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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徒 ...

  •   2014年9月3日
      今天是高一开学报道的第三天,天空终于在堆积了两天的阴霾后下起了暴雨。豆大雨珠铺天盖地,电闪雷鸣,一点都不像下午四点。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听雷子他们说今晚还有晚自习。很烦躁,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晚上都会有这种消磨时间的东西,与其在教室里坐着看天,不如在外面看得自在,所以我逃了出来。

      但很不巧的是下了这场暴雨,就在我跑出来的几分钟后。

      我浑身都被淋湿了,风吹得我的衣衫乱飞,我懒得管,只闷着头朝前走,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走着走着,我听到有人在身后叫我,“其哥!”

      我回头看,果然是雷子。

      他带着两个穿校服的家伙朝我走过来,我看了皱眉,冷眼瞥着那两人,朝他俩驱赶性地抬了抬下巴。

      “滚开,离我远点。”

      偷跑出来还穿校服,这跟自己蒙着黑面偷人东西有什么狗屎区别?

      雷子笑嘻嘻地踹了那两人几脚,把两人踹滚了,拉着我进了一家巷子里的黑咖啡店。

      “哎哟,其哥。”这家伙说话腔调还是这么做作浮夸,“身上被淋的这么湿,外面风他娘的这么大,您这身板还挺得钢板正,真真不冷啊?”

      我听惯了他的油腔滑调,随意吹散了手中黑咖啡飘散的热气,直接迎着滚烫喝了一口。

      “嘶——”

      雷子手刚碰上咖啡杯就猛地撤了回去,“好烫好烫,其哥你......”

      “......”我不理他,顶着他的目瞪口呆又喝了第二口。

      ......真的很烫。我卷了卷发麻的舌根,淡淡抬眸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折腰的绿植,仿佛感受到凌冽的风刮在脊背的刺痛感,不由自主又喝了第三口。

      余光瞥见雷子吞了口唾沫,他看出来我兴致不高,识趣地不再多话,小口吹着手里咖啡的热气。

      我不轻不重地放下咖啡杯,表情像是在回味香醇咖啡的余韵,实则是脆弱的舌头都快被烫成了一根熟胡萝卜,再喝一口那开水兑的速溶咖啡就彻底焉巴了。

      ......有时候真的挺恨这么爱装逼的自己。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观赏外面的风雨交加。虽然这真的毫无美感。店里的玻璃也好几天没擦了,很多灰尘。

      “哟?啧啧啧。”

      雷子突然又开始犯病,我看他的眼神望向另一侧窗,那里的玻璃也都是灰,但比我这边要好一点。

      “其哥,他们初中的小屁孩好像放学了。”

      他兴致勃勃地看我,又看向停在窗外的几个身影,“好几天没钱花了,走,要不要去找个小宝贝儿讹一把?给他们上残酷社会的第一课。”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次是真的冷下来的,我没有在虚张声势。雷子也立马看出来了。

      他怂样般摸了摸脖子,打着哈哈跟我说他要去网吧上网,就不跟我在这儿思考人生了。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咖啡店,转头就朝放学的人堆里冲。

      我没有阻止他,只要他不在我眼前犯浑我就从来不管。懒得管。

      雷子这群社会上厮混的不良青年,爱惹事也偶尔怕事,向来只爱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制造问题,解决问题。

      但他们在我面前很乖顺,原因很简单,他们打不过我。

      准确来说是不敢打我。

      但其实一年前的那天我跟他们根本就没打起来。

      我只是在雷子挑衅我的时候猛地抬手扇了他一耳光,他目瞪口呆,哆嗦地指我还想继续威胁,“陈楚其你......”我最讨厌别人指我,于是我立刻又“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愣神看着我半晌,不敢说话了,从那以后在街上碰到我就恭顺地喊“其哥”。

      一群怂蛋罢了。我又喝了一口咖啡。
      还是很烫,老子不喝了。

      我站起身付了钱,一出门就被外面的狂风吹得立马想倒头回去继续喝咖啡。

      走几步一转头,我就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小孩的呜咽声。紧接着就是雷子的低声咒骂。

