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岁的未来》SOM青青菩提

3、建康人民医院

　　早上七点半，闹铃刚响一轮，钱多多就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了，一点儿都不赖床。
　　没办法，钱多多有自知之明，这眼睛要是闭回去，再睁开就得是中午十二点了。得亏是住得离打工的地方近，电瓶车倒腾快一点儿，十分钟就到了，不然钱多多得再少睡半小时。
　　早上7：59，钱多多准时出现在建康市人民医院，掏出手机打卡。
　　8：00整，打卡软件说：“上班了，打卡成功。”
　　早不了一点。
　　钱多多是一名医师，更精确地说，是医院里的一名技师。就她打工的这栋楼，上下七层，就电梯都设了四个。
　　除了六楼几个医生办公室有每天轮岗过来的临床医生，六层以下几乎全是搞技术的——放射、影像、超声、检验、输血、病理、生殖、遗传等等一应俱全，层层设有服务窗口，层层工作区域入口都有一个指纹解锁的门禁系统。
　　还在七楼单独设了一层专家会诊室，会诊室里边儿自带远程系统，据说是方便随时随地全国医疗系统在线摇人会诊。就是不常用，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一般除了保洁阿姨没谁上去。
　　技术服务基础那是设得相当全面。
　　不过大多数人对医院只有医生和护士的区分概念，所以不论专业是搞啥的，被喊到什么称呼都得礼貌地给人服务。
　　不然人家回头投诉“你们医院这人什么态度啊？喊他都不理人！”是要扣钱的！但凡有效投诉，人均五百起步。
　　都2023年了，什么品种的冤大头啊，至于和五百块钱过不去？
　　刚踏进医技楼大门，钱多多就被这满大厅的人惊了一下，忍不住浅浅猜测一下前边儿门诊大楼的人流量又有多少——这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的，那都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人，而是她今天要完成的工作量啊！
　　这才八点。
　　救命，想下班。
　　钱多多打工的楼层不高，就在三楼检验科。所以她一般选择爬楼梯，不跟人抢电梯的空间。虽然事实是有那等电梯的功夫她早就爬到三层了，但是觉悟也很重要。
　　有钱多多这种踩点到的打工人，就有小芬这种提前十分钟到的打工人。不过无所谓，钱多多目前不用站窗口，踩点也没事儿。
　　钱多多路过1窗口往门禁走的时候，小芬打工人已经在3窗口为人民服务了，人小孩儿的手指头被她扎了，正嗷嗷大哭呢。长廊里自带回响，大清早的听着着实提神醒脑。
　　走过4窗口时，钱多多正好听见5窗口有人狂敲玻璃窗，“咚咚咚”的，尽显主人脾气：“服务员！服务员！这个窗口怎么没人啊！都几点了！不上班的吗！”
　　窗口里边儿小纪一边奔过来一边换手套，嘴里喊：“来了来了阿姨您别着急，有什么问题吗？”
　　阿姨一秒温柔下来：“啊，我就是想拿个尿杯，医生让我化验一下尿来着。”
　　小纪伸手到窗台外，从放置在阿姨面前的铁框里，拿了个塑料杯递给她，很是大方：“阿姨，来，这个给你，杯子就在这儿放着呢，随便拿！”又补充到，“厕所在电梯出来最左边噢！”
　　“这个是干净的吗？”阿姨有点嫌弃，捏着两只手指接过杯子，“不会是有人用过的吧？”
　　小纪说：“阿姨您放心吧！这我刚拆了新的放里面的！这不刚把没拆完的杯子放回仓库去呢。对了，厕所在那边噢！别走错了！”小纪指了个方向。
　　阿姨没话说了，只好点头走人：“哦哦好，谢谢你啊小伙子！”
　　钱多多从小纪面前走过，悄悄给小纪比了个大拇指。嗯，服务态度非常好！
　　里面小纪等阿姨走了，冲钱多多笑眯了眼，钱多多断定，口罩底下必有大牙。
　　啧，再次庆幸，还好她今天的岗位不在窗口。
　　过了门禁系统一路往里走到底，钱多多才算是到了值班室，里面还有几个同事在抓紧时间吃早饭，见钱多多来了都跟她打招呼，调侃：“又长一岁啊多多老师，什么时候找对象啊？”
　　钱多多笑嘻嘻：“急什么啊！我一个人可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在柜子里放好包包，钱多多转头准备进更衣室去换工作服，“你们可别催了啊。”
　　就这，“找对象”、“结婚”、“生孩子”，是已婚人士跟单身人士最爱聊的、永远聊不腻的话题前三，排名不分先后。
　　而科里百分之九十的同志，都已步入婚姻的殿堂，这直接导致“母婴相关”、“教育问题”、“家庭纠纷”、“婆媳关系”等话题在科室内的讨论度直线登顶。
　　得亏一天才区区24个小时，毕竟分秒间发生的事情就足够让人争论不休了。
　　可惜单身人士钱多多不爱聊这些，虽然她爱听八卦，但只要聊到她自己身上，准跑得贼快。
