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的夏天》橙曦儿

5、如梦徊水

　　天色微暗，雾气朦胧，这是我死后的第三天，我飘到墓碑前看着这个三天前说我死后必定不会长眠的男人跪在这里，声音有些沙哑，眼睛发红“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哭什么呢，又在对不起什么，他被困在我的牢笼里挣扎着，明明已经如他所愿，我的灵魂没有得到安息，该高兴的不是吗，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一如当初引我入局的谦谦君子模样，竟有些可笑。
　　那年海棠盛开，我坐在轮椅上有些精神不振，面前的河水在流，风吹过海棠树，那是第一次遇见他，树下他正拿着摄像机对着我拍照，随后被我发现一脸羞涩的对我说了句抱歉，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他的耳朵染上了红晕。河水微光麟麟，心里泛起涟漪，起了逗弄的心思，
　　“弟弟，小心我告你侵犯肖像权哦。”
　　他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琢磨下一步的说辞。忽然感到无趣，我手转动着龙椅，可龙椅有些不给面子，一阵清列的香气向我靠拢，我扭头看到那人在低头帮我清除阻断路况的障碍，宽厚的肩膀，认真的模样，让我有些动容。张了张嘴但没有说什么。他将我推进远房，没有说话，但这种气氛却也不尴尬，我还是说了句谢谢，本以为他不会说句什么的时候。他说“姐姐，你刚才笑起来真好看”。
　　后来我总是在那片海棠树下碰到他，有时是拿着相机拍照，有时是陪着老人下棋，有时只是静静的发呆。有时会与他目光对上，但他只是朝我点点头又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如若陌生人，直到那天我突然晕倒，他将我抱起来急匆匆地跑向医生面前，像个无措的小孩儿。我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他哭泣的样子，嘴里呢喃着“不要怕，不要怕。”
　　醒来后我看到他躺在我的床边，手被紧紧的握着。我动了动，他茫然的眼神直直地看向我。似乎松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不是要占你便宜的，我……我只是”他看起来像是个清纯的大学生。
　　“怎么办，那你要对我负责吗”他似乎才意识到我言语间地玩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毫无芥蒂的笑，带着青涩的嗓音，耳朵也渐红。我听到了我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隔着三千梨树，万千湖水。
　　至那日，他便会从外面带一枝海棠放在我的床边，他说海棠寓意着美好，和我温雅的气质比较相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人比花娇，花配才人。
　　我们偶尔会在海棠树下看着老爷爷们下象棋，偶尔会在房间里给病友们讲故事，有时候他也会弹琴给我听，琴音很涩，这时我还会感觉到他身上透着一股寂静感，让我的心有些发空。有时他会读书给我，然后讲着讲着自己倒是睡着了。
　　次日醒来他会不好意思的说抱歉，然后松开握着我的手，有次我醒来看到他直直的看着我，等我问他的时候，他又像是回过神来，说姐姐太好看了，才忍不住的。像个纯情的男高中生一样，跑开说要去下楼买粥去了。
　　有一次，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正是初见被我抓到偷拍我的模样。
　　“就当是迟来的见面礼了，姐姐”他眼神清澈，嘴角上扬，相片传来清香，很好闻的味道。
　　“弟弟，如果我顺利出院了，能和你谈个恋爱吗？”
　　他怔然，片刻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啊，那未来的女朋友可要快点好起来。”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我顺利出院，他也成为了我的男朋友。
　　可是半年后，父亲公司开始出现问题，他也开始对我忽冷忽热，经常喝到凌晨才会回来，然后抱着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江徊”
　　他好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脑袋埋在我的颈窝，有些湿润。
　　有一次，我不小心将他妹妹送的怀表摔坏了，他大发雷霆
　　“如梦，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愣愣的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人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好像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后来才知道我确实是他的仇人，我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低头准备将破碎的怀表捡起。他突然从后面抱住我，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向我袭来。我没忍住躲了躲，可他好像是怕我走掉，又紧紧地抱着。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好像病了，对不起。”
　　我们就这样抱了好久。
　　又过了一段时间，父亲说“回来一趟吧，爸爸在家等你。”
　　我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梦儿，这是爸爸自己余留的钱，与公司无关，你拿着这笔钱出国，之后就不要回来了，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照顾你。”
　　“爸爸，怎么了，是公司出什么问题了吗，为什么要我出国，到底怎么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叹气，然后拉着我的手，他手掌坚硬的老茧刺痛着我的心脏。
　　“梦儿，你和他散了吧，是爸爸对不起你，当时要不是我自作主张将那个女孩儿的心脏移植给你，这一切也不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你不知道吧，他接近你就是为了报复你，他就是因为我害死了他妹妹才报复我，报复我们全家，公司被他搞破产了，为了让我赔命，他联合股东拉我下台，诬陷我。现在警察也快来了吧。所以梦儿，你赶快拿着这些钱逃去国外。”
　　我一时像是被拉扯的木偶断了线，怪不得，怪不得，那时在医院的相见就是被他一步步设计好的吧，什么清纯大学生，什么心思简单。
　　我以为遇到了爱情，原来是含笑饮毒酒，哈哈……
　　原来那一声声对不起，是这样的对不起。
　　“爸爸，我不走，你也不会坐牢的，我海外也有人，我们一起出国，好不好。”我哭着抱住爸爸
　　我将爸爸安排到了国外，让翠姨照顾着。
　　“姐姐，你走不掉的，既然你知道了也好，我妹妹的心脏在你身上，你还能逃到哪去。”
　　“我就是要你们给我妹妹赎罪”
　　我看着他，漠然置之，似乎是我的态度没有半点起伏，惹怒了他，后来被他困在一座小岛上。
　　白天他去公司处理公务，晚上醉酒躺在我怀里撒娇，好像一切没有发生一样。
　　可我知道我们到底是回不去了。
　　“姐姐，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好不好，你乖乖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链子，像是个被人奴役的牢犯，嗬
　　当我看着电视播报的新闻说是飞机失事，而那座飞机正坐着父亲和翠姨。我脑袋有些晕，求着他说要亲自出殡父亲的葬礼，他才有些难为情的安排人手寸步不离让我去送父亲最后一面。
　　他太冷漠了，像个无情杀手将我最后一点颜面扼杀在了墓碑上。
　　“姐姐，我的耐心有限，不要想着逃跑”
　　我想不会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施舍了一点拥抱，算是给我们之间最体面的离别了。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牢牢的禁锢着我。像是过了许久，才松开我。
　　“去吧，姐姐”
　　终于见到父亲，我双腿发软，明明父亲抚摸我手掌的温度还在，怎么就人走了呢。
　　“爸爸，对不起，女儿不孝”
　　我拿出藏好的匕首，将刀刃刺入我的心脏，鲜血淋漓。
　　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那个在海棠树下为我弹琴的男孩，他正冲着我笑“姐姐，你真好看”
　　现在我看着他萎靡不振的样子，心想何必呢，心脏不会再跳了，而你也该继续生活了，这是我给你的惩罚。
　　不用日日活在愧疚和爱意泛滥的两难之地将自己困住。
　　你说我死后不会长眠，那我便愿你余生不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