫远依旧是穿着那天的汉服，但衣服仍然是光鲜华丽，纤尘不染，于洋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约约看见衣服在发光。

　　荧光增白剂？对身体不好。

　　巫远仔细地蹲在外面观察过两天，知道怎么点单，但看着玲琅满目花里胡哨的菜单，依旧犯了难，“嗯，有什么推荐的吗？”万能用语总不会错。

　　“这边推荐您我们家的新款，落跑小娇妻之甜甜蜜蜜草莓晶球，以及爆火的招牌，霸道总裁的心头宝——奶香茉莉花茶哦。”于洋硬是笑着说完这段话，社死地紧紧抓住台面，内心深刻谴责老板取名字的水平，难怪赚不到钱。

　　那个所谓的爆火招牌也是有人一次性点了两杯一样的，成功地突破了本月的热销第一，才得来的这个名头。

　　巫远状若沉思地考虑了一会，内心翻滚着这些陌生的名字，什么是落跑小娇妻，什么是草莓？看着于洋微笑的脸，巫远觉得自己还是冲动了，对当下没有那么了解就随便出来了。

　　“就，第一个吧。”他仿佛千难万难地憋出这几个字

　　殊不知于洋万分感谢他没有再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好的，一共是十八元，请问您怎么支付？”于洋下好单。

　　巫远从绣的极为精美的兰草钱袋中拿出了一枚灵石。

　　但那在于洋看来只是一枚荧光反应很严重，或许还酸洗充了胶的乳白色石头。

　　巫远看到于洋表情不对，喃喃着物价怎么这么高，又递上一枚灵石。

　　又一块荧光色白石头。于洋不得不询问：“先生你好，我们这里只支持现金，支得宝，维信和数字人民币。请问您想怎么支付？”

　　巫远听的一愣一愣，反应过来钱不对，收回了灵石，可怜巴巴地看着于洋。

　　于洋暗叹了一口气，唉，这是遇上真傻子了，营业的微笑终于放下来，把单子先取消，状若无意地问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巫远低下头：“巫远。”

　　于洋顿时想起《鱼城志》里提到的巫远城。

　　“远山的远吗？”他不禁追问，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于洋叹了口气，应该是巧合，但看着眼前盯着鞋子可怜兮兮的人，于洋捏了捏眉心：“我请你喝吧。”

　　直到喝到奶茶的第一口，巫远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笑容，拿着做好的奶茶一跑一跳地走了。

　　于洋看傻子乐得欢，也跟着笑。

　　五分钟后。

　　巫远带着喝完的空杯子，又可怜兮兮地站在于洋面前。那杯子真是不一般的干净，连盖子上都没有任何的奶盖残留。

　　于洋这次坚定地拒绝了，巫远背在身后的右手再结了一个容光焕发印，一个魅惑印，用清澈的狗狗眼看着于洋。

　　巫远见还是无效，右手结印加强言灵效果：“我可以跟你交换，用一个你没有听过的故事。”

　　于洋从店里的镜子看见巫远藏在背后拧巴拧着的手指头，内心再次叹气。唉，估计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这么慌张，手指都快拧断了。

　　还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