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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啰湾 他不信如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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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里,王兴华牵头兴办的印染厂基本落成。
注册的名字叫“广盛印染有限公司”,核名通过,王兴华跟几个主要负责人来来回回地往工商局跑,提交材料、认证签字、领取营业执照。
领到刻章那天,出资的十几户人家各派代表聚在一起开会讨论,最后推举出王兴华来做厂长。
庄凛也有幸参与了厂长推选的会议,虽然他的意见在这里并不见得有多少分量。
当公司公章递交到王兴华手上时,庄凛竟也体会到了莫名的激动。他的胸腔燃起一把火,有些念头呼之欲出。
工厂运营初期最重要的两大难题——一是资金问题,二是技术问题。
资金问题是个长久性的问题,谁也没法拍着胸脯保证。至于技术上的问题,王兴华是真的显出了他在人脉上的神通——他很快找来了有经验的配料师傅、染色师傅和操作工。
合办的工厂最不缺人手。出资的这十几户人家里,连带上亲戚朋友,下至十六上至六十,只要是没有稳定工作的,都愿意过来找活干。卖力气的卖力气,学技术的学技术。
所有员工在正式入职前都要组织安全培训。大多数工人的文化程度不高,他们能理解作业环境中那些机器高温灼烧而带来的危险,却对于一些有毒化工原料的危害不够重视。王兴华让人再三强调了液碱、冰醋酸等化工品的危险性——印染行业中,每年都有作业人员因掉以轻心而丧命。
到十月底,工厂的作业线基本能够有条不紊地进行运转。
庄凛虽然在许观言的化纤厂里定时定点地上班,但也眼见着一个大型工厂落成、运转,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绍兴城里,不断有新的工厂建起,大张的机器接连运进各个车间。规模或大或小,却一点点地将那张纺织业的网织密。
许观言跟那个美国人的贸易基本稳定下来。每次完成的订单都会发往杭州或者广东,在那边织成布匹后,通过港口出国。
除开美国人那边的生意,许观言手里还排满了其他几个大小客户的订单。
许老板的生意越好,宝龙工业园的机器就越忙,忙到机器供应不上订单需求时,许老板就开始构思如何扩大自己工业帝国的版图了。
那天庄凛正在对付午饭,被许观言拍了下肩。
“下午把班调一下,跟我去个地方。”
“好。”
庄凛吃完了饭就去安排调班。调完班,他突然想起什么,跑到许观言办公室问:“许老板,那我需不需要换身衣服?”
许观言没说话,张开双臂努起嘴,示意庄凛看他。
许观言今天没有客户要见,也没有饭局要赶,所以只穿了一套休闲的衣服,唯有他头上的发蜡依旧锃光瓦亮。
许观言认为头发是一个人的精气神所在。虽然不知道是从何得出的结论,但他一直将此奉为圭臬。
庄凛心领神会:“我已经调好班了,随时能出发。”
“走。”许观言摸出车钥匙,丢给庄凛,“这次你来开车,总不能老让我来当这个司机。”
庄凛笑着接过钥匙:“我来开,去哪?”
“轻纺城。”
绍兴的中国轻纺城是亚洲最大的轻纺专业市场。每天都有来自各地的商人来此比对色卡、挑选布料,其中还有许多国外的采购商。
许观言带着庄凛穿梭在交易区内,店铺林立,人群来往。
庄凛知道轻纺城的热闹,却一直没有见过这里万商云集的盛状。直到今天,看到这里正在挑选货品、买卖交易的人群,他才有了实感。
“怎么样?”许观言问。
庄凛:“很大,人很多,货品也很多。”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这个市场的贸易情况。国内加上国外,纺织品的需求量远不及此,纺织业的市场这么大,一个宝龙工业园区只供得了我手上的订单。如果能扩大工厂的规模,我就还能拿下更多的订单……等公司做到上市了,就把办公室搬到杭州大厦里。”
许观言越设想越兴奋:“再然后,我还要去国外开分公司,我直接自己给自己拉订单。”
庄凛不吭声,等他下文。
“杭州有处工业园区快完工了。等我今年的资金一回笼,就把那边的地拿下,扩大规模,明年我就去拓展那边的业务。到时候,你就在宝龙帮我负责这里的单子。我给你再升一级,就叫——就叫销售经理!”
