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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经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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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12日 陈楚其
今天是周五,终于没了那该死的晚自习。
体育课时我被雷子拉着打了会儿篮球,他体力不行,投了几个球就喘得跟条狗似的,还都没投进。看得我心烦手痒,想往他脸上呼一巴子让他不会打就滚。
但他又总是嬉皮笑脸的,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果然还是太容易心软了。这真是我的缺点。
体育过后是节数学课,然后就放学。
我在厕所门口洗了个冷水脸,顺便往脖子也泼了点水,衣领湿了一片,我拎起一角微微扇了扇,还挺凉快的。
这动作也挺适合装逼的,所以我经常用。但是不能有太大幅度,表情也不能太装,随意地找个角度微微仰头,就很帅。
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谁会成天盯着我看?装个狗屎逼有屁用。对自己无语了。
回到教室我拿了本练习册开始扇风,周围很嘈杂,男生成群扭在一起打闹,女生叽叽喳喳的说八卦,我习惯性往桌肚里看一眼,两个信封方正地摆在课本上面。
我看了信封几秒,然后拿出来慢慢看了一遍。全程面色平淡。
立雄高中高一七班,附赠二十元,被霸凌,女生,霸凌者高一八班陈平。这个看语气比较悲伤,挺急的,放学就教训一下。
立雄初中初一一班,附赠十元,被霸凌,男生,说不出霸凌者是谁,但是个卷毛,高高瘦瘦,放学被抢了十块钱。看着挺熟悉,但不急,现在就可以教训。
“哟,其哥,看啥呢,又来生意啦?”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熟练地把第二封信转手甩在雷子脸上,冷下眼看他,“没你钱来的快。”
雷子心领神会,当场双手合十痛彻心扉地向我表达歉意,说以后再也不会抢我的生意,哦不,那个死兔崽子的钱。
放学后我直接让雷子去了高一八班,把那个陈平逮了出来,是个挺壮实的小平头,被雷子拎着衣领一瘸一拐地摔在我面前。
“听说你一直在霸凌隔壁班的李小芳。”我平静地看着他。
小平头本来很不服气,撅着个吃了辣条满是油的脏嘴抬头瞪我,但一看到是我,马上站的笔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其实我真的很平静,从内而外的平静。这种既幼稚又恶心的霸凌我见过太多次,也替别人处理过太多次,早见惯了这些霸凌者各种各样的嘴脸。
但我长得挺凶的。这是雷子和其他同学对我的评价。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瘟神一样的凶,是那种......啧啧,像冰霜一样,让人看了就觉得你下一秒会抬手扇他两巴掌而且还扇得非常痛的凶。”
雷子这么说。
所以我作势要扇面前人两巴掌,冷声道,“说话,是不是在霸凌她。”
“......是。”平头支吾着说。
“你知道我么?”我问他。
“知道。”
“我是谁?”
“陈楚.....”他愣了一下,改口,“其......其哥。”
“......”我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被陌生人这么叫我觉得有点恶心。
“谁告诉你的。”
平头犹犹豫豫地指旁边的雷子,还委屈地擤鼻子,“他说,其哥你打架一拳砸十张课桌,脚一踹让我肋骨断三根,说你今天要揍死我......”
“......”
我看向笑容灿烂的雷子,不知道第多少次想伸手扇笑脸人。
但我看到雷子身后的巷口处站了个人,不是很高,身影挺熟悉的。
我眯了眯眼,和那双大眼睛的目光撞到一起。
......田澄一。
这个让我短短几天尴尬了两次的死小子。
不知道他在这儿站了多久,雷子也向后看,立马就暴怒了。
“嘿!你这死崽子,杵在这儿不声不响的做鬼呢!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嗷!今天咱没心情收拾你,赶紧给老子滚蛋!”
但田澄一还是不动,他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烁了一下,还是直勾勾盯着我看。
雷子沉默了几秒也没继续骂了,他看那死小子的眼神,又转过头看我。憋了会儿忍不住朝我说。
“其哥,那死崽子不会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儿有问题吧?他神经病?”
我沉默看着田澄一,发现他的目光里还是一如既往懵懂又直白,朝他挥挥手,冷声道,“要么滚过来,要么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话音刚落他的眼神好像亮了一瞬,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抬脚朝我走过来了。
......我彻底无语了,我以为他会和上次一样扭头就走的。
田小子心理素质挺强,这段路顶着我和雷子还有坐在地上的陈平的目光,六只眼睛含着不同的情绪直直看着他,他却仍旧只是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得不紧不慢。
他在陈平跟前停下,好像这才意识到脚边有个人,眼神朝下面看,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雷子先开口了,他手里拿着根路边捡的笔直的木棍,戳了一下田小子的屁股。
“怎么,认识?替人打抱不平来了?”
田小子回头看了一眼雷子,又看了一眼陈平,出乎意料地点头说话了。
“认识。”他说。
“哟呵,还真是朋友啊,你这是打算替他挨巴掌?”雷子嘲笑。
“不是。”田小子摇头,又看向我说道,“不是朋友。”
“他之前扇了我一巴掌,我讨厌他。”
事情的走向有点意思,我垂眸瞥了眼一脸懵的陈平,视线又转回田澄一,本以为他是来为朋友求情的,结果是专门来看人笑话的。
“哎,那正好啊!”雷子向来不嫌事大,朝这小子踹了一脚,把他踹近陈平跟前,“今天我心情好,分你小子一巴掌,给我扇回去看看!”
