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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滋养了不约而至的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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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阿娘奉召去了京城,原是要明晗一道去的,毕竟她还有封号在身,不去不合适。
可天不遂人愿,一番机缘巧合下,她的右脚伤着了,最初的几天,脚腕处又红又肿,实在是走不了也动不得,只得休养些日子再出发。
阿爹阿娘只能先行,独留她与阿姐同行。但无碍,在事无巨细的阿无姐姐身边,她总是很安心。
谁能想到,八年前,父亲第一次将阿无姐姐带到她的闺房,说是与她作伴的时候,她开心极了,可阿无姐姐一直不与她说话,那神情,吓得她简直要哭出来。
那时候的阿无姐姐,看上去真的......很不好相处。
但,在历来说一不二的父亲面前,小小的明晗丝毫没有申辩的余地。
明晗睁着有些泛红的杏眼,抱着怀中香香软软的布娃娃,轻手轻脚地靠近阿无姐姐,鼓起勇气软软地抓住了阿无姐姐冰冷的手,软糯糯抬起头,问:“阿姐,你要玩娃娃嘛?阿晗有很多好看的娃娃,阿晗给你,阿晗都给你,阿姐不要不高兴了。”
明晗握着的纤手似乎动了动,但最终垂了下来,没有挣脱。
明晗兴奋极了,将好吃的好玩的一股脑儿都搬到阿无姐姐面前,虽然阿姐还是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但小孩子的感觉总是灵敏的,她知道,阿姐一点也不讨厌她,久而久之的,阿无姐姐连凶也不凶她了......
思绪愈飘愈远,直到阿无姐姐的催促声打断了她。
明晗醒了醒神,加快了吃粥食的速度,吃罢,理了理行囊,明晗便同阿无一道爬上了马车。
乡野的天总是很晴,外头的日光漫射进马车,照在飘散在空中的尘埃上,异常安详。
明晗小小的脑袋一晃一晃的,好几次都险些撞上车壁。
看得阿无是胆战心惊,想要去扶的手将落未落。
正当阿无犹豫是否叫醒她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车随即便猛的向前一冲。
“哐当”一声!
明晗撞到了身后的车壁。
“哎呦!”
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痛,她精致的小脸皱在了一起,大大的杏眼痛的睁不开。
阿无: ......
这下不用犹豫了......
明晗捂着她的小脑袋,青玉簪残缺的位置恰好压中了她后脑某处,似乎破了皮,痛得她久久没缓过神来。
这时,一直守在马车边的领卫急急凑近车窗,低声道: “郡主,阿无小姐,这山野里有山匪,我等应敌之时望娘子们小心珍重,来人怕是不好惹。”
说罢,护卫将两柄短刀递于车窗内,便回身上马,派兵布阵,不敢再耽搁。
山匪?
这附近可临近西境,是云桓王管辖的地带,竟还有土匪流窜。
明晗抚了抚撞疼的脑袋,疑窦丛生,却见阿姐面容冷峻,一支纤手微微抚开帘子。
明晗一时间也管不了其他,抓着阿姐的手腕,同她一道观察车外情形。
......……
马车外,一群山匪稳稳地坐在马上,马侧还挂着盛水的牛囊,正立在他们一行队伍前。
最过瞩目的,莫过于为首的那人。
此人手持弯纹长矛,恰有一道长疤印在眼睛旁,皮肤黝黑,整个人透着一股野性,是俊郎的,但透着满满的危险,这股子危险还甚是张扬肆意。
隔了这么远还能看的见这道疤,想来当初伤得还是挺深的,明晗心想。
盛夏时节,他们身着短布中裤,臂膀与腿部被山上的荆棘刺破。
看上去颇为触目惊心,也有些许可怖。
敌众我寡啊。
明晗不禁放缓呼吸,生怕惊扰一草一木,攥着阿姐的手更紧了些。就在这时,另一支略带冰凉的柔夷突的搭在了她的手上,明晗抬眸,看见阿无姐姐安抚的眼神,顿时放心不少。
可明晗知道,马车外的情形实在不乐观,为首的山匪看上去十分不耐,突的,他眉头紧蹙,吼道:“腌臜小儿,识相些,留下你们的买命钱,将兵器和马匹放下,暂可饶你们不死!不若,便是我刀下魂。”
钱财换命,当然是险中之幸,但一旦失去了保护的武器,便是我为鱼肉,你为刀俎。到时,便是想反抗也束手无策了,明晗心想。
意料之中的,领卫未同意,正当要再为交涉时,只见为首的男子与身边亲信对视一眼,缓缓抬起手中的长矛,表情渐渐阴冷,一声令下:“给老子杀!”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着杀尽所有人,以谋取不义之财。
为首那人驰骋于队伍最前方,凌厉如霹雳,扫掠如飓风。
顷刻间,静谧的山林到处是嘶裂的马鸣声,痛呼声,惨叫声,飞溅的血污在空中抛洒。
冷冽的兵器不断碰撞,战火纷扬,旋起滚滚尘土,满目血肉横飞,无声壮烈。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明晗心急如焚,眼看着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护卫们并没有占到一丝便宜。
不时有人从战马摔到坚硬的地上,温热的鲜血从洞大的伤口顺着身体流下,渐渐渗进地里,沉溺后变得冰凉。
这片不知名的偏远土地,又一次滋养了不约而至的死亡。
昏暗的马车内,明晗睁大杏眼,借着车帘被风吹起的缝隙,看着这场血腥的厮杀,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不免屏住了呼吸,似有些东西在她脑海中转瞬而过,却又抓不住摸不着,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忍不住,控不了。
阿无自是第一时间看出了明晗的异样,抓紧了明晗的手,示意她放缓呼吸,不要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这种时候,她们不能添乱,任何马脚都会让软肋暴露,从而万劫不复。
时间流逝短暂,却被无限拉长,拉长至无尽深渊,又乍然光明,往复间,甚是恍惚。
明晗怔怔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倒下,死亡,喘息与嘶喊逐渐衰弱,喷射迸出的鲜血染红了田间碎碧瑶芳,赤绿相间,甚是诡异。
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儿,被挥刀斩下,然后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儿,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
于是,后脑勺又是一阵一阵地刺疼。
愈来愈痛,愈来愈痛,痛的她紧蹙眉头,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
扣住窗沿的双手抓得死紧,肉嫩的指甲隐隐泛着惨白的光,终是没忍住,明晗痛苦地呻/吟:“啊.............”
