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在高》牧豆树

12、起步 黑猫警长升

　　春节前十来天，各个工厂基本都放假了。

　　庄凛挑了个晴天，找蒋小龙借了车，去了一趟许观言的家。

　　许观言家是套独栋的西式洋房，地面三层高，地下负一层做了车库。庭院外砌的围墙还贴了瓷砖，望过去很气派。

　　可惜围墙外停了辆旧得掉漆的小货车，显得格格不入，大煞风景。

　　庄凛从副驾驶搬出一箱花雕酒和一箱醉鱼干，走进了许观言的大别墅。

　　许观言站在一楼的大台阶上，指挥庄凛：“礼包放台阶下面好了，我一会拿到地下室的储物间去。”

　　“许老板好。”庄凛打了个招呼，把礼包放好，然后往台阶上走。

　　“来客厅喝茶。”许观言见他上来便往客厅走。

　　客厅主位沙发的背面起了一整块大玻璃，朝南不落地，悬在正中间。玻璃半边用金色涂料绘了一颗迎客松，招财纳福。

　　庄凛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颗迎客松。

　　许观言从茶桌地下掏出一套茶具：“吃什么茶？绿茶还是红茶？”

　　庄凛：“不用，许老板客气了，我喝不出个好癞。在我这里，茶跟白开水没区别，就是解渴的。”

　　许观言摇摇头：“我跟你讲，我出去谈生意，像杭州、宁波方向的客户，大多数都是一边吃茶一边谈的。酒桌没有茶桌多的。”

　　他说着，拿出一罐红茶：“冬天还是喝红茶好了，养胃。这罐茶还是我一个客户从武夷带过来的，给你尝尝。”

　　却之不恭，庄凛于是道了谢坐下。

　　许观言一边泡茶一边问他：“找我有事情？”

　　庄凛：“一是要过年了，来看看许老板。二是想跟早点许老板来说，明年再招个员工，我估计不来上班了。”

　　“咦，哪个了？怎么不上班了？”

　　庄凛跟许观言说了自己打算开公司的想法。

　　许观言听完，把一杯沏好的茶推到庄凛面前，开口问的就是：“你钱哪里来？有多少？”

　　庄凛：“我打听了下，开个公司，门店租金一年一万多……”

　　许观言打断：“后面去拿货的钱呢？客户拖个几个月的款是常事，到时候你周转的钱呢？”

　　“嗯。”青瓷茶杯很小，庄凛一口气就把茶水灌进了肚子，“我打算找银行贷款——”庄凛在这停了一下，给许观言赔了个笑：“贷款需要担保人，所以我想来找许老板帮忙。”

　　“你想我给你做这个担保人？”

　　“我想先贷二十万。”庄凛没敢报太高。

　　许观言没说话，就盯着庄凛看。

　　庄凛：“萧山方向那家广盛印染厂，今年刚办起来的，我在里面也投了份额，所以现在拿不出多的钱来。”

　　“印染厂？”许观言来了兴趣，他知道一家印染厂要投进去不少钱，“没看出来。难怪你不想给我打工，想去开公司了。你占了多少份额？”

　　“大概百分之一。”

　　许观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提高了声音：“多少？”

　　“五万。”

　　“五万？你哄我玩呢？”许观言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总能给自己开眼。

　　“玩什么？”外面走进来一个男人，身上穿着件羊绒大衣，手上提着两只活鸭。

　　许观言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你怎么来了？”

　　“严老板。”庄凛打了声招呼。他认得来人，是严天华。

　　严天华是许观言的朋友，有时候会来许观言办公室里找他喝茶聊天。庄凛见过好几回，知道严天华也是个做纺织生意的老板。

　　“有客人在啊。”严天华把两只鸭子往门口一放，然后笑眯眯地朝庄凛点了点头，“小庄。”

　　庄凛没想到他认识自己。

　　严天华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老许提过你。就是你去找的那个美国佬签的订单，胆子很大啊，跟老许不相上下。”

　　“嘎——嘎嘎——”

　　鸭子扑棱了几下，往客厅挪了几步。它们的脚被废袜带绑着，翅膀交叉折在一起，也扑棱不出什么花样，只是几根小鸭毛散在空气中，最终飘了一圈落到瓷砖上。

　　许观言眉头直皱，看着严天华说：“让你放在下面你不肯，每次都给我拿上来——”许观言转头跟庄凛吐槽：“他厂后面正好有片池塘，养了两百多只鸭，隔三差五给我送两只过来，每次都提上来，然后搞得我家里鸭毛乱飞。”

　　“厨房不是在上面吗，给你提上来还不好？”

　　许观言听了直摇头。

　　庄凛见他们聊天，便默默起身：“那许老板、严老板你们慢慢聊，我就先回去了。”

　　许观言点点头。

　　屋外传来发动机点燃的声音，然后远去。

　　严天华坐到刚刚庄凛坐过的位置上，往周围环顾一圈，问：“你老婆呢？”

　　“带小孩上街买新衣服去了。”许观言重新拿了个茶杯给他倒了杯新茶，“尝尝，武夷带回来的红茶。”

　　严天华呷了一口茶，又往屋外抬了抬下巴问：“他是来干什么的？”

　　许观言把刚刚的事情告诉了严天华。

　　严天华“哈”了一下，评价道：“野心不小。还想找你做担保。”

　　许观言笑了一下，给自己添了杯茶。

　　严天华：“换做我，我是不肯。无亲无故的，多出事情。”

　　许观言摇着头半开玩笑道：“严天华，我就说你这个人小肚鸡肠，没什么格局。他要是有本事能做生意，多一个生意伙伴不比多一个员工值铜钱吗？”

