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弈》沧之渊

4、金色稻田（三） 文珏仪

　　文珏仪是想动一动的，只是一下子有些腿软，寒风再次袭来，哐的一声吹开了门窗，黑暗里传出一阵尖细的嘶吼声。
　　他终于反应过来，拉起常月的胳膊掉头就跑。
　　黑暗里颤颤巍巍走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稻草人，稻草勾勒出人形一样的轮廓，骨血四散其中，有种乱七八糟、揉作一团的诡异。
　　左手状白骨紧握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镰刀，在黑暗里射出骇人的银光。
　　文珏仪使劲破开稻草，向着月亮的方向狂奔。
　　那骨血稻草人竟然冲破了木门，骨血散落一地，二人竭尽全力远离木屋，月光倒影出那稻草人追赶的模样，奋力才能扯开的稻穗竟被稻草人一刀割断了一片。
　　常月一个踉跄，重重地摔了下去，巨大的拉力把文珏仪也向下猛拽了一把。
　　他们抬头看了看四方的天，原本皎洁的月色骤然浑浊了许多。
　　文珏仪灵机一动，他拉着常月趴在地上：“我们朝着月亮的右边爬，不容易被那个东西看到或者猜中我们的路线。”
　　常月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她只能用沉默表示认可。
　　不知爬了多久，也不知爬到了哪儿，敏锐的常月听到了水流的哗啦声，在意识到前方是死路的情况下，她停住了。
　　她一手拉住身前的文珏仪，使劲闭上眼睛皱着眉头，或许，这次是真的要命绝于此了。
　　文珏仪不解地看着常月赴死一般的脸色，心里百感交集：“虽然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是在做梦还是如何，但，你愿意相信你的盟友吗？”
　　常月默默低下头，汗水直接滴在了土里。看着身后的稻草越发稀疏，想来是被那个诡异的稻草人发现了方向。
　　她双眼紧盯着地面，微微抖动。
　　文珏仪甩开了她的手，常月猛地抬头，面色惊慌，眼眶中逼出了红血丝。她使劲压着嗓子，痛到说不出话来。
　　文珏仪回头看着她：“跟着我。”
　　他自己也没有底气，但所谓不知者无畏，他的眼里没有后果，这就是无限尝试的底气。
　　拨开最外边的稻穗，果然看到了一条河流，岸边还有一些弯曲的铁丝。
　　文珏仪掰断一根稻穗，缓缓向下试探，还好，不算高，拿出来的稻穗根部勉强触碰到水面，那么地面与水面大概有两到三米的距离。
　　但文珏仪依然没有把握，因为漆黑的夜色，他看不清楚水有多深，如果是浅谭，跳下去很可能会受伤。
　　他拦住了常月:“一会儿我跳下去，如果三分钟内没有看到我冒头，你就接着向右爬，不要跳，也不要管我。”
　　文珏仪深深吸气，然后纵身一跃。令他没想到的是，常月想都没想就直接跟着他跳下去。还好，水下深不见底。
　　巨大的落水声吸引了躁动的骨血稻草人，他疯一般向水边乱刮，文珏仪拉着常月向水下潜。
　　水下看着的圆月不停波动着，只见它迅速下落，然后在同一个方向，太阳升了起来。
　　文珏仪感觉水位在下降，直到双眼浮出水面，他使劲眨巴眼睛，恍惚看到了正常高度的稻田。
　　所以，是地面在上升，他擦拭了眼睛，也看到了晚上没看清楚的东西。
　　稻草人手上的镰刀砰的一下掉在地上，草堆里的骨血稀疏掉落，身体里的眼睛透露出愤怒与无奈，四肢到处乱抓，但最后还是变成了一个正常稻草人。
　　文珏仪心中作呕，他总算是看清了常月的眼神，没有劫后余生般的侥幸，也没有像他一样的不适感，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漠然。
　　他不能理解她的情绪转变，她不能理解他的沾沾自喜。
　　“我们去找别人吧，白天很短，我需要信息。”
　　文珏仪只能保持不理解但尊重的态度，毕竟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他试图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常月肩上，常月一手挡住：“没必要。”
　　常月拿出包里的通讯耳麦，泡过了水竟然还能开机。她调到公开频道，发布匿名变声信息：“锁匠现在在稻田里，需要地图的神职欢迎来交易。”
　　文珏仪稍微有点不自在，或许常月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但这无意中暴露了他，常月看到他沉思的表情，默不作声。
　　她示意文珏仪看看刚才走过的古怪的路，刚才的一切就仿佛没有发生过，血迹消失不见，稻穗回到了正常高度，连被镰刀割去的地方都恢复了原样。
　　一阵微风吹过，竟是温暖的，抚慰着金色稻田，抚慰着受惊者的心脏，好像，梦世界本该这样温柔。
　　常月轻声叹气摇头：“这都是假象，梦世界从来都是吞噬灵魂的魔窟，它玩弄着每一个梦中人，打一巴掌给颗糖。”