混沌的脑海中倏地划过无数血腥的画面。
苍茫的大地血流成河,无数沉默的死尸堆积......
满地淌着的鲜血渗入,折损的利剑与长矛被半掩在红色的泥土中......
精致的华服上还缠着金线,在昏暗的天色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还有,战马嘶鸣,无数男女的惨叫和呼喊.......
“快走!”
“公主.......”
“不要回头,走吧......”
.............
他们在喊谁?
明晗平日里娇俏的小脸上冷汗直冒,额发沾湿,不住大口喘着气。
阿无第一时间发现明晗的异样,立马紧攥明晗纤弱的臂膀,用气音喊道:“阿晗!阿晗!你怎么了?”
奋战的领卫深知抵不过强敌,倍觉难缠,事急从权,他环顾四周,发现就左后方靠近马车的一方小队遇着的敌手较少,尚有余力,于是他朝着正在浴血奋战的护卫们大喊:“钱财留下,左后方小队先护送小姐绕路从官道离开!”
事急从权,不能再耽搁,离马车较近的一部分护卫迅速从战场抽身,赶去护住马车。
车夫哪见过这些场面,靠在马车的木门上,颤颤巍巍的,握着马绳的手哆嗦得不成样子,被战场的血腥吓破了胆,任护卫如何推搡也依旧神思恍惚,嘴里一直重复着“死了,死了,我也要死了,我不能死,不能死......阿妹还等着我呢,不能死。”
阿无看着护卫们越战越吃力的战场,恨车夫这不成器的样子,猛地向前抓住车夫的臂膀,吼道:“走啊,你想让他们白死了吗?你想当逃兵吗?今日我们若赴黄泉,侯爷定会善待家眷。你若不走,就真见不到你的阿妹了!我现在就杀了你!”
听到“阿妹”,车夫终于回归了些神思,颤抖地紧了紧握着马绳的手:“好...不是逃兵...不是逃兵....阿妹说我是英雄...英雄...”说罢,深吸一口气,急急驱了马,朝西北方向最近的城池驶去了。
......
另一边,领卫见小娘子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他虚晃一剑,惹得敌手侧身,抓着这一瞬,领卫转拽缰绳,冲剩下的士兵大喊到:“撤!切勿恋战!”
其余护卫们迅速斩断了交战的局面,拽着钱财布物跟着领卫朝一道往东北方奔去,祈望小娘子们能逃的再快些,快些,等这贼子杀了他们之后再赶上她们时,应是来不及了。
......
八九月份的伏旱天,真真是闷热的很,烈日炙烤,热汗气涌,呼吸都不顺畅,在这样的环境下,似乎任何思考都会迟钝。
郁郁葱葱的林中,万物生长,一群鸟儿正在枝头嬉戏打闹,繁衍生息。一阵马蹄声传来,惊扰了这片宁静,它们惊慌地逃走了。
领卫与他的部下护卫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不时挥动着马鞭,一边依旧向东北方向驶去,一边思索,总觉着有些不太对。
倏地,又一群鸟儿被他们惊扰到,叽叽喳喳地齐齐飞走,领卫猛的皱眉,似有什么线索呼之而出,他直感不好,迅速喊停了队伍,静静听了一会儿。
上一波扬长而去的鸟儿逃窜之后,林子很快恢复了安宁。此时,四周寂静一片,唯有风划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正当其他人不明所以的时候,领卫眉心再次紧紧一皱:“不好!原路返回!”
他们一行人在原地停了这么久,远近皆没有动静,没有被惊扰到的鸟儿飞走,说明这帮‘土匪’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打从一开始,便没想着要钱财。
他们要的,是郡主!
那帮穷凶极恶的土匪,根本就没有往他们这个方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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