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住蝴蝶[重生]》巷俞

30、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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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底。

　　这学期一开始，林娟就在班里挂一个大大的倒计时牌子，每天由班长徐淼淼负责翻一页。
　　倒计时一挂上，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教室里被紧张包裹住，甚至难以呼吸。

　　江澍礼每天都监督着宁瓷完成作业，除此之外还会额外布置针对的习题给她。

　　这天晚自习依旧安静，所有人都忙着做自己的事，只有轻轻的翻书声和簌簌的写字声隐隐约约。

　　林娟忽然推开门走了进来，拍了拍讲桌，说道：“大家都停一停自己手里的事情啊，我有点话要说。”

　　宁瓷晚自习换到了江澍礼身边坐，她连忙抬头，又看了一眼电子时钟。

　　按照之前的这个时间，应该是到了……

　　“我们预计后天举行百日誓师。”林娟说。

　　果然。
　　跟她想的一样。

　　林娟环视了一圈，转身插入u盘，打开ppt，接着道：“流程很简单，跟成人礼一起办。可以邀请父母来参观，不来的话跟我请假。”

　　宁瓷盯着ppt扫了一眼，跟前世的流程基本一样。

　　“然后啊，我们安排了一个特别活动。”林娟又说，“是让父母给十年后的你们写一封信。”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声音叽叽喳喳的，都凑在一起忙着讨论。
　　毕竟比起孩子给家长下跪感恩的环节，大家还是更喜欢这种。

　　晚自习结束后，江澍礼单肩背着自己的书包，另一只手拎着宁瓷的书包，俩人一起走出教室回家。

　　傍晚夜色昏沉，宁瓷跟在他身后，踩他的影子玩。

　　“江澍礼。”她叫他。

　　“嗯？”

　　“你前世是谁来的百日誓师？”

　　“……”

　　江澍礼不明显地顿了一下，摇摇头，声音很淡：“没有，我请假了。”

　　宁瓷没有吭声，心底却添了几分难过。

　　关于前世的记忆，她其实有点模糊了。

　　百日誓师是她妈妈来的，她看了妈妈写给她的信后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被妈妈笑话了一番。

　　江澍礼是百日誓师的学生代表，穿着干净的白衬衣搭配黑色帆布鞋，虽然不那么正式，但是很好看很适合他。

　　关于更多他那天的记忆，宁瓷已经不记得了。

　　毕竟真的太久太久了，已经十年了呀。

　　和江澍礼在门口分别后，刚拉开房门，她就闻到了一股烘焙的香味。

　　“妈……？”宁瓷放下书包，试探性地叫道。

　　岑芸的声音从厨房里透出来：“回来啦？我最近在学烘焙，寻思着给你做夜宵呢，上学那么辛苦……”

　　夜宵？
　　宁瓷愣了愣。

　　她记得前世的时候，母亲并没有学烘焙的这个爱好。她每天回家后，家里气氛都很低沉。因为母亲脸部受伤后，她情绪低迷了很多，宁瓷看着很不是滋味。

　　但这一次，她救下了母亲，改变了命运，所以母亲的轨迹真的不同了？

　　不等她思考完，系着围裙的岑芸已经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

　　“我最近在学做舒芙蕾，你尝尝味道如何？抹茶流心。”岑芸刚放下东西，又着急忙慌地朝着厨房跑去，“我还做了一杯草莓抹茶牛乳，你等等昂！”

　　等到牛乳也被端出来后，岑芸把勺子塞给宁瓷，然后坐到对面，用期待的眼光看着她，催促：“快尝尝啊，怎么样？”

　　盯着期许的目光，宁瓷低头挖了一口舒芙蕾。

　　蛋糕的甜味混合着抹茶的淡淡的苦味，一下袭击了味蕾，异常好吃。

　　宁瓷边咬边给她妈竖了一个大拇指。

　　岑芸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她撑着桌子看她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今天林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后天就是百日誓师了？”

　　她点点头。

　　“时间过得真快啊。”岑芸感慨着，用手比划，“你都从一个小豆丁长得这么高了。”

　　感慨完，她又问：“小江是不是没有家长可以去？”

　　小江？
　　宁瓷在脑海里反应了一秒才想起来。
　　哦，是指江澍礼。

　　他妈妈早就有了自己的家庭，自然是不可能特意过来的。
　　他的姑姑也过世了，爸爸也被抓进去了。

　　仔细想想，他真的没什么亲人了。

　　宁瓷低着头，忽然又有点难过，喉咙开始发涩。

　　半晌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爸爸去，行不？”

　　闻言，宁瓷惊讶抬头，有些宕机：“……什么？”

　　岑芸笑了笑，重复道：“我代表你去参加，让你爸爸代表他的家长去出席吧。”

　　真意外。

　　宁瓷眼睫颤了颤，拿着勺子的手紧了几分：“为什么？”

　　“他也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呢，所有同学的家长都去了，只有他没有。”岑芸顿了顿，“他的自尊心应该会受打击。”

　　的确是这样。

　　宁瓷胸口剧烈起伏着，所有复杂的情绪尽数挤进心脏，酸酸涩涩的，有种密密麻麻的疼。

　　前世的江澍礼，该有多难受呢？
　　虽然他不会表现出来，但一定会偷偷地一个人吸收负面情绪。

　　但重来一次，不一样了。

　　他不止有他一个人，还有她了。
　　还有她的爸爸妈妈。

　　“嗯，我会跟他说。”宁瓷抬头由衷道。

　　-

　　“……什么？”

　　教室里翻书声很轻，宁瓷的声音在耳边更加清脆。

　　宁瓷霸占着余皓青的座位，她误以为对方没听清，身体又前倾一点，重复道：“百日誓师别请假了，我爸会代替你的家长来参加。”