　　文珏仪不知道这里的机制，没有遇见过梦世界的残忍，他以为常月是受到严重的惊吓，只想拍拍她，安慰她。
　　常月露出一副悲悯的眼神：“算了，跟我走，我们去等神。”
　　二人慢慢走进稻田里，小溪另一边，一对冷若寒霜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二人回到晚上出意外的木屋里，一切正常，思索一番，考虑这儿防身工具比较多，便决定在此等待。
　　文珏仪的耳麦里传出了一个处理过的声音：“6号玩家你好，我知道你身边有人，但请你不要跟她共享信息，否则我拒绝与你合作。”
　　他看了消息的频道，来自1号私聊。
　　文珏仪看向常月，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背叛“生死之交”。
　　常月不愿看他，只是微微点头：“我们是相对更紧密的合作关系，但这不代表着我们必须抱团，你必须要从其他人身上获得信息。”
　　文珏仪自以为了解了常月的性格也不好说什么，他拿了桌上的水果刀，走出木屋，按住1号频道：“我是6号玩家，锁匠在屋里，你该去找她。”
　　草里突然站起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文珏仪被吓得一惊，女子一身白裙，一头泛棕的长卷发被风微微吹起，本是风和日丽的画面，在这片稻田里显得格外诡异。
　　女孩直径走向文珏仪，温和的神态让他感到汗毛直立，他握紧了水果刀，眼神直直地看着女孩。
　　女孩似乎也发现了他的戒心，于是站在稻田里不再向前，她语气温和而有些虚弱：“我是6号玩家，是还未找到道具的神职，那个常月……我不想跟她合作，所以来打探你的合作意向。”
　　女孩的表态很是真诚，让文珏仪暂时放下了戒心：“我更信任常月，你如果要谈就进屋来。”
　　女孩神情依然和善，只是多了一丝失望与无奈，她路过文珏仪直径走向了木屋。文珏仪闻到她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儿，警戒地跟在她后面。
　　女孩推开木屋门，一把冰冷的刀便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下意识抬起头闭上双眼，快速平复心情：“常月，是我华梦，我需要你的帮助。”
　　常月眼神犀利，刀尖逼近华梦的脖子已经渗出了血：“你是巫师吗？我只和巫师合作。”
　　华梦忍着剧痛，声音依然虚弱：“我是巫师，你让我如何选择，我都接受，先好好说话...”
　　眨眼间太阳迅速滑落，一轮弯月飞奔到空中。
　　常月颤抖着长叹一口气，一把扔掉沾血的水果刀，她也没想到，夜晚来得这么快。
　　木屋内骤然发生变化，门窗被损坏，满地的骨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让人一阵恶心。
　　常月的声音里满是颓意：“壁炉下面有天翼盒，不是你想要的，你走吧。”
　　华梦白了她一眼，随手擦擦脖子表面的血，她快步走向壁炉，蹲下身来翻着挎包。 常月意识到被骗了，她弯腰捡起小刀，准备一刀扎向华梦。
　　千钧一发之际，三人的耳麦里同时传来了发布公告的声音：7号玩家被玩家击杀。
　　华梦咬了一下嘴唇，快速打开天翼盒，并告诫常月：“场面已经对你不利了，我会成为光天使，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趁着常月不备，文珏仪一招擒拿稳住了她。站在文珏仪的立场，他只是不想伤及无辜。
　　华梦迅速签下生死状，借着壁炉的火一把烧了，她向二人展示手背上的光天翼印记。
　　昏暗的房间里，三人面面相觑。文珏仪忽然觉着一阵眩晕，就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浑身发软。
　　他放开了常月，摇晃着步伐。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脸，他是那么阴郁，是文珏仪没有见过的暗沉。
　　他还看到了常月的背影，她拿着一把带血的长刀，衣服破破烂烂，残破的左臂上有一个泛红的印记，像是什么诡异的花。
　　文珏仪使劲撞墙，眼前的画面终于回到了昏暗的屋子。
　　他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自己，突如其来的耳鸣震晕了他的意识。
　　“7号玩家被击杀！”
　　“7号玩家被击杀！”
　　这撕心裂肺的痛牵扯着文珏仪的神经。 突然感觉手背一疼，是常月划伤了他的手，他的意识总算清醒了些……
　　常月的凛冽神情中流露出了意味不明的意思，文珏仪一时难以揣测。他只知道，“击杀”这个词，严重刺激了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