      我眯起眼朝里看,果然有几个小倒霉蛋子被雷子推搡着收“保护费”,有一个带头的有点儿种,眼神不羁地扭肩反抗雷子,然后被他抽了两耳光开始哭着说给你就是。

      后面几个眼看这耳光威力够大,也哆哆嗦嗦地翻书包掏钱。

      雷子有条不紊地收完一个放一个,几个小屁孩儿交了钱立马头也不回地跑了,我懒懒靠在墙上,和雷子一起看最后那个倒霉蛋子翻书包。

      这倒霉蛋子在最里面,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但他的动作很慢,慢悠悠地顶着雷子的怒视翻书包里层,翻了里层翻外层,翻了外层翻侧面,就是没翻出一张钞票。

      然后他抬头,我勉强看清了他的长相,很白净,眼神清澈得像个傻子,睁着个大眼睛看着雷子说,“钱好像丢了。”

      雷子怒骂,指着他鼻子说今天拿不出钱就剁了他的蛋去卖。

      倒霉蛋子被冷得一哆嗦,还是直愣愣看着雷子,说他今天也没带蛋去学校,蛋在家里,好像最后一个还被他爸爸吃了。

      “......”雷子沉默了几秒,扯着他的衣领就要上手。

      “啊,我想起来了。”

      倒霉蛋子又突然开口,说他的钱好像放在衣服口袋里,雷子顿住。

      他看着死孩子开始掏衣服口袋,掏完左边掏右边,又摸了个空。

      我估计他下一秒就会暴怒上拳头,但小孩的手又摸向了裤子口袋,在雷子即将爆发的前一刻,把皱巴巴的五块钱从右边的校裤口袋里摸了出来,亮在雷子面前。

      雷子深吸了一口气,我从他的背影里读出了极致的无语。

      他抓着五块钱刚要放进自己口袋,我挑准时机冷不丁地开口:“你今天是不是欠收拾。”

      “妈呀!”

      雷子不用扭头都知道是我,那五块钱还没被他焐热就立马被送回了倒霉蛋子手里。

      “其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您不继续思考人生了?”

      他笑得恶心死了,我不想跟他多纠缠,抬手朝他挥了挥,示意他赶紧滚。

      “好嘞,好嘞。”

      雷子滚了,我被这暴雨淋的像个落汤傻叉,也打算快点滚回家。

      我扭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倒霉蛋子,他傻愣愣地看着我,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被恶人放过的庆幸,只有从始至终的懵懂。

      我本来打算直接就走,但看这死孩子的眼神,觉得他可能真的是个脑壳有问题的傻逼,就朝他也挥了挥手。

      “快滚回家。”我说完,扭头就大步迈进了雨里。

      但这死孩子果然脑壳有点问题,我让他滚回去,他居然一直跟在我后面,不打伞也不吭声,闷葫芦一般。

      我开始后悔刚才的多此一举了,我越走越快,身后人也跟得越来越快,我突然停住,但没有回头。

      ......果然身后也没了脚步声。

      算了。我继续朝前走,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珠,才发现自己的手和脸都冰凉一片。

      走进安置楼,我故意踏慢脚步,余光瞥见楼下的身影也跟了上来。

      我心情很微妙,打算在家门前等着那死孩子上来,然后在他朝我投来希望的目光时狠狠甩他两耳光,给他上一课什么叫社会的残酷。

      我站在家门口,居高临下地看向朝我迈着台阶的死孩子,表情是史上最冷酷。

      死孩子见了我,还是那傻不拉几的眼神,和我对视时他的脚步愣了愣,然后又慢慢朝我走上来。

      我在内心酝酿着到底这耳光力度收不收敛,刚要动手,面前人却丝滑地和我擦肩而过。

      我愣了愣,回头看着死孩子朝我背过身掏出一把钥匙,然后开门进门再关门,“砰”的一声。

      “......”

