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年彼时》茉薰薰

13、关于齐陌番外：我想我还有回忆 有人是可以

　　有人是可以依靠回忆活一辈子的，我想，我即将成为那靠回忆支撑生活的少数人。
　　我是十九岁那年认识齐陌的，从芙蓉名城北上求学，大二，正是无忧无虑心存幻想的年纪。那时年少，总觉得有无限能量精力充沛，上学时爱打网球，中学时代遗留下的唯一体育爱好，不说技术如何，却始终热情不减。每到有闲暇时间，就约上室友去体育场打网球，乐于占位，大学里抢占课堂座位、图书馆座位、餐厅座位推及网球场位，都是一门因人多而兴起的艺术。直到现在，提起网球，室友江婧还总抱怨她那像男人一样粗壮的手臂是我害的。
　　认识齐陌，是一场“因网球而引发的血案”。那日和朋友在网球场打球，我一个不小心把球打出了界，结结实实的砸在路过的同学头上，瞬间顺着脸颊便流出了血，我被吓坏了，陪着他跑前跑后又去医务室又拿药加上赔礼道歉，外加自责了一个星期。那个被我打中眉骨的人，就是齐陌，后来据他描述，他打完篮球路过网球场时遭遇不明物体袭击，打在他本来就有伤未愈的眉骨上，才造成如此惊人效果，他说什么都不肯相信那个夹着劲风的球是我能打的出来的。
　　对于这次误伤事件，齐陌更愿意描述成是一出天赐良缘，当时他捂着受伤的头心想，肇事者居然不是女超人，一个小鹿般的女孩子，满是关切的眼睛看着他，一直站在医务室外梨花带雨。齐陌觉得那四针缝的真值，明明是他一个星期前篮球赛时被对手犯规造成的伤害，却被我的网球变本加厉又补了一记，于是我应他要求承担了一切责任，包括他。
　　齐陌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集中体现在陪我上课，一遇到课时交叉的时候，他便格外积极的出现在我的教室里，往我身边一坐，见眼还眼，遇牙还牙，上岗护花使者。从《中国现当代文学》到《新闻采访与写作》，包括我门类复杂的选修课，齐陌全都听过。因为齐陌上课准时，经常顺便顶替逃课的同学点名签到，有求必应，得到大家的广泛爱戴，记得毕业的时候，一直误以为自己受齐陌崇拜特意跑来听自己课的老教授，一本正经的说要给齐陌申请全勤奖。
　　象牙塔里的爱情热烈而纯粹，仿佛除了感情是永恒的，其他所有都不值一提，爱和怨都那样用力，付诸一切。大学四年一起看过很多地方，森林，海边，雪山，寺庙，热忱的背包客，带着地图和小小的记事本，用双脚丈量所有未知的梦想。那年秋天，曾一起去过川主寺，小小的寺庙，院舍简陋，从不信佛的齐陌突然提出求一支签，他把盛有竹签的签筒摇了片刻，捡起最终落在地上的那支找到住持去解。好半天才看见他走出来，把一张小纸条顺手折了塞进路边刚买的香囊里，我问签文讲的是什么意思，他始终没有告诉我，只说一定不准，迷信而已不能上心。从川主寺出来的时候，他提议在附近的银铺打一对戒指，那种粗糙而质朴的样式，反过来背面分别刻着四个细细的小字，他的那只是“执子之手”，我的这只是“与子偕老”。那时我无比向往和齐陌结婚，找一个美丽宁静的地方，携手起誓天地为证，齐陌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曾郑重地承诺：“戴上它就是我的人了，要不了多久等我带上钻戒来换你手上的银戒指。”
　　两个月以后，我的那只银戒不翼而飞，丢失的毫无缘由无影无踪，当然我也没能等到齐陌的钻戒，那句“要不了多久”我等了三年又三年。
　　毕业的时候，父母屡次打电话催我回家，意思是凭着他们多年的社会关系和我的个人条件，不难在家里有一份好工作，然后过几年找个门当户对了解背景的人嫁了，承欢父母膝下。当我电话里说，要陪齐陌留下的时候，他们才终于相信我大学四年的这场恋爱是即将发展成婚姻的真感情，为此父母特意来了一趟学校，只为看看那个我愿意托付终生的齐陌。他们是突然袭击的，就在我和齐陌刚找到临时居所搬家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本以为是来帮忙的同学，结果打开门看到父母拿着朋友写的地址找到了这里。
　　很小的房间，父母坐在仅有的两张椅子上，我坐床，整个空间里唯有齐陌是站着的，脸上衣服上是刚才搬运东西留下的汗和尘土，他杵在那里，一一回答我父母提出的所有问题。他们对齐陌的印象一直很差，仿佛他就是那个拐走他们女儿的坏小子，齐陌并没有得到那种寻常拜会的权利，精心打扮精心准备，体体面面，而是站在那里以某种犯了错般低微的姿态。那次谈话的中心，大抵就围绕着他准备给我什么样的生活，齐陌信誓旦旦样子真挚诚恳，我父母毕竟知礼识体，终于没有把我带走。但我知道他们在等我自己回头，等年轻人那在现实面前脆弱的感情瓦解，等我因为生活差强人意而回到他们的身边。
　　最终达成的妥协是我必须读研，于是齐陌一个人出去工作，而我要继续两年的学业。那是我生命中最艰苦也最充实的两年，为了我们共同的爱情理想和生活目标，齐陌日夜辛苦的从事着各种工作，我只有用课余时间给人做“枪手”赚钱。研究生毕业后，凭着多年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的经历，我应聘到一家知名文艺月刊的编辑部工作，而齐陌仍在拿着设计稿走在投奔理想的路上。
