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拉撒路之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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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他出来。”
你甫一睁眼，只来得及用余光抓住一个古铜色皮肤女人的侧影，随着她迈开步伐而摇动的蜜糖浆般倾倒在空中的黑褐色长发，以及被结实有力的小腿挑开的大片墨绿开衩裙摆。
周围几个跟你距离很近的人低下头回了一句“如您所愿”，抽出腰间的长刀径直走向前，围着一汪绿油油的池水分散到各个方位点立定。你身上的装扮跟其余七个人相同，都是严严实实包裹住整个躯体的黑色战术服，但是比之紧身衣稍微更能模糊身形，头发被兜帽搂起，一张脸上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你认为眼睛其实是最容易暴露出个人身份的特征，但是鉴于你们打扮得像刺客，大概率就是刺客，如果有活着的人能认出你们的身份，你们本身可能已经离死不远了。
你游刃有余地学着其他人的样式抽出长刀在一个空位站定，不怪你在这时出神和想入非非，当所有人都这么干时，你很难不跟着做，比如其他七个人突然都摆出了起手的架势，你慢了一步有样学样，一个人从冒着泡的水池里有浮了上来。
他像是被水呛坏了嗓子，仰起头要把皮囊下所有的骨和肉都吐出来似的嘶吼着，不好听，说得好像他在乎。这里没一个人在乎，对其他刺客而言，也许他与以往的刺杀目标无异，唯一的不同点是——他是一头猛兽。
一头悲伤又愤怒的猛兽，你在心里补充。你在没有尽头的吼叫中换了个姿势，在今天之前，你从来没有拿起过比水果刀更长的兵器，但你对你们会获得最终胜利的这件事坚信不疑。拜托，吼半天了也没见池子里的人召唤出什么小兵，八个人打一个人，好吧，七个人加一个浑水摸鱼的玩家，策划知道该怎么选的。
猛兽的身上是密密麻麻的伤痕，在池子莹绿色光晕的映衬下看着都很新鲜，你猜测他的嘶吼的原因只有一小部分是出于这些伤痛，你觉得以他这个神志不清的状态，可能连疼痛都意识不到了。他就像……你又换了一个姿势。他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只是在用全新的器官跟肮脏的世界打第一声招呼。
你对自己的形容满意地笑了一下，面罩遮住了，只有你知道，只是一声轻松的鼻息，但是池子里的人恰好在这时看向了你，你握紧刀把让刀刃指向他，并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策划知道该怎么选的。
他冲你来了，狗策划！
其他刺客不仅淡定，而且反应比你要快得多，在你退后一步后马上补位和拦截，他们谨慎地就站在池子边沿，绝不靠太近，在猛兽撑着地要爬上来时果断朝他挥刀。你的前面人影重重，只听见“噗通”一声他掉回了池子，过了比之前只短不长的时间，他浮了上来，脖子上多了一道看着你都觉得疼得口子，但是不再流血了。
他再次试图爬出池子，也许再过不久这位猛兽宝宝就能学会走路了。
他和刺客们重复砍进池子、浮起、爬上岸，再砍进池子、再浮起、再爬上岸的过程。猛兽没有理智，很容易就被有着丰富杀人技巧的刺客们杀回去。可是他不会死。你在第八次巡回游戏时成功从吟游诗人转职为脆皮游侠，能远远地在刺客们的层层围攻下给他划拉一刀，而他的双脚也成功地再次亲吻孕育万物的土地。
你和刺客们不可能拦住他，这是一场加速你们死亡时间的消耗战，你能在战斗中学习，他也可以！那个女人，你忍不住咋舌，就是让你们来送死的，不仅要死，还要在死之前帮她为这头猛兽做磨刀石。
他先前从你的方向进攻，也许是兽类的直觉告诉了他，你是防守的薄弱点，也是明白这是一场必死的战斗后唯一一个还在犹豫的人。他再次向你袭来，而你在下一秒好了招架的姿势。
他学会了如果不想被刀割伤，夺刀时就不要抓刀刃，他想抓住你的手腕，其他刺客从他的两边刺出，而你趁机后撤一步躲过他的五爪，拧动手腕带到刀尖就朝他的胸口劈砍，其他刺客则见缝插针地在他躲避的路线出刀，他又一次摔回池子里，也是他第一次为了不受伤而被逼着跳下去的。
你握刀的手在疲惫和兴奋的双重影响下而有些发抖，你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会越来越艰难，你做了几遍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和专注。