庄凛笑出声来:“许老板这么看得起我?”
“我相信我的眼光。你虽然年轻了点,但事情都能做得明明白白,老蔡他们都没你脑子活。信我的,你就好好干。”
“那我就先谢谢许老板。”
许观言乐呵呵笑着,随意地摆摆手。他这会沉浸在自己规划的蓝图里,所以并没有注意庄凛不甚明了的回答。
庄凛想,如果再早个一年半载,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许观言的提议,毕竟谁会嫌工资多呢?
可现在,他听到许观言要给他升职加薪时并没有太大的喜悦。
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满足于此了。
“岁岁还没回来?”庄凛问。
陈岁云小学四点左右就放学了,以往都是陈暮云五点放学之后去接她回家,她就自己先在教室里写会作业等着。但自从陈暮云这学期上初三以来,放学时间推迟了半小时,等他去接陈岁云的时候就太迟了。
蒋小龙的女儿蒋思雅正好比陈岁云要大一届。这学期起,基本都是蒋小龙接女儿的时候顺带把岁岁一起接回他家,等陈暮云放学了再去蒋小龙家接人。
今天周五,晓琴婶炖了大肉,陈岁云跟蒋思雅一回来就眼巴巴地围着高压锅,晓琴婶就邀请岁岁一起吃个晚饭。当然也邀请了来接妹妹的陈暮云,但是陈暮云没留,他道了谢先回家了。
“小龙叔说吃完饭了就送岁岁回来。”陈暮云回答。
“噢——”庄凛坐在凳子上,右手垂在膝盖上,食指一下下地敲着。
陈暮云最近发现他哥总是出神。吃饭的时候出神,刷碗的时候出神,这会聊着天又出神。刚刚吃饭之前他哥就问过岁岁去哪了,这会又问,问完后又心不在焉的。
“哥,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庄凛回神:“没有,别多想。”
庄凛站起来,看看外面已经黑掉的天色:“我们去你小龙叔家接岁岁吧,这会儿也没什么事情。”
“好。”
从岭水村去蒋小龙家有一条小路可以走,小路顺着一条河向前蜿蜒,走到头再穿过个田坂就能望到蒋小龙家。
小路旁边的那条河叫鬼啰湾,据说地底下的小鬼啰啰跑上来后就寄居在这水里,隔三差五就拉个过路人下去。之前走夜路的人都说在这条路上遇到过不干净的东西,有无处寻踪的婴儿哭声,有突然横死的野狗尸体,还有凭空消失的女人脚印……越传越吓人。
传言究竟几分真几分假陈暮云也不清楚。只知道这条路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周围的村民宁可绕大路也不敢往这里过。
鬼啰湾两边都是荒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人走在里头,确实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陈暮云跟在庄凛身后,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走在前面的庄凛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问他:“害怕?”
