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之后》王小能

6、老严的心事，还有被争夺的三锦（3）

　　和心事重重的严云农以及二格不同，三锦的日子实在简单得很。

　　他如今是一个三十多奔四十的男人了，还是那么清清秀秀的样子，脸盘长而秀美，黑眼珠子又大又灵活。斜视在不知不觉中早就好了，皮肤还是从前的白里透红，在英国也晒不着太阳。三锦流落他乡，丢了小王爷的身份，丢了就连“多次长”这样的名号，也早就淡化在回忆里，除了二格还是叫他阿玛不改口外，他和以前那个锦衣玉食又浑浑噩噩的蒙古小贵族已经无甚关联。

　　三锦根子上是个不存心事也不会多愁善感的人，跌宕的经历、艰难的时事、身边来去的人物都为他填上了一些灵魂，但也不多。多余的灵魂令他回顾往昔，想一想那些被岁月碾磨得面目模糊的人事：比如在察哈尔的生活，比如早夭的大格，又比如唐森。这个混血爱人活得冷静，死得无稽，在三锦的心里，唐森自然无法跟他用最温柔的父爱疼惜过的小丫头相提并论。但是有时候也会感触：他居然也曾认真地跟这人谈过恋爱。白晓峰他不大想，淡漠得很，只是有时想起他居然还能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宝贵的二格，这倒是十分神奇。还有他曾经的亲人们，友人们，仇人们，下属们，太多的面孔经过他的人生，他已经不愿意费这个力气。至于马国英三个字，三锦向来不主动想起，偶然泛上心头的时候，他把内心的抽屉一关就完了。

　　他现在要想的，就是怎么把日子过好。

　　从他的经验来看，人这种东西是什么都说不准的，不知道何时就会两腿一蹬。他想要顾着老严，想要照护二格，可却不能理直气壮地说一辈子。他不想死，也不想让严云农或者二格死，总觉得三个人的好日子才开头呢，可他不能欺骗自己。死这个东西是随时横阻在前面的，同样的，战争、天灾、人祸也是如此。

　　他在麦克文处当着闲差，借的是老先生的慈爱，做的是不重要的工作，可他在英国这个阶层社会里的身份并不高。他不是真正的东方大儒，能靠着才华在这西方的社会创出一番事业，他是只要安逸的。而二格和严云农都是他的重担。他从不认为他们是拖累，但是却深感这担子的沉重：严云农这辈子离不了人，需要人照顾就要钱，而二格是个怪孩子，不爱上学，眼看着也要这么游手好闲下去，目前也没有想出什么催促他上进的好方法。有他在的一天，这还好说，至少他能靠翻译抄写挣一份面包钱，但是万一他不在了呢？万一物价涨了呢？万一下一次世界大战来了呢？眼下这看似平静的生活，如果认真掂量起来就是飘萍一片。

　　三锦知道自己不能老想着这些，否则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但是这却促使他要为将来打算——为一个尽可能安全稳定的将来。从中国带来的金条和宝石，被他拿出一部分换了英镑，其他的就严严实实地藏在后院的角落里，用个小箱子埋得深深的，还压上了花盆架子，即便屋子走水也不怕。而这笔财富是不能轻易动用的。

　　隔壁街区的中国餐馆王老板，原本是宁波后裔上海小开。日据时期和日本人做生意，日本投降之后怕被拉去砍头，就带着一辈子的积蓄和几个漂亮的姨太太，南下去了香港。置地买屋，重新做生意，却不想原本一箱子一箱子黄澄澄如同小黄鱼粗的金条，在粤地输得一败涂地。姨太太跑了，大房子变卖了，不过几年时间，风光不再唯添耻辱。最后他也只能带着已经贬值得可怜的财产，坐船来了英国，在这陌生的国土上重新开始，为的只是不要太丢人现眼。

　　这个案例深深教育了三锦，人生是动荡的，没有了自己的旗，没有了自己的军队，弄钱来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再也没有了。他必须守着这一份薄产谨慎度日。既不能委屈了二格和老严的吃穿用度，又不能没个算计。

　　幸好鸦片烟是早戒了啊！有时候他会深有后怕地这样想。除了远虑，三锦自觉并无近忧。看不到二格和严云农背地里的鸡鸡狗狗，他的日子是很舒坦的。他自己、他爱的人，都健康而安全地生活着，这在眼下，就是尽够尽够的了。

　　在这岛国最美丽月份的好天气里，三锦轻轻松松地从学校下班回家，无病无灾又一天，四周的空气暖而且香，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变得无忧无虑，又重新年轻起来，回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十岁，甚至忍不住想哼哼小曲儿。可这样的安乐只维持到了家门口。

　　满面惊慌的二格告诉他，严云农被车撞了，送去了医院，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