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观音》今日过年

5、你不是观音么，害怕鬼神之说？

　　隔日一大早，谢蒲生就来找曲临水，一只手驻着根拐杖，一只手拎着个保温壶，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喊他，“临水哥。”
　　曲临水正在晒稻谷，穿了件白背心，胳膊和脖子晒得通红，脑袋上倒是知道戴了个大草帽，盖了半张脸，他听见谢蒲生的声音，扭头一看，就见着谢蒲生乖乖巧巧地杵在门口，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衣。
　　“腿瘸了还能蹦跶。”
　　“别小看我们瘸子。”
　　曲临水嗤笑一声，把人扶进了屋子，还没等坐下，谢蒲生贿赂似的变出一包裹着东西的油纸包，在曲临水面前晃了晃。
　　曲临水特地加重了语调问，“观音下凡了，还带了好东西？”
　　“红枣糖糕。”谢蒲生取了一块香气诱人的糖糕递到曲临水的嘴边，“尝尝，我还是第一次做呢。”
　　曲临水眯眼，心道，自己竟成了只小白鼠。
　　不过，心里念叨归念叨，见着软糯的红枣糖糕，还是张口咬了下去，果然不错，松软香甜，入口清甜。
　　“怎么样？”谢蒲生在一旁着急地问。
　　曲临水故意皱着眉头，缓慢地咀嚼，拉长了音节，“嗯———呃———”
　　谢蒲生有些慌了，“不好吃？”
　　他朝着曲临水手里那被咬剩的半块吃了一口，全然顾不得旁边曲临水错愕的表情，腮帮子鼓鼓地道，“明明还不错啊。”
　　曲临水喉结滚了下，眼睛盯着谢蒲生沾着糖糕屑的嘴角，耳根微微发烫，刚才谢蒲生就这么吃了他吃剩的东西？
　　还凑得那么近，他的碎发都落在自己手腕子上了！
　　“临水哥？”谢蒲生又叫了一声。
　　“啊？”曲临水回过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从谢蒲生手里把油纸包接过来，提着语调敲了下谢蒲生的脑门，“谁说不好吃的了？我觉得香的很，这包都给我了，不许和我抢。”
　　说完，曲临水没忍住，靠近点伸了指头擦过谢蒲生的嘴角，“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吃一半蹭一半。”
　　“什么？”谢蒲生愣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声道，“谁跟你抢了？本来就是给你的……还有谁吃一半蹭一半了？”
　　曲临水听完了谢蒲生小声的念叨，嘴角翘得快飞起来，领着人进了自个儿屋里，今天许金花去邻村小舅家送东西了，估摸也得明天才能回来。
　　他从床底拖出来一个大木头箱子，上头还扣着锁，一看就是当宝贝似的守着的，当时他从县城里回来，别的都没怎么拿，唯独这些书，他舍不得丢掉，一路拖着背着，从山外带进了山里，然后一把锁进了箱子里，再不见天日。
　　“看看，你想要什么书？”曲临水问。
　　“你书真多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书。”谢蒲生惊叹道，眼睛一刻也挪不开了，看那些书跟穷人看见金银财宝似的，“临水哥，这些你都看完了吗？”
　　“嗯。”曲临水从里面挑了两本，他的书多是医学相关的，专业性极强，晦涩难懂，他挑了之前念书时用的国文课本出来，觉得不够又翻了些杂书，厚厚的书堆成了小山，“够么？”
　　“你不要看了吗？”
　　“用不着了。”曲临水说完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大事来，“你能识得多少字？”
　　谢蒲生宝贝似的抱着书，跟个掉进油桶的小耗子般露着一排白牙，嘴都快合不拢了，“小的时候学过一些，只是后来就没再学了。”
　　“嗯。”曲临水点头，和自己想的到是差不多，村里教育环境落后，大多数人也都是抱有会写个名字就行的态度，不像许金花一样，当年在自己十来岁的时候就联系嫁进城里的小姨，废了大劲儿把他送出村到外头念书，他才能半工半读地读完国中，又上大学。
　　只可惜，在外绕了十年，最终了，还是回了十里村，成了万千普通人里的一个，许金花什么话也没说，只说，回来也好，她的儿子就是回来种地也肯定比别人种得好。
　　“你有看不懂的就来问我吧。”曲临水道。
　　“谢谢临水哥。”
　　曲临水很喜欢谢蒲生弯着嘴唇喊他临水哥，像是抹了蜜似的，叫的人甜滋滋的。
　　锅里煮着莲藕，里头灌了白糯米，用红糖水熬的粘稠拉丝，曲临水用筷子戳了根熟藕递过去，看着谢蒲生坐在屋里一边吃着刚出锅的藕一边看书。
　　看得是后人编写的白话文版的《梁祝》，谢蒲生认得字少，念得慢，眼睛盯得痛来，就停下来歇一歇，看着曲临水翻完稻谷，又去喂鸡，然后趁着曲临水喝水的时候，问，“书里写得是真故事吗？他们好可怜啊，幸好最后能变成蝴蝶在一起了。”
　　曲临水本该毫不犹豫道，传说都是假的，怎么可能活人会变蝴蝶长厢厮守？但对着谢蒲生的眼神，却又不忍心戳破那一梁美梦。
　　“哎，临水哥，你这么厉害，读了很多书，还会写字，为什么要回十里村呢？”谢蒲生认真道。
　　曲临水一愣，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观音大师，这个问题我现在答不了。”
　　“哦，好吧。”谢蒲生也没再追着要答案，只问，“那外头的世界是不是很好？和村里很不一样。”
　　谢蒲生说这话的时候，神态虔诚，眼神里全是好奇，期待，还带着羡慕。
　　曲临水忽然就对谢蒲生产生了片刻的疑问，他一直以为谢蒲生和村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麻木且平静的生活，就像是被上紧了发条的钟，日复一日地天亮耕作，天黑睡觉。
　　“那你是怎么成了村里的观音？”曲临水问。
　　谢蒲生眨了眨眼睛，用曲临水的原话堵了回来，“这个问题我现在也答不了。”
　　学得是有模有样，连语气、停顿都如出一辙，说完就把脑袋低下了，打算继续去看书。
　　曲临水笑笑，没再管他，任由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