“还好。”
“怕的话就拉着我。”
其实他已经初三了,学了这么多年科学,他知道太空里行星运转的规律,所以他清楚头顶没有庇佑世人的神佛;他知道地壳下层的结构,所以他清楚脚下没有狰狞可怖的鬼魅。照理说,他不该害怕的。
陈暮云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拉住了庄凛的衣角,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不信如来观音,也不信耶稣基督,他只信他哥。
两人来到蒋小龙家门口的时候,蒋小龙他们还在里面吃饭,屋里隐约有闲谈和笑语传出来。庄凛和陈暮云就先没进去,免得蒋小龙还得给他们倒茶倒水。
蒋小龙家门口有颗树,是他结婚前种的。
蒋小龙结婚那会没什么钱,但娶老婆得先盖房子,他自己一车车地拉黄沙拉水泥把房子盖起来。大概是嫌房子太秃,他又从亲戚家的果园里移了颗“橘子树苗”来。
“橘子树”长了两三年,逐渐长到院墙这么高,也慢慢开始结果。结了果夫妻俩才知道这不是橘子树,而是颗柚子树。
只是这颗柚子树不太正经,结出的果子比橘子大,比柚子小。且它前些年结出来的柚子根本酸涩得入不了口,这两年倒是能入口了,虽然酸味还有,但涩味没了。
两人在柚子树下蹲下。庄凛把现摘的柚子分成两半,一半丢给了陈暮云。
柚子皮黄澄澄的,划开的地方带着很醒神的清香,看上去还挺诱人。
陈暮云撕开白色的橘络,把果肉取出来送进嘴里,一股青酸在他嘴里炸开。他皱眉吸了口凉气:“哥——”
“嗯?”庄凛不为所动,继续把剩下的柚子吃完。
“酸。”
庄凛点点头:“嗯。”
当然酸了,庄凛也觉得酸——是那种冰冰凉凉的,很新鲜的酸。庄凛并不排斥这种刺激性的酸,他的神经细胞一边被攻击着,一边兴奋地跳起探戈来。
他能在这种刺激中找到实感。
“你吃不动的话给我。”庄凛说。
陈暮云乖乖把手里的半个柚子给他哥,然后看着他哥一下下吃完。
蒋小龙吃完饭出来倒垃圾,看到自家门口的柚子树下一左一右蹲了两座石狮子。他乐出声:“你们两个来了怎么不进去坐,蹲在这里给我当门神呢?”
“小龙叔。”陈暮云站起来跟他打了声招呼。
“哎。”蒋小龙点点头,接着他看见了庄凛手上快吃完的柚子,语气又稀奇又高兴,“这棵树今年结了不少果,你喜欢的话多摘几个回去,随便摘。”
“不用。”庄凛把柚子皮丢进蒋小龙的垃圾桶里,“酸死了。”
蒋小龙哈哈一笑:“你们进去坐,我去倒个垃圾马上回来。”
庄凛抬抬手说:“暮云先进去,我跟你小龙叔去倒个垃圾。”
“好。”
庄凛跟蒋小龙走在路上。蒋小龙偏头看了他两回也没等到他开口,于是问他:“什么事要说?”
“许观言说明年想给我涨工资,让我做什么销售经理。”
蒋小龙抽出一只手去拍庄凛都肩膀:“这不是好事吗?你行啊,年纪轻轻都混到经理去了。”
庄凛躲开他刚刚拿过垃圾桶的手:“可是我不想做了,我想——开个公司。”
“开公司?”蒋小龙愣了一下,“不想当经理,想当老板?”
已经走到公共垃圾箱前了,庄凛示意蒋小龙倒垃圾。
“现在开公司的也不少,好不好赚钱也难说。”蒋小龙把手里的垃圾桶倾倒下去。
庄凛应了一声,说:“总归想试试,要是一辈子给人打工,做到死也赚不了几个钱。”
“是倒是。”蒋小龙思考了一会,“你总归比我们多读几年书,总比我们更拿得定主意。”
蒋小龙又问:“那钱呢?钱打算怎么办?”
庄凛拍拍蒋小龙,跟他往回走:“先找银行去贷,后面的后面再说。”
“嗯。”铁皮垃圾桶倒空了,蒋小龙手上空荡荡的,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到时候真要是急用钱,我跟你嫂子总还是存了点的……”
庄凛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你可得给我留好了。”
到这会蒋小龙又觉得自己话说快了,找补道:“其实我跟你嫂子统共也没多少钱,是想以后给丫丫做嫁妆的。”
蒋小龙:“借是能借一点出来,也不找你算利息……就是还的时候你可得第一个还我啊。”
“行行行。谢谢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