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年彼时》茉薰薰

17、CHAPTER 15：借宿者 时

　　时值初夏，渐热的天气让整个城市都显得躁动起来。代表人物，琳琅，她的夜店控兴起，每晚流连于“青鸟”这样的常驻据点，衣着鲜亮烟行视魅的女子，最大限度的在人群中发挥着自己强大的磁场效应。
　　时晓晰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过了，琳琅接了朋友电话夜场聚会，梳妆打扮一番前脚刚走。
　　“收留我一晚吧！”他站在门口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时晓晰套一件大红色的T恤，上面印着憨憨的卡通熊猫图案，胸口一行英文单词“Don’t touch me”（别摸我），下面是带猫须的牛仔短裤，穿一双黑色人字拖。他的发质看上去极为柔软，蓬蓬地竖在头顶，我想起多年前昆明世博会上那只吉祥物滇金丝猴。
　　于是忍俊不禁，对着他笑起来，“你怎么现在来了？琳琅刚走。”
　　“我和我爸晚上又开战了，他嘴上说不过我，就叫我滚，我没地方去只好滚来了。”他楚楚可怜的忽闪着眼睛，央求道：“我会很乖，不打扰你的。”
　　“那好吧，只能等琳琅回来把你送回家了。”
　　“我才不回去！”一听回家他就急了，“琳琅最好也别回来。”
　　“还是不服管教！”我叹了口气道：“不是又因为送你出国的事吧？”
　　“不光是那个。我总觉得我爸看我不顺眼，小时候怪我自己调皮捣蛋也就算了，自从上大学的时候我背着他们偷改了个志愿，四年来感觉他从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他们大概希望你在其他的领域有所发展。”
　　“准确地说，他就想让我按照他的意愿发展。我父母传统思想严重，觉得做学问和走仕途才是可以光宗耀祖的正道，我的节目他们从来不听，觉得那是在不务正业，他们对我一直坚持的理想不屑一顾。”晓晰淡淡的说着，似乎已经对自己在家的遭遇习以为常。
　　“那以后呢？毕业是继续工作还是考研深造？”
　　“工作啊！我对我现在的工作很满意，自己策划主持一档节目，有充分发挥能力的空间，我愿意说，有人愿意听，畅所欲言天马行空，这样多精彩！”提到他的节目，晓晰就神采飞扬起来，他问我说：“你是不是也没听过我的节目？”
　　“听过，常听。我特意买了收音机。”我实话实说，“而且是你的固定听众。”
　　“真的？”他激动之色溢于言表，“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晓晰拉开随身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碟片，对我扬了扬：“《朗读者》，喜欢么？”他轻车熟路的打开影碟机，把室内整个光线调暗，然后在影片播放片头时一下子蹿到沙发上，坐没坐相东倒西歪，央求我说：“陪我一起看好不好？”
　　然后当他像多拉A梦一般从并不怎么宽大的包里再次掏出几瓶易拉罐，问我要不要喝啤酒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怀疑，他这次离家出走是不是早有预谋。
　　晓晰一直看得很投入，电影让他变得如此认真而宁静。当我看到凯特•温丝莱特松弛的皮肤和老去的下巴，突然觉得美人迟暮的悲凉让人透不过气来。跨越二十多岁的忘年之恋，纠缠几近半个世纪，她隐匿地开在他渐渐成长的心底，而她辗转半生几乎再不能把他记起。纵使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知与羞耻，哪怕她只剩一捧尘灰，他也要把她收硷回来，再无禁忌再无牵绊坦然的对着自己的孩子说，这里埋葬着我深爱过的人。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时晓晰突然指着男主角转头问我：“你觉得他被爱过吗？”