果然，随着猛兽再次浮出池子，紧接着来的就是迅猛的突袭，他一跃而出，扑向他盯上的猎物，把刺客踢倒在地，握住刺客的手带着刀割开了后者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得就像死去的刺客割开他喉咙那次一样。
但他没有经验，所以伤口没有深到一击毙命，刺客仿佛是自己要掐死自己似的捂住喉咙，在场面失控地转为B级片前，另一个刺客出手给了他一个痛快。
你在刀光落下前不忍心地撇过眼，没有看完刺客咽气的一幕，一种可悲像寒霜浸染了你的手脚和心头，好像你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你知道这是虚伪的兔死狐悲，但是你也开始渴望下一场进攻，就像刺客们一样。你偶然间跟他们产生了真正的共鸣——就算是死，也要死于战斗之中，绝不坐以待毙。
你第一次正视对手的存在，你看着他脸上狰狞的表情，与你们不同的是，他是新生的，空白地将自己袒露在你们的视线中，而你们的狰狞隐藏在装束之下。你看见了他，却只能看清一件事：他是一头悲伤、愤怒而美丽的野兽。仅此而已。
第十二次攻防战，又一个刺客被杀死。野兽的进攻不再受本能牵引而施展，展现了训练的痕迹。不管有没有受伤，他从池子里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于是在一轮轮拼杀中你终于察觉到野兽只有回到池子伤口才会恢复。
跟菜鸟刺客的你不同，你认为其他刺客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一点，而他们依然像飞蛾扑火般用长刀把野兽赶回池子，坚定地执行着女人口中轻飘飘的几个单词。你做不到。
第十五次，他接连杀死了三个刺客，他不爱用刀，除了前一个是用刀捅死的，后面两个被缴械后，在跟野兽的肉搏中被打死。野兽没有再泡过池子，他的动作变慢了，但依然比你们快。
池子就在他的身后。你想过为什么刺客们不跳进池子里恢复，这里没有人会用言语回答你，只有拳脚和刀。
暂时被激起的血性对你的影响有消退的苗头，战还是逃？犹豫间，剩下的两个刺客像是你的对照组一样马上向站起的野兽发起冲锋。
愚忠，但就算再聪明也没有退路。
野兽放倒了那两个刺客，刺客没有死，还有呼吸，他卸掉了两人四肢的关节。然后他看向了你，最后一个了。
他的眼睛像是被绿火烧干的蓝海，里面只留下了美丽，还有一点点理智，一点点也足以让他疼得捂着自己的脑袋无声地张开嘴，只发出“嗬——嗬——”的风干了的呼吸声。他没再泡过池子，战斗中发泄的吼叫搞坏了他的嗓子，而脑子的问题连池子都医不好。
不如说，正是他慢慢摆脱了池子的影响，他才逐渐找回了理智。他没有主动攻击你。
野兽要变回人类了。
“真遗憾。”你在野兽一动不动的注视下反手提起长刀，然后松手，任由它自由落体插在了地上，“你会累，像我们一样。”
你第一次在没有人掩护的情况下对他出手，话音未落就全力奔向他，借势挥拳砸向他的太阳穴！
系统在这时给出了详细的战斗指引，你没有真正意义上身体的负担，此时此刻你才是两人中泡在池子里的那一个，所以在熟悉了一些技巧和招式后，你学习的速度不比他慢多少。
可还是慢，他在第三十五招抓住了你脸上的布料，你在躲避时还是让他扯了下来，并借机一脚踢向他的侧腹，他没有反应过来，硬生生吃下了，然后以你不能反应的速度擒住你的双臂把你摁倒在地。
你才明白过招时他还收着劲，真是气人。他抓着你把你翻了个面对着他，然后像投石车里的石头似的把自己猛地砸向你，他的身体砸进你的身体，他的头砸进你的头，然后——
他在你的额头上砸下一个长吻。
他撑起上身，绿眼睛牢牢锁住了你的惊疑不定，他笑了一下，然后又落回你的身上。这一次是无意的，他失去的意识你在抱住他的五秒后回到了你的身上。
他是杰森。你没有认出他，动手之前他的脸青一块紫一块，身上也都是伤痕，动手之后你也不可能关心他是谁。
你把他掀翻到一边，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脸，他比你认识的任何一个杰森都要矮和瘦弱，连神父的黑袍都撑不起来，只是一个还在发育中的青少年。
“真是个傻瓜。”你抚摸着他的脸，“你以为你是神父吗。”
他被你话语中的一个词刺激到，在昏睡中说了些什么，但都是些无意义的胡话罢了。理性告诉你，这就是他死而复生的契机，他身上的伤没好全，你应该把他推回池子里去。
你看着他不安的睡颜，把身上的罩衣解下来，借拥抱的动作把赤条条的他包裹住。
死亡无法代替睡眠，杰森需要精神上的休息。你低头轻吻他微微颤动的眼皮，紧紧抱着他，与他席地而眠。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拉撒路之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