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般的恋爱》唐平不躺

1、在回家之后重新开始（一）

　　李炼被裁员了。
　　他用了一秒钟将老板的港味英语翻译成中文，然后意识到在“这对于我个人和部门来说都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之后会接上什么。他不是没有预感——会议链接是突然挂上的，没有任何信息提示。
　　“HR会跟你联系的，关于年终奖和裁员补偿”，主管是征战投行十多年的Local（香港本地人），资本主义训化了他面部的每寸神经——他把微笑控制在恰当好处的惋惜，“这与你个人的表现无关，这样的事情一直在发生，你想想二零零八年的时候…”
　　“有意思吗”，李炼打断了迈克的话，向着屏幕靠近了一寸，“当然不是因为个人表现，我是加班最晚、干活最多。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奥利弗有个好爹，崔茜一早就站队了你，我最没有资源所以裁掉既廉价又轻松。”
　　这些真心话像是字幕一般，一秒钟在他脑海里面刷过，只留下了不真实的快感。事实是，他在爽过之后用了两秒，构想了两个潜在的方案。第一个，他问迈克能否转岗。答案是否定的，经济衰颓的趋势下华尔街任何一家机构、一个部门都无法独善其身。第二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了，“迈克，你有重庆那边人脉吗？”
　　“很抱歉，我不认识。你是…想回家吗？”迈克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李炼在想下一步怎么办了，点了点头糊弄了一下对方。
　　“我此前都不知道你是重庆人，有机会你来香港我请你吃饭。”
　　可李炼记得，他在六个月前的欢迎会上就说了他是哪里人，遇到了重庆的客户，领导还让他想尽办法套近乎。
　　“保持联系，伊森。”迈克结束了会议，李炼一抬头，公司的安保已经站在门口了。
　　公司给的整理期限只有半个小时，并且贴心地将会议设置在十一点半——这样你就可以悄无声息地在午饭时间消失，连同事间假惺惺的同情都不会收到。两个保安一左一右，仔细地扫视着李炼拿走的每一件东西。敦促的目光能把金融精英伪善的皮都给剥下来，十八层楼的人平日里的“示好”彰显着虚荣心，现在换底层人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们滚出这栋楼。
　　李炼的东西连一个箱子都装不满，台式电脑是公司的、监听耳机是公司的、文件架子是公司的——二十一世纪的裁员就是如此，个体只是一串可抹除的数据。李炼拿走放在桌子上的相框，上面是他暑期实习时的大合照。
　　他有一瞬间想到，这照片里会有多少人，正和自己做着一样的事。
　　李炼直接打了个飞的回重庆，在起飞之前他把微信通知往下拉——略过同事、校友以及猎头“突然的关心”，找到了那个异常熟悉的头像。

　　宛凝中午交班的时候像是见了鬼，她迷迷糊糊地走向休息室，在二楼化验单的打印机旁边，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扁扁的鸭舌帽衬托了他饱满的头型，但也遮住了额头和眼睛，只露出嘴唇和下巴。宛凝在想，他以前有这么瘦吗？这个下颌线有些病态的锋利，周遭还挂了些颓废的胡渣。宛凝又想，这里是重庆，平白无故来这里？
　　直到这个男生转过身去，宛凝才放下心来，确信自己认错人了，至少是99%的概率。
　　睡意快要压垮她的前一秒，宛凝习惯性地看了看手机。然而她又得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一米七的身子直挺挺地就坐了起来。两个小时前，有一条消息来自李炼，“我回重庆了。”而两分钟前多了一条消息，“我就在你们医院门口了。”这个风风火火的东北女人穿上拖鞋就冲了出去，已经顾不得她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具发臭的干尸。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正装。”宛凌看到李炼拎着一袋东西，倚在门口的榕树下。一米七八的身高在南方城市中相对显眼，上半身是浅蓝色光泽的衬衫，往下就是修身的黑色西裤。倒不是说整套衣服显得多有档次，主要是靠李炼常年锻炼给撑起来的，每一寸褶皱都能窥出自律的精英感。宛凝想，样貌是没有怎么变的，不过别人是压力之下发胖，李炼倒是瘦削了不少，体脂率还嘎嘎往下降。他还是留着偏分，露出了阔气的额头，有着很立体的浓眉杏眼，五官长得大气方正，显得书卷气比较淡。但两汪卧蚕中和了侵略性，笑起来酒窝又平添几分憨气。
　　“给你带的枣糕王，知道你这东北妞最好这一口了。”
　　“我的妈呀，你还记得咱俩以前在五道口”，宛凝喽了一眼满满当当的一袋子，“大冬天老冷了，我非要排队买还被你骂了。”
　　“我一重庆人现在也不能理解，为啥那里总有老长的队。”
　　“你回来看你妈？”
　　“我被裁了。”
　　李炼俏皮地挑了挑眉毛，这次的笑带有几分无奈。
　　宛凝一下子就僵住了，她没有经历过这种时刻。她和李炼是同年进燕大的，一路上看到他卷到尽头，不论是绩点还是实习，在众人艳羡的外资投行工作。他一直想要的，最后都得到了，所以这肯定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不过她转念一想，这可是李炼啊。
　　他会找到新的路，就像他一直那样。
　　于是宛凝张开了双臂，打算给了他一个拥抱。结果李炼一步一步地后退，警惕地盯着宛凝白大褂上，一块块青紫色的不明污渍。
　　“婉拒你的矫情时刻”，李炼直接用美食挡在他俩中间，“这不正好可以回家休息了吗？再说，你婚礼不是九月份吗？”
　　“那你别穿这身去我婚礼上，这比我那口子帅多了。”宛凝接过来，用塑料里子包着一小块，先尝了起来，愉悦地点了点头，接受李炼吃火锅的邀约。
　　六月的山城，炎暑已抬头。宛凝习惯了这座由台阶组成的城市了，倒是北漂已久的李炼爬起来有些慢了。两人都不合时宜地穿着长衣，于是去往目的地的途中，手上又多了一根冰棍。明晃晃的正午烈阳下，两只影子像是烧焦的洞，在浅灰色的水泥地上行走，颜色漆黑。
　　“你敢信吗？我今天早上在医院看到一人特像汪杨。”
　　“但我一想肯定不可能，这里是重庆啊。
　　“那人后脑勺上有一道疤，我一想就更不可能是了。”
　　沿街的商家在调试空调，外机突然嗡得一声，像是凄厉的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