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观音》今日过年

1、村里世道如此，医者不如神佛

　　谢蒲生是凌驾于世道之上的。
　　十里村中连三岁的小毛孩都会说，“大慈大悲菩萨保佑”，说的既是庙里施恩救世的观世音菩萨，也是活生生的谢蒲生。
　　菩萨该有的香火他一分不少地全受着了，那袅袅的燃香长年累月地浸了皮肉，入了骨头，百年之后就算成了一捧黄土，也是混着香灰的黄土。
　　今日外头天气差了些，日头一阵有一阵无，外头的风更像是要把人吹到西天去，曲临水加快了步子，绕了两处狭窄的巷道，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处宽阔的长街，放眼望去，确实有一家门前挂了盏褪色的大红灯笼。
　　金家药铺，是这儿了。
　　曲临水迈过台阶，抬手叩响了门，刚叩一下，门吱呀一声敞开了条缝，一道低沉粗重的声音响起。
　　“谁啊？”
　　曲临水从缝里往里瞧，见一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正躺在摇椅里听曲，手边柜台上摆着个老旧的收音机，音质略微差了些，但也能听。
　　“红杏深花，菖蒲浅芽，春畴渐暖年华，竹篱茅舍酒旗儿叉，雨过炊烟一缕斜。”
　　“小子，你来这儿干什么呢？”老头眉毛胡子已经泛了白，头发用发蜡摸得光亮，咔一声关了收音机，从身侧柜子上摸出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直直地打量门口的曲临水。
　　曲临水一愣，抬头再看了一遍掉了漆的门牌，金家药铺，朱红底上的四个大字写得分明，门口也确实挂了红灯笼，没走错。
　　“这儿是金家药铺吧，我娘最近咳得厉害，想来找您开点药。”
　　老头眉头一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外地人？”
　　“不是，但一直在外读书，才回来。”曲临水道。
　　“怪不得。”老头冷哼一声，摘了眼镜躺回摇椅里闭目养神，“走吧，我这药铺早倒闭了，不待客不看病。”
　　曲临水不解，“那您不看病，总能卖些药给我吧。”
　　后边一排柜子里放了不少的药，左边是琳琅满目的中药药材，右边竟然还有些市面上罕见的西药。
　　老头睁开了眼睛，敛了表情看过去，“没药，你怎么不去找谢观音？”
　　“什么？”曲临水一头雾水，他前几天刚回村里，还不知什么时候村里竟然多了个谢观音，“谢观音是谁？也是医生？”
　　老头露出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瞎子能给你看好，死人也能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鼻歪眼斜的残废也能变成正常人，有了他，我们药铺还做什么？你去找他磕两个响头，什么病啊，灾啊，就都好了。”
　　“怎么可能，您说笑呢吧，我不信这些……”
　　曲临水正想着如何说服这老头，就听见屋外忽然传来了锣鼓喧天的声音。
　　曲临水从窗子里往外看，外头乌云蔽日，一穿着白衣褂子，脸上蒙着白纱的男人被人群围在了中间，旁边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叫唤着，村民们恭敬地退闪到道路两侧，要么鞠躬，要么跪拜，好不隆重。
　　“娘，他是谁啊？我们为什么要拜他？”
　　寂静中唯独小孩稚嫩的声音响起来，似石子落入水中，发出咣啷的声响，曲临水瞥见小孩他娘黑着脸在后头推了一把，手压着小孩脊背说教，“瞎说什么呢？见到菩萨不跪，是大不敬！小心触了霉头。”
　　孩童稚嫩不懂事，大人却也深信不疑。
　　曲临水眯了眯眼睛，问身后的老头，“他就是你说的谢观音？”
　　老头端着陶瓷碗啜了一口香茶，“是的哩。”
　　曲临水站在高处，从上往下只能堪堪瞧见一个黑漆漆的头顶，看不清正脸，只觉得那人头发乌黑，皮肤细白，过分清瘦，但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正儿八经，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可大活人怎么可能真成观音？
　　又不是话本里写得什么观音下凡，菩萨转世？
　　“他们也真信了？”
　　“小子，这就你不懂了吧。管他是真是假，旁人信不信，只要村子里的人信他是观音，他就是观音，能救苦救难的观音。”
　　曲临水心觉荒唐，他在外读书十余载，受的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思想，追求的是科学人文，绝不是什么封建落后的求佛拜神。
　　但显然十里村的一切都与外边的不一样，连带着里头的人也不一样，他们骨子里存着的迷信，迫使他们磕头跪拜，他们把对命运的期盼都交给了上天，就像许金花连出门买菜都要找个吉利时辰。
　　外头的乌云黑了几分，衬托着门口的红灯笼愈发的艳丽。
　　老头冷哼一声，重新打开了屋里老旧的收音机，未唱尽的那段小曲儿又响了起来，老头晃了晃脑袋，瞅着窗户朝外看。
　　“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越苦海。”
　　“小子，村里世道如此，医者不如神佛。”
　　曲临水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下意识瞧了瞧自己的指尖，那样子分明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