　　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那想必不是爱情。他曾爱过这个女人，而女主角并不认同这样的爱。这本身就是一场有失公平的爱情，她愚昧蒙蔽，年龄几乎可以做他的母亲，她曾经利用他弥补自己生活的空虚，但还是最终悬崖勒马放开了他，这未若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他的爱根本与年龄阅历无关。”晓晰辩驳道：“这份爱关于一个男人的成长，他与众不同的初恋，和那份激情跌宕的记忆。所以她是谁，对这个男人并不重要，无论她是善良阿姨，还是电车售票员，亦或纳粹战犯，他都不在乎。爱自己所爱，忠于自己的直觉，不管她爱不爱你，不管她到底是谁，年方几何。”
　　这句话落在我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原来一样执着坚守爱情的人，竟是我身边的他。时晓晰是这样说的，似乎也是这样做的，他从未向琳琅要求平等，只是坚持自己所爱。而我却没有这样的孤勇，我一心追求感情中双方的付出等长，崇尚建立在平等之上爱情关系。直到此刻，我才蓦然发现，我要求的平等却从来没有和齐陌平等过，在我的生活中，一开始他就是那个所有人坐着他站着的人；我以为自己是为他留下的，所以他就应该无条件的照顾我，却不知，他也是为我留下的那个人；所有人都觉得他的事业不尽如人意，连我甚至都曾觉得齐陌并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可明明只有我知道他努力的多辛苦，却没有真正平等的为他分担，我和所有人一样，是站在岸上隔岸观火品评他功过得失的局外人。
　　我突然怅然若失，像丢失了生命里最重的东西，于是仓惶的站起身说：“太晚了，我要去睡了。”抬头看了看表，已经快要凌晨一点，打电话给琳琅，依旧是关机。
　　“关机吧？呵呵。”时晓晰习以为常的苦笑了下，“她怕临时接到工作安排，出去玩的时候都是关机，要不就是音乐声大了听不见。”
　　我清楚琳琅为什么娱乐泡吧都不带他，她总觉得晓晰是个孩子，不该过多的接触灯红酒绿艳俗欢场，她亦有自己的生活隐私，他只是情人，不是与她相携在主流生活圈中的那个另一半。然而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又能说什么。
　　“你睡客房吧！先对付一晚，明天等你爸气消了，回家有什么话好好商量。”我引着他来到一楼的客房，打开门一看，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上面光秃秃的床垫，居然什么都没添置，也难怪琳琅平时几乎不招待客人，这间卧室完全起着象征性客房的作用。
　　“挺好的！”晓晰看我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为难，赶紧说好，表达宁愿住床垫都不肯回家的决心。
　　琳琅没回来，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睡在床垫上，于是善心大发还是好人做到底，上楼从自己柜子里找出一套备用的床品抱下来，层层帮他铺好打理整齐，嘱咐说：“琳琅不喜欢别人动她东西，这些是我的，夜里楼下冷气凉，毯子拿了厚点的给你。”
　　时晓晰感激的对我说：“这样已经足够了。谢谢你的收留。”
　　我笑了笑，解释说：“我替琳琅收留你。”然后走出去把房门关好。
　　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听见楼下有悉悉索索的声响，琳琅刚回来，因为怕吵到我，拎着高跟鞋蹑手蹑脚的在房间里走动。看见我已经醒了走出来，她吐了吐舌头，“嘿嘿，玩晚了点。”
　　“不是晚了，是早啦！”我提醒她看表，北京时间早上七点。想起昨晚的事，赶紧传达：“对了，晓晰在家里。”
　　“时晓晰？”琳琅皱起眉头，“哪里，没有啊？别一看见我就是晓晰，我又不是他保姆。”
　　“没有？奇怪了……”我半信半疑地走到客房门口，门开着，床上空成我整理前的样子，人却不见了，那套床具被整整齐齐的叠放好，放在床尾。
　　他似乎并不是为了等琳琅，赖在这里一晚上却在早晨琳琅还没有回来前离开，把床单毯子拿上去收拾的时候，一张卡片掉落在我的地板上，家里吃完丢弃的饼干纸盒，反过来背面是用马克笔画的漫画，一个傻傻的奥特曼和长发小女孩的大头照 ，表情憨态可掬，我忍不住笑起来，认出那个和奥特曼合影的卡通小姑娘就是我。纸片下面一行细细的蝇头小字：“6月18日晚寄宿卢苇楼下，时晓晰。”
　　心里突然觉得温暖，我把卡片夹进日记本里，安放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