　　齐陌傻，我曾说他是我见过的最一根筋的人。他永远都是黑色短发，从来不追随流行；点菜永远都有一道水煮肉片，因为那是他小时候的最爱；永远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而且从不迟到；永远觉得爱情是无所不能的，他是为爱而生的，而我，是为他而生的……大学的时候，他每天骑着那辆改装过有后座的自行车，穿越整个文学院去接我下课，他只问过一次我放学的时间和上课地点，于是便整个星期都准时等在教学楼下。有天，他一个人傻傻地等了三个小时都不见我出来，直到我上完自习想起来去教学楼下找他，他仍等在那里，看到我一脸委屈的问：“你去哪了？我没看见你从里面出来啊？”我哭笑不得，他一根筋的程度超乎想象，如果我不告诉他他永远不会想到，我不是只修一门课程只在一个教室上课。后来那两年齐陌一个人工作，我继续学业，没课的时候长时间在家看书写作，齐陌总贴心关怀全力支持我创作，我爱吃零食，总是忙着忙着突然觉得饿想吃东西，就随便报个名字支使齐陌去买。一次我要吃奶油小饼干，那种包装很古老味道传统的牌子，只是偶然想到一时兴起。晚上齐陌穿上衣服下楼去买，我已经睡着了他才回来，我不满地揉着眼睛怪他效率低下，齐陌提着一大包饼干笑说：“这牌子太难找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把整个区的大小超市逛遍了才找到。喏，货架上能看到的都买回来了！”齐陌傻得让人感动，执着到让人心疼，他永远不会觉得你的要求是多么困难，不会想到饼干品种那么多，这个没有我可以换一个。
　　在他的经历中，唯一变通过的那件事，就是工作。齐陌学平面设计出身，因为没有经验没有背景，刚毕业的前两年都是在不断拿着设计稿辗转求职和低价接活儿中度过的。他爱这份事业，而且做的很棒，每次一有设计灵感的时候，那种从创造中得到的快乐让他变得像个满脑子彩色幻想的孩子。我爱这样的齐陌，感性而充满激情，他一直致力于实现梦想，走自己的路，并以此为乐。这条路很坎坷，中间遭遇过私企的黑心老板，利用试用期榨取劳动；遇到过盗用设计作品的广告，却因证据不足得不到赔偿；更多的是那些因为作者无名无人赏识而永远搁置的设计稿，最难的时候，有次我半夜醒来，看到他躲在卫生间里抽烟，然后一把火把所有辛苦付之一炬。齐陌后来转了行，投身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零售业，从最低层的理货员做起，直到后来的销售经理、市场总监，他付出了很多，甚至清楚每一种货物摆放的位置，每一种饼干的品牌，每一种饮料的成分。只有我知道，他一路走来多么不易，他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过自己向往的生活，可是命运设置了诸多阻碍，他一直用心的做每件事过每一天，与世无争与人为善，可生活却没得贵人提携没得财富青眼。
　　于爱情也是如此，他不计后果的用力爱，用尽一切自己所能，最后还是不甘而眷恋的放手，他永远不会想到困难挫折我们可以一起度过，我愿意这样陪他一辈子，刀山火海都随他去，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和齐陌在一起的日子是快乐的，每天早晨醒来看看身边的这个人，一瞬间会有那么一种错觉，我已经嫁给齐陌很多年了。后来频繁的辗转搬家，从最初四合院里的小单间到后来整洁温馨的小公寓，从十几平米到六十几平米的飞跃，我已经得到了无限的满足。记得后来所有的钱都不够买一张床，索性买张床垫来睡，齐陌靠在门边认真地承诺我：“等我把它变成160平米的时候，我们就结婚。”
　　有时候也会争吵，因为一些细微的生活细节，太过害怕感情变得麻木，因为要的太真，所以太难。我脾气执拗，最激烈的时候会打碎东西甚至离家出走，无论我藏到哪里他都能把我找出来，最后以齐陌的妥协告终。
　　改行做了销售以后，为了提升工作业绩，齐陌不断的辛苦奔波，加班加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一直反对他做这个，我不希望看到他的工作是一个与理想逐渐背离的过程。
　　后来我们沟通很少，大部分时候我睡了他才回来，或者是我醒来他也不再身边，周末很少安排娱乐活动，也一次都没有旅游出行过。我们仿佛同宿在一个屋檐下，搭伙过着日子，奋斗而不知所终，不谈梦想，不谈爱情，生活因着现实的柴米油盐而变的寡淡无味。
　　真正的离别原来是不言分手的，甚至连必要的争吵都没有，就像最后这样，默默地把自己从对方身边拿走，所有的解释不过一句“我累了。”他拿准了我这样的性格一定不会追问原因，一定不会低头求和，我以为一切都有后话，其实没有。
　　最后默记了你的微笑，偷吻了你的领角，手一放，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