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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疏远 庄凛发现陈 ...

  •   “子在川上曰:‘去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岁岁撑着脑袋,机械地念着作业题,然后吐槽道,“为什么会有文言文这种反人类的题啊——救命啊,这谁看得懂啊——”

      去者如斯,不舍昼夜。转眼已经过去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拓展了好几个广东方向的客户,加上越州杭州常有来往的客户,接到的订单量不少,他们自己的厂里做不过来这么多量,还经常需要去找其他的工厂来做订单。

      蒋小龙跟他商量着,在厂里空余的空间又添了两张机器。

      虽然08年的世界金融危机影响很大,但更多是对外贸出口方面的影响,庄凛主要做的是内销的生意,有点影响,但没太直观地感受到落差。

      今年的生意到现在又开始有了起色,蒋小龙跟高晓琴就在考虑要不要把隔壁的厂房也租下来,扩大生产。

      租厂房,买机器,又是一大笔投资。这几年赚的钱还不一定能还贷款,如果要继续扩大生产,这些钱又得重新投进去。不过就算要扩张,也得等到明年了。

      庄凛逐渐能明白,为什么像许观言、严天华这种资产已经上千万的大老板还总是会说没钱。因为像他们这样做生意的人,一大部分钱都在厂房跟机器上了,至于流动的那部分资金,比如那些客户未付的订单货款要付清,短的要几个月,长的得要几年。

      因为有些客户就喜欢拖欠账款。庄凛渐渐体会到了讨债人的心理,也在每年年底成为了讨债群体的一员。一般到年底还没结清货款的客户,庄凛都先电话过去笑笑谈谈,如果是本地的客户,还会带着烟酒上门去送个礼,也能顺便催一下结款。

      不过难免也会遇到那种不规矩的客户,钱欠着不给,打电话电话不接,上门去人又不在。遇到这种老板,年底时候得三天两头去碰运气,一撞见人,庄凛就得硬话软话磨上半天,比扯牛皮弹棉花还要麻烦。一般这种还都不是什么大笔的款项,就几万块钱,比那种十几万的要回来还要犯难。

      去年年底的时候,庄凛把印染厂那里的五万块钱拿了出来。

      因为最开始这一小笔钱也是同着王兴华那部分大头跟进去的,庄凛要拿出来的时候王兴华也没跟他扯什么皮。王老板在钱货上一向来是很干脆利落的。

      其实这些年印染厂赚的钱不少,相应的分红也都没缺庄凛——但这五万块钱夹在这么个大厂里实在不起眼,印染厂方面的生意也好,员工安排也好,他都参与不到,这五万块钱不如拿出来周转自己这边的生意。

      显然王兴华也有自己的考量。除了庄凛的五万,另外一户人家最初投的三十万他也并掉了。

      也是正巧那户人家想要撤资出来,至于撤资的原因,还是起于一场事故。

      当时是冬天,天气特别冷。工厂里用来给布料定型的蒸汽锅炉运作完之后里面很暖和,跟开了空调似的,所以天冷的时候工人们经常会坐进去取暖。

      有个操作工忙完之后就躺进蒸汽锅炉里面休息去了一会,没多久,另一个操作工来喊他干活。喊人喊不动,外面那个就开玩笑说,再不出来他就开开关了。里面的人也知道是开玩笑,并没当回事。于是外面那个就把锅炉的门关上,拧开开关,打算吓唬他一下。

      可就是开这个玩笑,开出了事故。

      其实开关拧开一下就关掉了,总共就一秒钟。但谁都没想到,锅炉里面气压高,升温很快,开关就那一下的功夫,里面的人直接快熟了。

      救护车送到医院去抢救,伤者的食管什么的全烫坏了,都要开刀手术。

      这两个操作工分别是出资的两户人家的亲戚,本来关系还不错,一下子成了反目的仇人。两家人也是没法继续合作了,其中一户人家就打算着把出资的钱拿出来去做外贸了。

      王兴华正好是拿得出这些钱的大老板,印染厂的生意还在往上走,他自然想多占一份资。

      两边一拍即合。

      庄凛不掺和印染厂里那些事,但也总是能听到印染厂里出事故的消息。

      前段时间就有家印染厂有个老员工被化学药剂烧伤了,大概就是上个月的事情。

      工业染色经常要用到化学品,从染缸机器的管道里倒进去,一般来说熟练的老员工干这个都得心应手,出不了什么错。但不巧就在那天添加化学品的细管道堵住了,八成是因为机器年久,管道里沉淀物太多,给堵上了。

      熟练的操作员当然知道酸碱中和反应——既然里面是酸堵住了,那就加点碱进去,中和反应一下就通了。

      理论上是成立的,但管道太细,中间酸碱能接触到的反应层只是一小部分,下层的酸照样下不去,中间的化学反应又产生了大量的气体和热量,于是化学品一时间从出口喷了出来,直接灼烧了操作员的皮肤。

      印染厂里类似的事故层出不穷,两相一比,确实是化纤厂的工作安全得多。化纤厂里受伤,顶多就是勾刀划伤了手指头,贴个创可贴就行。

      这会儿庄凛的右手食指指腹上就有一道伤口,不深,所以连创可贴都没贴。他捏着手机坐在客厅,看着短信的界面正在出神。

      岁岁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庄凛旁边问:“大哥,怎么说呀?我哥他说回不回来啊?”