　　严天华未置可否。

　　————

　　岁暮。年初。天幕开出大朵大朵的烟花。

　　庄凛把两只红包递给暮云和岁岁。里面各是一张百元红钞，是刚刚庄凛当着这俩小崽子的面塞进去的。

　　庄凛：“压到枕头底下去。新的一年，辟邪招财，岁岁平安。”

　　陈暮云走进房间，把自己的红包压到庄凛枕头下。

　　他收红包的时候已经沾过福气了，他想把这份福气分给他哥。

　　过完年后，庄凛忙了起来。

　　他倒是又去找了许观言一次，但关于贷款担保的事情，许观言没有明确的表示。

　　庄凛请蒋小龙帮忙，找银行先贷了十万。他租下店面，注册公司后，去印了一盒自己的名片。名片就是最简单的白底黑字，很普通，但基本信息一应俱全。

　　庄凛又花了两万多在二手市场买了辆面包车，五座的，车屁股后面有挺大空位，装得下小批量的货。

　　陈明军还在的时候，庄凛跟着他在远近的工业园区都跑过，哪个方向有些什么类型的工厂，他心里都大致有个数。于是，他开着面包车在各处摸情况、递名片、找生意……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庄凛能拿到的都是小订单，从东边的老板手里拿到货，然后卖到西边的老板那去，赚的只是指甲盖里那点微薄的利润。

　　陈暮云和陈岁云对庄凛换工作后最直观的感受是他比以前闲了，因为庄凛有时间接送他俩上下学了。

　　陈岁云非常开心，她之前就很羡慕她丫丫姐上下学有小龙叔叔接送，现在她大哥也能开着车接送她了——有了代步的工具，她早上能比之前多睡半个钟头。

　　周末的时候，陈暮云跟陈岁云会跟着庄凛一起到公司店面去写作业。

　　庄凛有事出门的时候他俩就帮忙看着店，偶尔有小老板会找进来问点东西，陈暮云不懂这些，但他会把庄凛的名片递过去。

　　但毕竟没什么生意，庄凛很多时间闲在店里无所事事，于是他翻起了陈暮云的课外书。陈暮云看的书很杂很多，买书太贵，所以他去图书馆办了一本读者证，庄凛也会借陈暮云的读者证去图书馆借书。

　　庄凛还特地借了本有关茶文化的书。因为之前许观言提过一嘴，大老板都喝茶。他虽然不是什么大老板，也喝不起好茶，但看看书上别人怎么讲也行，看过就等于喝过。

　　读者证一页页的借阅目录里排满了兄弟俩的字体——庄凛的字写得顿且有力，整体感觉更挺拔些；陈暮云的字端正内敛，看着更安静些。

　　气温一点点转暖。三月，风和日丽，草长莺飞。

　　陈岁云背着书包兴冲冲地告诉庄凛：“大哥，学校要举行自制风筝的比赛！”

　　庄凛一边开车一边问：“自制风筝？”

　　“就是要我们自己画 ，自己做，下周末还要上天去飞的。”陈岁云摩拳擦掌，想展示自己苦练多时的画技。

　　于是陈岁云在兴趣班老师的帮助下画了只一米来高的大蝴蝶，色彩非常丰富，恨不能在蝴蝶翅膀上画出几道彩虹。

　　在宣纸上画好图案后，就要上风筝骨架了。因为庄凛这两天有事在外面跑，所以陈岁云就去托了蒋小龙帮忙。

　　“行，包在叔身上！”蒋小龙答应得很爽快。

　　结果第二天，陈岁云收获了一只硬核的“钢铁蝴蝶”——蒋小龙用铁丝给蝴蝶做了幅骨架，还说用的是家里最细的铁丝。

　　陈岁云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小龙叔叔，这真的能飞起来吗？”

　　“能飞啊！怎么不能飞？这个结实，能飞得更高。今天下雨放不了风筝，等过两天放晴了你去试试就好了。”

　　大概是蒋小龙太真诚了，陈岁云选择了相信。

　　可惜后面又下了几天春雨，陈岁云没机会放飞这只“钢铁蝴蝶”。

　　她把风筝先带去学校参加了第一轮美观设计的评选，五光十色的蝴蝶很符合各位评审老师的审美，获得了不低的评分。

　　学校把第二轮评选定在了周日。放风筝要有足够大的场地用来奔跑，因为小学的操场不够大，校方还向隔壁中学借用了操场做为比赛场地。

　　周六那天正好是个有风的大晴天，陈岁云决定试飞蝴蝶。

　　然后陈岁云哭了，因为蝴蝶飞不起来：“明天就要比赛了，这根本就飞不了……”

　　庄凛买了半只盐水鸭堵住陈岁云的哭声：“明天大哥帮你放风筝，准能飞。”

　　陈暮云不知道庄凛还有什么办法，但他就是很相信庄凛。陈岁云也是，有了庄凛的许诺，她终于放下心来。

　　周日早上，庄凛在初中对面的文具店买了一只黑猫警长的风筝，大小跟陈岁云那只扑棱蛾子差不多。

　　庄凛拿着黑猫警长进入操场侧门时，负责登记的老师头也没抬：“几班的呀？名字叫什么？”

　　跟在旁边的陈岁云：“三年级五班，陈岁云。”

　　老师在名册上找到陈岁云，打了个勾，然后把号码贴纸给她：“九号，贴到风筝上去。”

　　老师并没有去核对风筝的模样，就这么让他们蒙混过关了。

　　半小时后，黑猫警长升空，迎着明媚的阳光和自由的风。

　　摇摇晃晃的春光里，陈暮云跟陈岁云在一旁疯狂喊着加油，早忘了黑猫警长不是蝴蝶这回事。

　　比赛结束后，陈岁云得到了特等奖的奖状，神气十足好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