　　江澍礼眼皮低垂着，听见这话后手指微微收紧几分。

　　原来他没有听错。

　　“为什么？”他喃喃道。

　　“因为我爸我妈都很喜欢你啊！之前在医院你还救过我一命呢！”

　　江澍礼抬起眼，女孩明媚的笑容在眼前绽放开来。

　　他眼睫颤了颤，握着笔的手不自觉紧缩。

　　到了百日誓师那天。

　　这天学校要求穿正装，之前有发过西装，但基本只能放着落灰，现在终于算派上用场了。

　　这是宁瓷第一次看见江澍礼穿西装。

　　男生个子挺拔，穿着剪裁妥帖的黑色西装，西裤包裹着修长的腿，头发也有特意打理，还穿了一双皮鞋。

　　“很适合你！”她开心地竖起大拇指，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飞快地拉着他手腕往校门口跑去，“我爸爸妈妈他们要来了。”

　　刚跑到门口，宁瓷就听见了岑芸温和的声音：“宁宁。”

　　岑芸和宁淮之站在校门口，宁瓷眼睛亮了一瞬，立马跑过去扑进妈妈怀里。

　　“多大了还撒娇。”岑芸笑笑。

　　宁淮之站在一边调侃妻子：“你妈可是为了今天出席百日誓师，特意去理发店做了头发呢。”

　　“要你多嘴。”岑芸嗔怪。

　　江澍礼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神色淡淡地看着宁瓷。

　　他很早就知道，她家庭很幸福。

　　跟自己不一样。
　　他缓慢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两侧投射出阴影，掩盖了眼底的落寞情绪。

　　宁瓷回头看了看江澍礼，冲他招手：“快来呀！”

　　闻言，江澍礼愣了愣。不等他做出反应，宁瓷已经跑过来，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父母跟前。

　　“ 小江，好久不见。”岑芸眼睛弯弯，“谢谢你在学校对宁宁的照顾。”

　　江澍礼难得正式面对宁瓷的家长，他抿抿唇，突然感觉有些许紧张。

　　“走了妈妈！别站在校门口啦，我们进去吧！”宁瓷瞥到江澍礼脸上的不自然，连忙开口转移话题，推着岑芸往里走。

　　百日誓师在七中的大礼堂举办。

　　礼堂是前段时间才刚刚修好的，黎栀之前老吐槽，说学校就是等着他们毕业才搞装修搞建设。
　　没想到过了一个寒假，礼堂就已经修葺好了。

　　宁瓷找到了他们班的座位，黎栀已经事先占好座了，此刻正夸张地冲她招手。

　　入座后，黎栀凑过来，小声说：“你带江澍礼见家长啦？”

　　闻言，她耳根噌地烧了。

　　对于江澍礼的家事，她不好跟别人说，只能简单糊弄过去：“他家里人有事不能来，我就让我爸爸来替他参加了。”

　　黎栀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

　　百日誓师的活动跟上一世没什么区别，先是宣誓，然后就是校长、学生代表还有老师代表发言。
　　最后，就是看信环节。

　　“请家长把写给孩子的信拿给孩子，可以选择现在看，也可以选择十年后再看。”校长拿着话筒，站在台上说着。

　　信这种东西，一般放不到十年后，就会腐蚀了，或者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

　　而且一群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更是没什么耐心。多数人拿到信后，直接就拆开了。

　　上一世的信，是岑芸给宁瓷写的。信里面没多少内容，只有母亲对女儿未来的憧憬以及鼓励。

　　宁瓷伸出手，递来信的却是宁淮之。

　　“你妈妈给小江写了信。”宁淮之说。

　　听到这话，宁瓷和江澍礼都愣了愣。

　　岑芸笑着，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我也有话想要对小江说。”

　　江澍礼指尖抖了抖，他默默接过信。

　　突然有点不敢打开。
　　不是害怕看见内容，而是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写信。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拆开了家长的信，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嚎啕大哭。

　　江澍礼沉默几秒，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岑芸娟秀漂亮的字迹呈现在眼前：

　　【To 江澍礼：

　　认识你是一个契机，感谢你在医院里救了宁瓷。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你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孩子。

　　后来听到宁瓷跟我说起你的事情，我发现你成绩很优秀，性格很好，很有礼貌，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不想提及太多撕开你伤疤的过往，只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因为你是很好的孩子。生在那样的家庭里，不是你的错，但你依然顽强地成长，这是你很厉害的地方。
　　如果可以，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妈妈，我们都会真诚地对待你。

　　祝你高考加油，旗开得胜，去到自己想去的学校，走好每一步路，过好自己想要的人生。】

　　落款不是岑芸，也不是宁瓷妈妈。
　　而是，
　　母亲。

　　江澍礼捏紧了信纸。

　　母亲这个词，在他心里的份量很重。但同时，他又感觉自己不配。

　　以前他很努力地想让母亲不离开自己，可她最终还是离开了，甚至有了新的家庭，忘记了他。

　　父母一旦离婚后，孩子似乎就没有了归属感。不论父母对孩子再好，孩子也没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仿佛双脚踏空，置身于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时空。

　　在过去的数年里，江澍礼一直无法抽身于这个时空。他也总会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母亲才会离开自己。

　　但突然有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告诉他，他也有很好的地方。告诉他，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并不是他的错。

　　一直以来的认知忽然被推翻，江澍礼感到一丝茫然。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岑芸温和的眼。

　　再扭头，看见了宁瓷明亮的双眼。

　　他们都是那么好，愿意包容他卑劣的内心。

　　江澍礼低下头去，鼻尖涌起一股酸涩，酸酸胀胀的感觉几乎要浸满他的心脏，塞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滚烫的触感模糊了眼睛，从脸颊上慢慢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