      “他说有事,不回来了。”庄凛回过神来。

      半小时前,他给陈暮云打了个电话,但是没人接,大概是有事在忙。

      果不其然,陈暮云刚刚才回了个短信,说才看到有电话。庄凛问他国庆节回不回家,要不要去接。陈暮云说不回,学校里有事。

      短信消息就断在这里了。

      庄凛低头给陈暮云回了个“好”。

      “啊——国庆连着中秋,这都还有事啊,上大学也太惨了。”岁岁不太开心地嘟嘴呼了口气,把额头上几根刘海吹得直翻,“大哥你也要忙,我哥他又不回来,放假就只有我一个人,好没意思。”

      庄凛收起手机,跟她说:“最近忙,等我有空了就带你去玩。”

      “我才不信。每次都这么说,你们大人一个两个,哪里能有空啊?”岁岁撇撇嘴抱怨。

      庄凛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假了,跟同学出去好好玩,钱不够了跟我说,注意安全,别乱花就行。”

      岁岁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没能抵挡住金钱的攻势。她收下钱,朝庄凛谄媚一笑:“还是大哥好。男人嘛,青春正当时,还是得赚钱搞事业,哪能总是出去玩呢?”

      “少学些有的没的。”

      “好的,得令。”岁岁比划着朝他敬了个礼,然后溜进了自己房间。

      庄凛看着岁岁的背影,小姑娘长高一大截了。

      岁岁就是在这半年里开始发育的,个子一下子拔了起来。庄凛记得当时还闹了个小笑话。

      女生青春期的小尴尬在上半年岁岁读六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拜访上门。大多数女孩子在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或早在之前,会由妈妈告知状况和应对措施。

      但岁岁没有。

      家里两个都是哥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一直流血。

      当时是周六,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庄凛在厂里干活,陈暮云在学校上课。

      岁岁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害怕且悲伤。

      我就快要死了。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不停地流血?

      她哭了很久,直到把遗言都想好了,才用座机给庄凛打了电话。

      庄凛隔了十几秒才接通电话,刚接通电话,就听见岁岁哭得泣不成声。

      “怎么了岁岁?出什么事了?”

      岁岁听见他的声音,哭得更悲伤了。

      庄凛从来没有见过岁岁这么难过,确实被吓了一跳,一边安慰她一边问她发生了什么。

      “大哥——我房间左——左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个卡纸盒子,全是我攒的零花钱——有一百——一百五十七块——”她说到这里愈发悲痛,“我把——我的钱都——都给你,你以后——就别太太辛苦了——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

      庄凛心里一沉,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不然岁岁不会把她好不容易攒下来零花钱全都托孤似的给他。

      庄凛:“发生什么了?你现在在家待着,我马上回来。”

      “不用,没用的!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你听——听我说完——”

      庄凛要急死了:“岁岁,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得绝症了——”岁岁扛不住悲伤,这时候的抽噎反而好了,“我流了好多血,这么多血,我马上就要死了——”

      庄凛还没反应过来,被旁边的高晓琴夺走了手机,高晓琴问她:“岁岁,你先别哭,晓琴阿姨问你,哪里流血?是不是那个地方?”

      岁岁哭着“嗯”了一下。

      “是例假来了,不是什么绝症。你听晓琴阿姨的,去卫生间等我,我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的岁岁和电话这头的庄凛都愣住了,还在消化高晓琴话里的信息。

      半个小时后,岁岁埋头躲在被窝里,不愿见人。她知道自己死不了了,但她快要尴尬后悔死了。

      后来大概有个把星期都不愿意跟庄凛讲话,觉得丢人。

      庄凛想到这笑了笑。

      确实,岁岁除了长高了点,其他都没变,脾气还是一样孩子气,成绩还是一样提不上去。

      倒是陈暮云的性格变了好多。

      庄凛记得,从前那个小孩儿跟自己很亲,甚至要比岁岁更亲近自己一些。虽然他因为懂事很少提要求,但庄凛能感受到他很粘自己,连睡觉都喜欢跟自己挤在一起。

      但是高三那年,小孩儿突然开始疏远自己——

      他把他自己那间早就演化成杂物间的卧室清理了出来,一个人回去睡了。那时候的庄凛还以为是孩子大了,想要私人空间了。

      可慢慢的,庄凛发现陈暮云跟自己讲话的次数也少了,就好像在刻意避开自己。

      大概是因为高考压力太大,又或者是迟来的叛逆期。庄凛这样想。

      庄凛没经历过高考,也没有过叛逆期,他很难设身处地地体会到这个年纪的男生的心理。庄凛找机会跟陈暮云聊过几次,但收效甚微。

      后来他想通了缘由,当年的小男孩对自己总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和依赖,这大概是因为陈明军走的早,白白让他占了几年“长兄如父”的便宜。现在孩子长大了,独立了,自然也就没了那层滤镜。

      庄凛逐渐意识到一个道理——孩子终究是会一个人走远去的。就连老子娘都没法指望孩子永远跟自己那么亲,更别提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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