      我沉默了几秒,心情很诡异地盯着这扇门,转头回家把门摔地更响。

      ......他娘的。

      这死小子住我对门。

      2014年9月5日
      今天是我和父亲搬到立雄镇的第七天。

      这里的街道很多都是水泥路,人和汽车比老家的多很多,街边还有好多卖零食和衣服的铺子,很热闹。

      这里的房子也好像比老家的要高些,但很多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着很不舒服。很可惜的是,我们的新家也在这些拥挤的房子里,父亲给三轮车师父左拐右拐地指路,到了后说要上4楼。

      楼梯有点陡,搬来的那天我背着书包,抱着两大袋旧衣服上楼,累的浑身是汗,都快要喘不过气了。

      父亲搬完最后一大包行李,坐在阳台边抽烟喝酒,我说我也想喝冰果汁,他蔑我一眼,甩了两块钱让我自己滚去楼下买。

      说实话我挺讨厌他这样对我的,像每次我对老家的流浪狗一样,朝它甩点碎骨头再朝它不轻不重踹一脚,让它滚远点去吃。

      但老家隔壁的奶奶说我父亲是爱我的,说他把我从小养到大不容易,让我多体谅体谅他。

      但我从没听进去过。我不懂爱是什么,也没人教过我这是个什么东西,但如果爱就是像父亲这样对待我的话,那我得不得到它也都无所谓。

      新家的门很结实,还有一个小孔,我扒在门上好奇地看进去,居然透过这个小孔看到了外面模糊的景象——

      斑驳的墙皮,铁栏杆和楼梯,贴在墙上的广告传单......

      以及自对面门里突然走出来的一个身影。

      白色的,在小孔里放大又缩小的身影。

      我开门走出去,跟在那白色身影后面,手里捏着两块钱。

      这个哥哥好像很瘦,但宽松的白短袖套在他身上也没显得太夸张,他走路很有气势,周身气场有些冷淡,偶尔侧过脸时我看到了他的鼻梁,眉毛和嘴唇。

      他的侧脸很白很柔和,好像没睡醒,皱着眉像只猫一样。

      我跟着他进了一家小超市,打开冰柜,看到了一瓶两块的“鲜榨果汁”,刚伸手过去就和另一只手差点撞上。

      是那个哥哥。

      我看向他,但他没看我。

      他仍旧皱着眉,手往上抬了一个弧度,拿走了一瓶可乐。我想我的注视很直接,但他把我当做了一个透明人。

      我拿了果汁去付钱时,他已经利落地结账走了。

      我赶紧跑到外面去,却没看到那个白色身影。

      我突然莫名觉得有些低落,心脏空落落的,我不想回家,却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我不认识这里的所有人,在这个小镇里,我除了家里的父亲外孤身一人。

      我站在街道边,看着一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初中生结伴走过,心里又变得很烦躁。风也是燥热的,我抬起头去看天空,幸好这里的天也很蓝,就是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有星星。

      还是老家更好,至少还有流浪狗能陪我玩。我想。

      几天后,我又见到了那个哥哥。

      放学时天空下起了大暴雨,我没带伞,淋着雨往回走。

      班上那几个恶霸盯上了我,他们在学校附近拦住我,说我体育课打篮球赢了他们,让他们很难堪,所以我必须跪下来给他们道歉。

      开什么玩笑。我有点生气,但我也不想惹事。

      如果我父亲知道我在学校打架,回去又会狠狠把我揍一顿。

      他们把我逼到巷口,一个烫着卷毛的男的突然走过来,把我们扯进巷子里,二话不说就让我们掏钱,说是收保护费。

      我没吭声,甚至希望那几个恶霸能继续刚才的嚣张跋扈,跟这男的拼个你死我活。

      倒不是希望他们在这时突然良心发现伸张正义,而是我希望他们能通过刺激这男的被欺负得更惨。

      果然,领头的没反驳几句话就被扇了两耳光。

      看到他们乖乖交了保护费落荒而逃,我的心情瞬间好多了。

      可我突然在暴雨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穿白短袖的哥哥。

      他靠着墙在不远处看我,我的脑子恍惚了一瞬,突然就忘了出门带的那五块钱放在哪儿了。

      我没想过他会突然站出来制止这个卷毛男,这五块钱对于我来说其实可有可无。但他把卷毛男赶走了,还冷冰冰地瞪我,让我快滚回家。

      我自然是不敢不听他的话,于是我赶紧跟在他后面打算回家。

      但是我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超过他。

      万一他也像我们班那几个恶霸一样自尊心超群,觉得我在暴雨里比他走得快让他很难堪,让我当街跪下来给他道歉怎么办?