　　这回没等钱多多跑路，小文的脑袋从更衣室门口冒出来，说：“多多老师，我给你带了早餐，就桌上那份，看见没？记得吃啊！里面的工作我可以先准备，我已经吃好了。”
　　钱多多止步，受宠若惊、心花怒放：“啊！你太棒了吧！谢谢谢谢谢谢！多少钱我转你，得亏有你啊！”一边往桌边坐一边跟同事炫耀，“哈哈哈今天是有早饭的一天呢！”
　　有同事见不得她嘚瑟的这样儿，给她泼凉水：“等小文实习结束了看你吃什么去，懒死你得了！”
　　钱多多无所谓：“且行且珍惜嘛！”
　　钱多多没吃早饭的习惯。也不能说没习惯吃早饭，应该说是没习惯早起。就七点半起床八点打卡这作息时间，早饭别想了，喝西北风去吧。
　　起床到出门，水都喝不上一口的人，要她早起二十分钟就为了吃个早饭？
　　她宁愿饿死。
　　幸亏这届实习生里面，有一个小棉袄小文，碰上俩人一起打工的日子，就会给钱多多带早饭，让她不至于真饿死。
　　虽然钱多多一度觉得，哪天要是她真的嗝屁了，那肯定不是饿死的——要么是打工过劳死，要么是熬夜熬死。
　　五分钟炫完早饭，钱多多换上工作服开始打工的一天。
　　钱多多来这医院一年多了，前边儿十一个月都在窗口轮岗，上个月才从窗口轮出来去了七号岗。
　　小芬轮岗去窗口前还来向她取经，结果钱多多回想那漫长的十一个月的窗口服务期回想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顾客就是上帝，好好干！”
　　小芬无法想象，只觉有去无回：“救命。”
　　闹归闹，工作还是要做的。就钱多多目前看来，小芬还是挺适应窗口工作的。
　　她自己就不一样了，七号岗位没有特殊情况是不开窗口的，从源头上就避开了跟临床患者的交流机会，被投诉的概率大大降低。
　　钱多多原以为这是件好事儿，毕竟离了窗口，这打工情绪怎么的也得平和地上升一大截吧？结果，钱多多万万没想到，她在七号岗位待了几个月，就拖班了几个月。
　　没有一个打工的日子，是能准点下班的！
　　造孽。
　　七号岗位，主要负责两栋十五层的住院部大楼、一栋十一层的门诊大楼传送过来的所有血液标本检测——是当之无愧的死亡流水线。
　　工作量之大，检测项目之广，令人头大。
　　唯一让人值得庆幸的是，急诊检验通道设在了急诊科隔壁的急诊化验室，每天都有同事轮岗过去坐镇。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临床不会绕远路把急诊标本送到医技楼这边来。
　　所以只要急诊化验室正常运转，七号岗位的同志们就能少操一半儿的心。
　　钱多多日常祈祷打工顺利。
　　戴好两层橡胶手套，钱多多迅速捋顺手上被橡胶勒得不太舒服的地方，在电脑前坐下，登入信息系统，正式迎战标本大军。
　　旁边小李坐在生化仪的主机电脑前，拿了张废纸正在抄需要加仓的试剂名字和试剂批号，眼睛眯成缝，头恨不得钻进电脑里去，钱多多一边接收标本一边瞅他：“李老师！”
　　“嚯！”小李被她突然出声给吓的手一抖，一根短线从笔下划出去，头往钱多多那边转，“什么时候来的？”
　　钱多多略过这个没意义的问题：“你眼镜儿呢？咋没戴上再来抄？”
　　小李习惯性侧低下头，用手背托了一下空气：“早上走的急，眼镜盒忘拿了，我媳妇儿说等会儿买菜顺便给我送过来。”说着叹一口气，“多多，你来抄吧，我看得眼睛疼。”
　　钱多多叫来小文接着下一筐标本继续接收，一边深感同情一边忍不住笑，往小李那儿走：“有的人啊，年纪轻轻就瞎了。”
　　小李把位置让开，挪到边上挨仪器站着，心里有苦说不出。他年纪其实不算大，今年刚到三十八，眼睛却比六十八岁大爷的还不好使。
　　况且打工时间不戴眼镜，那跟瞎了有什么区别？
　　钱多多鼠标上下滚着看试剂仓余量清单，抄完又核对一遍，再看了一遍耗材余量，又去其他仪器看了一圈，转头跟小李说：“李老师，麻烦你提一箱血常规用的稀释液过来，现在这点儿今天肯定不够用。”又问，“这箱子上这么大字儿的能看清吗？”
　　小李觉得钱多多小瞧他：“知道知道！到货的时候都是我去仓库放的！你信不信，闭着眼睛我都能找着，这就去给你提过来！还差什么，我可以一起！”
　　钱多多摆手：“不用不用，暂时没别的东西要从仓库拿了，就稀释液。”
　　从仓库到血液分析仪的位置，正好是这间八百多平方米的实验室两个对角线的距离。
　　没多久，小李斜着一只肩膀提着稀释液从仓库拐出来，一路不停地小步快走，路过七八台仪器，直到血液分析仪边上才松出一口气来。看着挺轻松，只喘了两口气。
　　“好快啊！”钱多多笑嘻嘻的一路跟过来，帮忙把稀释液挪到仪器脚下方便更换试剂的位置，鼓掌，“李老师真棒！”
　　小李平复了一下呼吸，甩了甩手腕，表示坚强：“小意思！”
　　男子汉大丈夫，就得能单手提起一箱二十公斤的稀释液走上几百米，毫不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