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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观音生得真美,比女人还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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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谢蒲生照常起床后坐在屋里梳头,他的桌上摆了个小巧的香炉,成日里升着青烟,房中四壁空荡,没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只挂了些观音画像,画像里的观音都没什么神情,又或许这本就是做观音该有的姿态——不怒而威,无言而慧。
他的头发长得长了些,软软地骚着耳根子有些发痒,他想一剪刀子剪个干净,留个单纯简单的发型。
但他成了观音后,言辞外表都不再是自个儿能做得了主的,大场合里穿身白衣,再抱着那白玉瓶,只要往庙里堂台上一坐,他便是十里村里最尊贵的“神仙”。
谢蒲生收拾完自己,正准备去开观音庙的大门,今日是上香祭拜的好日子,来的村民会不少。
但偏偏还没出自个儿房门,就见月宝着急忙慌地跑过来道,“蒲生哥,村里金平家有人来了,说是家里老人胸口突然疼了,喘不上来气,还吐血了,一直在翻白眼,怕是不行了,求你去看看。”
谢蒲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连忙出了门,“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你守着观音庙。”
金平家屋门大敞着,床边守着一排人,为首站着的是金平家的大儿子金牛,穿了一件黑褂子,皮肤黝黑发亮,头发剃成了板寸,两条眉毛短而粗,高高地挑着,见到谢蒲生来了,立马站起了身,眼神游蛇似的落下来。
“谢观音来了。”金牛作了个揖,起身后便朝谢蒲生紧紧靠过来,“辛苦观音了,路上好走吗?”
谢蒲生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一步,没成想金牛又不知好歹地贴上来,想去拽谢蒲生的衣角。
“好走。”
“观音还是第一次来我家吧,之前我见过你许多次,但每次都是在庙里,只能远远地瞧着。”
谢蒲生冷着脸色,打量着金牛的神情,不知金牛想要说些什么。
“观音生得真美,比女人还美。”
此话说得声音极小,几乎是挨在谢蒲生耳侧说出来的话,“皮肤也比女人还白。”
谢蒲生浑身一颤,下意识就想躲开,却反被金牛抓住手腕,在腰上摸了一把,“观音貌美,还香的很咧。”
谢蒲生正欲挣脱,却见外头进来个女人,齐耳的短发,头发紧紧地用桂花油梳好了贴着脑门,身上穿了一件绣着碎花的蓝白褂子,领口袖子收得紧,勾勒出女人的腰身。
但女人虽年轻,也爱打扮,面色却有些不合年纪的憔悴,眼下有片长年失眠印现的乌青。
她眼神扫了谢蒲生一眼,然后极其平常地朝她男人道,“金牛,灶里柴火不旺了,快去劈柴去,中午你娘还要喝粥哩。”
金牛脸色分明白了白,模样像是偷油被人抓了的耗子,嘴边的话憋了半天,最终成了空气咽了下去。
谢蒲生看她,她也看谢蒲生。
不知方才的情景,她看了几分,晓得几分,谢蒲生正忐忑着,女人忽然笑了,双手合十朝着谢蒲生拜了拜,语气恭敬,“俺叫陈翠芳,俺家不争气的东西不会说话,没惹您生气吧。”
“没有。”谢蒲生摇头。
“那就好。”陈翠芳拍了拍胸脯,走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不知道是吉是凶?菩萨能不能解一解?”
谢蒲生问,“什么梦?”
“俺梦见很多小孩,还追着俺跑。”陈翠芳问,“菩萨,你说俺是不是要有娃娃了?俺求了好几年的送子观音,是不是真的要灵验了?”
谢蒲生望着她凹陷的眼皮,不愿让她失望道,“心诚则灵,你命中有子。”
陈翠芳欣喜,“多谢菩萨保佑。”
床上的老人已到弥留之际,呼唤子孙围聚床前,男人和女人一同跪在床前道,“菩萨说了,俺能生,俺家会有后的。”
老人意识涣散不清,却还是抓着陈翠芳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男人此刻气势上来了,没了那分畏畏缩缩的劲头,“俺妈的意思是,要你再不能生,就让俺休了你,再娶个能生的。”
陈翠芳脸色苍白,越发的憔悴,方才刚进门时的气焰都消散的一干二净。
谢蒲生替她倒了杯热茶,她端着茶杯,被热气熏红了眼睛,心里的苦痛自是不必说出口的,想当年她十八岁的青春年华嫁给了金牛,甜言蜜语说得耳朵都腻了,现在竟然因为生不出孩子就要休了她。
“谢观音,金牛不是个东西。”陈翠芳道,“要是得罪了您,我替他道个歉。”
谢蒲生摇头,“没事。”
陈翠芳脸上挂着苦涩的笑,“留下吃个饭吧,我锅里焖了土豆烧肉,香的很。”
谢蒲生客气地拒绝,“谢谢,不用了,我还得赶回去忙别的。”
陈翠芳依旧红着眼,“那好吧,观音下次再来。”
“嗯。”
谢蒲生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正好迎面撞上金牛,金牛瞧见屋里陈翠芳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看,虽然心中发痒,却也不好做什么,只问,“谢观音这就走了,不再多留会儿?”
谢蒲生道,“不留了,回去还有事要做。”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金牛意犹未尽地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