田澄一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一下,但我并不认为他是在害怕,换句话说,我从看到这小子的第一眼起,就没见他在应该害怕懦弱的场合下怂过。
这点可比雷子好太多了。
他站的笔直不为所动,抬头看着我,面色很平静。但奇妙的直觉告诉我,他内心说不定在期待,甚至是有点跃跃欲试。
雷子看到我脸色冷了点,赶忙又开始找补,“啊,那啥,哎死小子你别动啊!这一巴掌可是咱其哥分给你的,有点眼力见儿,我们其哥帮人解决麻烦向来收费,你赶紧识相点儿掏家伙,不然连你一起扇!”
田澄一听了,简直是下一秒就开始翻书包,这次他没记错位置了,一下就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五十元纸币,双手平摊放着供在我面前,姿势比我过年拜财神还恭敬。
“......”我现在断定这死小子绝对是个低智能儿。
雷子探头探脑地感叹,说我靠这小子深藏不漏这么能装。
我内心却仍旧很平静,掺着一丝复杂,多了一点厌恶。
我皱着眉瞪田澄一,手一挥让他把这破钱拿着赶紧滚蛋。
但他钢筋一样的脑壳转不过弯,那双眼睛睁的贼大,抬头眼巴巴看着我,憋了几秒憋出句大的,而且字正腔圆。
“哥哥,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你嫌少,但这是我存了半年的私房钱。麻烦你能不能多扇他几巴掌,他上次扇我挺疼的。”
我沉默了。
一旁的雷子也沉默了。
“谢谢哥哥,特别谢谢哥哥。”他继续补充。语气还挺真诚的。
“我......我去你妈的!”
在地上躺尸的陈平终于发声了,他似乎是花了好几分钟来反应如今对自己非常不利的情况,但碍于我的冷眼下不敢直接动手,只站起来狠狠指田澄一。
“老子刚刚把这几年揍过的人都回想了一遍,根本就没有你,老子都没见过你,扇个锤子!你找揍是不是!神经病啊你乱碰瓷!”
田澄一还是很平静,他看着面前的陈平歇斯底里,慢慢退向我身后,埋头低声道,“哥哥,他又要扇我,我有点害怕。”
我沉默。
雷子持续沉默。
陈平发飙更甚。
最后的结果是我怕陈平这大嗓门把附近人引过来,给了他两巴掌让他闭嘴,然后在他还打算上手扯田澄一衣领的时候又在他脑门上印了一巴掌。
再准备扇他的时候他怂了,跟我书面及口头承诺不再去招惹高一七班的李小芳,否则就跳进后山的粪坑里大声背诵《出师表》并录视频发到□□空间里收集一百个点赞。
我抬手一挥让他赶紧滚蛋。
但陈平还是满脸屈辱地一步三回头瞪着我身后的田澄一,依依不舍地走了。
我回头看田澄一,他立马又把钱供在我面前,说“哥哥,谢谢你。”
雷子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朝他捏了捏拳头,说“他妈的闭嘴,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哥哥还叫的这么黏糊糊的,你他娘恶不恶心。”
我没打算收他的钱,甩上书包没有搭理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顺手甩了雷子十块钱作为“分赃费”,他又装的一副感动流涕,转头滚去了网吧。
但我忘了一点,田澄一住我对门。
一路上我总感觉那一双大眼睛和黑瞳孔直勾勾盯着我的背影,我有点瘆得慌。
但我自然不会表现出来,我一路不紧不慢地走到家门口,刚拿锁打开门,一声冷不丁的“哥哥”把我叫得下意识就想回头甩一巴掌。
田澄一这死小子走路没声音,跟只鬼一样站在我身后。
我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他,冷声道,“你信不信我现在扇你,赶紧滚回家去。”
但面前人无动于衷,他垂眸抿了抿嘴,抬起眼看我,语气非常真诚。
“哥哥,你很缺钱吗?”他说。
“......”我无语了。
但并不是心理上的无奈疲乏,而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皱眉看他,憋了几秒又觉得特别烦躁,老子有钱没钱关他屁事?没见过哪种精神病会自己心怀大爱神不拉几地悲悯天下多管闲事的?
于是我说,“关你屁事。”
然后“砰”地关门回家了。
这一晚上我睡得并不好,夜晚外面下起了大暴雨,电闪雷鸣,完全不像是九月份该出现的天气。
风扇也该修了,转起来“咯吱咯吱”响,时不时就会把我从噩梦中吵醒,我在潮湿中翻身继续下一个噩梦,然后奇迹般地在闹钟响的前三分钟醒了过来。
稀里糊涂地刷牙洗脸吃点面包片,我翻了几页没做完的作业,决定早点出门去抄一抄,虽然我也不一定会交,但早起实在是有些无聊。
大门也生了锈,我推了两三下才推开这沉重的狗屎门,已经有点烦躁了。
但眼前突然飘过两道红色的影子,应该是被夹在门缝里的纸,开了门后随风飘在了地上。
我眯起眼捡起来,心口猛地震了震。
是两张红钞票。
它们整齐地叠在一起,被某个人以这种奇妙的方式送到了我的掌心间。
我站在门口盯着看了许久,又看了对面大门许久,觉得今天大概是不会无聊了。
但当我把准备好的话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打算放了学就去中学门口堵那死崽子的时候,校门口空无一人。
顶着保安大叔诧异的目光,我慢条斯理地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回走。
......他娘的,我这狗屎记性。
今天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