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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严的心事,还有被争夺的三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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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云农也有心事,不比少年二格的烦恼轻松多少。
他做人本来就荒唐,出身好,年少顺遂,什么样的女人都玩过,什么样的钱都使得,带兵打仗也不在话下,雄赳赳气昂了小半生,最后却因为一颗神经的炮弹,莫名落了个半身不遂的下场。在暗无天日的草垛子里活活躺了两年,衣食俱无,屎尿横流,只有理智尚存却无一分可以自主的力气,这种苦痛能把人活活逼疯!所以他选择短暂地忘记自己是个人,混沌地期盼着结束的那天早日到来。原本以为这样就完了,却被三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出了那个活死人窟。随着时间流逝,他强烈意识到自己已经再世为人——赤条条地,一无所有地从头来过,整个世界只剩下三锦一个。
如此一来,他彻头彻尾地变了个性子。早年那种风流军阀的气息已荡然无存,兵权丧了,钱没有了,家产丢光了,舞是跳不得了,曾经打动过无数女士的风度也少了军装和身份的点缀,他最大的优点是宽肩长腿,玉树临风,可这优点现在也只是聊胜于无——他根本就没办法像一棵树一样地站立,充其量是一颗烂死在地面的老歪脖树。而他肚子里的墨水实在少,连只需要头脑的工作都干不得,所以只能像个活生生的文盲老妇被关在家中,仰三锦吃饭——他不怕在三锦面前丢脸,因为他和三锦简直像是长在一起,彼此都知根知底,无脸可丢。三锦就是他身上的一块肉,有人会嫌弃自己露丑躁了身上的肉吗?并且他心安理得又无限凄凉地知道,有三锦的一天,就有他的一天。心安理得的终身有靠,无限凄凉的内心作祟。
三锦,那个迷迷瞪瞪的小王爷,他要保护一辈子的小崽子!却得给个外国人做助手,每天按时上工,才能赚一笔微薄的月薪,维持这简朴的生活。如果严云农有作诗的天赋,恐怕早就放身高喊“堂前燕啊堂前燕,你怎么就飞出了多王府”了。可他又有什么法子呢?曾经风光一时、手握大权的严司令,现在也只剩下靠着细皮白肉的三锦出去做工,混一口饭吃罢了。
严云农不怕在三锦面前丢脸,但是绝不肯把脸丢在外人之前。对于他来说,二格就是外人之一,而且这外人还不像其他的下人。他虽然改了性子,不再不吝呼喝旁人,却也保持了相当的尊严——他原本是个好说笑的,却不和那位广东仆妇讲笑,因为对方负责了他平日的吃喝拉撒,脱下裤子就帮他擦身的情况也是常态。俗话说得好,仆人眼里无伟人。严云农自然也不能拉下脸来跟仆人亲近。而他平日也不大出门,虽说房子带着个花园,可地方有限,那花园还比不得他从前呆过的租界房子的天井。顶多在天气好的假日里,让三锦推着自己去公园转悠一圈,亲近一下阳光和新鲜空气。因此,他生活里最常接触的人,反而是和他一样无事可做也无处可去的二格。寒冷的冬天,两人常在厨房聚首,因为生了炉子就暖和,也可以吃些食物,所以相处的时间更多了些。
这个小杂种!自以为已经养得十分闺秀举止的严云农有时在心里想着。二格已经抽成了一位个头不小的少年,眼看着就要有青年的样子。他的眼睛时常是墨绿色的,冷冰冰地看人,像冰凌子扎进人的心里,严云农更发现这种眼光最近时常在注视自己的时候被用到。一旦发现对方注意到了自己,二格又会冷漠的转过头,缩到他的功课、食物、各种小玩意上去,或者干脆走开。而这种眼神近来十分热烈,令严云农深觉诡异:这竟不是厌弃,而是毒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