      我可不敢惹这个哥哥。他看起来有点可怕。

      要到家门口时,我看到哥哥站在他家门口低下头瞪着我,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声谢谢。

      但我思索了几秒钟,还是果断决定以后再说,便快速略过他开门回了家。

      因为我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觉得好像再晚一秒,这哥哥就要伸手扇我两巴掌。

      这直觉真荒谬。

      今天我又碰到了他,刚放学我就被一个寸头男在校门口逮住,他扯着我的衣领把我拽进一条巷子里,摔在几个男的面前。

      我站起身抬头,又看到了那卷毛男,他一手捏着烟吐着烟雾,朝我这边啐了口唾沫,眼神非常挑衅地看着我。

      “就他娘的你叫田诚意啊?”

      “我们领头的说了,今天必须把那叫田诚意的嚣张死小子拎出来揍一顿,让他体验体验被欺负的感觉嗷!”

      卷毛男说话的语调听得我不太舒服,他走近一步推搡我的肩膀,“怎么,现在怂了?当初欺凌人家李薇薇,剪人家头发泼人家墨水嚣张的不行,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死小子我告诉你......”

      我:“......”

      我看着面前神神叨叨的卷毛男,突然又很想回老家。

      “我不认识李薇薇。”我说。

      “放屁!你再顶撞一句试试!?”卷毛男这一声吼都破音了,我觉得有点滑稽。甚至有点想笑。

      “我不认识李薇薇,我也没剪她头发泼她墨水。”我看着他重复道。

      “你!”卷毛男抬手想打我,但一只手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把他轻易定住了。

      “让开。”很熟悉的声音。

      卷毛男换上张笑脸让开了,对门哥哥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我愣住。

      明明两天前才见过,但哥哥却好像不记得我了,只微微垂眸看我,眼里很平淡,还有点冷。

      “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田澄一。”我老实回答。

      “你看!其哥!这死小子就叫田诚意还他娘不承认!”卷毛骂骂咧咧指我。

      哥哥没搭理他,手一伸把我背后的书包拉链拉开,随便拽出一本练习册,翻开了第一页。

      “......”

      哥哥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把将练习册扇在了卷毛脸上,“啪”的一声,很响亮。但他的嗓音淡淡的。

      “我让你去找立雄中学的田诚意,你给我找来个田澄一。”

      卷毛不敢喊痛,摸着脸有些尴尬地讪笑。

      哥哥朝地上的练习册抬了抬下巴,说,“把练习册捡起来还给他,再去找。”

      “哎,哎!好嘞。”

      卷毛对哥哥言听计从,拿起练习册往我怀里塞,然后暗自踹了我一脚,在我耳边低声咬牙,“还不快滚!”

      我拿着练习册转身打算离开,但走到巷口时,还是转过身想看看哥哥。

      我在小学时曾学到过一个词,叫做“吸引力”,虽然我对词语的理解向来模糊,但不知为何,从见到这个哥哥的第一眼起,我就特别想多看他几眼。

      我也不明白原因,好像他身上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总会夺取我的注意力,我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在看到他时会偶尔恍惚一下,涌出些陌生的形容词来。

      哥哥正靠在墙上吸烟,很奇怪,明明他旁边的人也在抽,但我总觉得哥哥吐出来的烟雾都比其他人的清澈。

      他正巧转过头来和我对视,烟雾缭绕,他的眉眼若隐若现,定定看着我。我想开口对他说上次的感谢,却不知怎么起头。

      哥哥周身的气场比周围人都要凌冽,但他看向我的目光却很淡,没什么攻击性,只是很简单地看着我。

      然后他抬手用手掌向我推了推,连上次的“快滚回家”都懒得说了。

      我还是走了,仍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和他说。

      但没关系。

      我总有种直觉,不久后会和这个哥哥再次相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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