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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回家之后重新开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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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炼没告诉他妈自己被裁员的事情,只是说把去年到今年轧的假期一并休了。他接过母亲给自己拿的凉拖,边穿边说拖鞋小了。他妈转身去厨房洗点葡萄,“谁叫你二十五了还在长个。”
“没长个啊。”
“那你脚胖了。”
李炼把行李箱侧放在鞋柜旁,马上就受到母亲的训斥,不情愿地将箱子拖到卧室。只在母亲这里,还能做个任性的孩子。他用人字型的姿势,摊在艳粉色的床铺上,顾不上一身火锅味。
只消一日没过金融街的生活,北京的日子好似前尘往事。没被裁员之前,每次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脱正装,明天还要穿的就用衣架挂上,然后就是分分类,这一件干洗,那一件水洗,周五的时候马不停蹄送到洗衣店。
靠,那家店他还有一千块没用完,看来只能挂咸鱼上面了。
在北京只有严丝合缝地计划,精英的皮囊才能周密地运转。
李炼意识到,再过一个月就是母亲的生日了。她快要五十岁了,皱纹抑制得还行,但头发藏不住年龄,在岁月里泡得发涩,抖一抖白发就泄了出来。
来日方长,就不说裁员这件事扫兴了。
这时候他想起了汪扬。
宛凝说的也不无道理,汪扬现在应该在海外。就算他回了国,中国幅员辽阔,又怎么这么巧,刚好他就在重庆。人海茫茫,失去一个人的联络就像水珠滴入汪洋。两个人火锅吃得十分尽兴,李炼甚至默许了她用麻酱当蘸料。宛凝问起李炼的打算,李炼说走一步看一步,这几年他出卖灵魂,还是有一些储蓄的。宛凝说,“以前你老是有了钱就请我去中关村吃饭,这一顿当我给你给你接风洗尘了。”李炼扣开香油的小罐子,“那可不,咱大宝贝儿也是重庆的名医了。”
他翻了个身子,衬衫印出明显的褶皱。
不过想到宛凝犯了“职业病”,去形容那人头上的疤痕时,李炼心里还是隐隐不安。
那是二零一八年的初秋。李炼打心底讨厌北京的另外三个季节,冬天的寒风毛躁地卷着沙粒,春天的柳絮把眼睛糊得红胀酸痛,夏天放肆地在皮肤上大火干煸。北秋不对南国的孩子抱有敌意,它放任勾芡的暖阳把影子晃得稠长,京城由此逃离了过分饱和的色调。雀鸟啄着片叶之间漏下的细碎光影,误把这虚实幻象当成果实了。
他站在二十八楼门口前,见到了正在摄影的汪杨。
汪扬用构图线捕捉着这一瞬间鸟、叶、光的关系,先是在宿舍门口拍了张远景。随后他两步并三步跳下了台阶,炫耀着年轻且强健的膝盖。他先是俯下身子,觉得近景的视角不佳,于是慢慢地蹲下来了,以免惊动正歪头疑惑的雏鸟。
回过神,李炼已经站在汪扬面前了。
“不好意思,我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说完这句话,李炼骂了自己一千次蠢货。
“我不是坏人,是政治系的。”
李炼没敢用正眼看对方,视线落在男生薄薄的唇珠上。
“你是不是拿着相机不方便,我把手机号码写在纸上给你。”
顾不得对方是什么反应了,李炼从包里拿出高数的草稿纸,几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把纸塞到对方空着的右手上,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
他曾经想过万千种邂逅的方式,却被命运推着说了最烂的开场白。
李炼破天荒地在晚课上发呆——那会他为了能跨专业保研金融,在经济双学位上可是煞费苦心,这糟糕的搭讪对他心灵的冲击可见一斑。他被唐平的手指戳了戳,才回过神来。小少爷指着前排女生的电脑发笑。这人艺高人胆大,切屏快得像李相赫,键入光标在聊天框、网页、幻灯片几个软件之间蹦来蹦去,没有一个是和课程相关的,同时还能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这些人在校外做着金融的实习,发挥着这份双学位的效用最大化。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炼的手机弹出了一条通知。他的心脏猛烈地撼动,把教材平摊开盖住了屏幕。唐平摇了摇李炼的肩膀,“要一起上厕所吗?”李炼看得出来唐平是想抽烟,整节课都在磨皮擦痒,他可不想去闻烟味。唐平看他摇了摇头,摆出嬉皮笑脸的贱样,捏了捏他的肩膀,从座位上跨了出去。
趁着唐平离开的空档,李炼解锁了手机的屏幕,微信状态栏多了一个小红点,显示的是“汪扬”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你好,我叫汪扬。”
“汪扬大海的汪,扬帆起航的扬。”
“扬帆的阿汪”——李炼在闭目养神时,想起来了这个账号。分手的那几个月里,汪扬的微博照更不误。李炼当时恨得牙痒痒,因为汪扬看起来状态不错。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键入这几个字,按下搜索栏旁的按钮,还是找到了他的账号。
李炼用大拇指摩挲了头像,这张照片太熟悉不过了。这是汪扬去内蒙古支教的时候拍下的,男孩站在内蒙古的旷野上,他恰好闭上了眼睛,在山坡上张开双臂让风鼓进胸膛,系在脖颈的衬衫像旗帜一样飘扬,就像将□□和思绪以一个坚定的句号投向自然。
“这小子,是真好看。”李炼第一次是在燕大的宣传片里见过他,清秀的面庞在一堆学霸里也是独树一帜。那眼睛是最好看的,汪扬每一次露出笑容,眸子里都像是皓月的光洒在海平面上。遥想当年,多少人在课程作业群里加汪扬,最后他烦得不得不关闭这一添加方式。
李炼往下划,就看到了IP属地。
“重庆”。
他心里一颤,连李妈叫着“东儿吃饭”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