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恕罪》言书瑶

1、相遇 虞雅歌一向

　　城门古道，云彩飘渺地半掩金乌，晨曦微光滋养着世间万物。

　　羽沙国早晨的阳光明媚地倾洒而下。无数道沙石涌起的皱褶如凝固的浪涛，一直延伸到远方金色的地平线。

　　风起梢动，仿佛在唤起谁人沉睡的思绪，黄沙随风而动，婆娑轻舞，像平地冒起的大烟，卷起很高，打着转在沙漠上飞跑。

　　不远处有栖鸟长鸣一声，离开枝头，振翅而去。

　　而虞雅歌在西风中翘首远望，等待着那策马而来的归人。

　　她身旁一名同样在等着人的妇人好心劝道：“姑娘，你歇歇吧，这日头这么烈，晒伤你这身雪白肌肤就不好了……”

　　此刻正值当午，升腾着一股股热浪，叫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而那妇人的声音却如山涧淙淙泉水般淌过人的心间。

　　虞雅歌头发随风飘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闻言很是坚决地摇摇头：“不，只要还没等到他，我就一刻都不歇。”

　　妇人又劝了她几句，见虞雅歌依然拿着自己的主意，便连声叹气，不劝了。

　　越州城气候多变。等到日落西山，平地起了阵阵寒风，虞雅歌冷得直哆嗦时，城门外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元朗卿不是策着白马而来，而是步态闲散地走着，于斜斜的夕阳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融入朦胧暖光中。即便行走于这袅袅云雾与黄沙尘土中，他的衣袖也不沾一滴水，白靴也不染一粒沙。

　　因逆光她一时看不清他的脸，却看到元朗卿肩上驮着一包东西。

　　虞雅歌搓搓手臂，笑中带泪地奔过去，同时火速掏出袖子里的宣传单：“欢迎您来到羽沙国。”

　　“公子，我们家客栈有温泉有按摩，有十二时辰餐饮服务，位置环山绕水，环境清幽，是所有观光人士的不二选择，如果您入住天数超过十天，我们还可以给你打个九折……”虞雅歌自顾自叽里呱啦地说着。

　　那妇人跑慢了两步，此时一脸纠结地捏着手中的自家传单：“虞雅歌，不就为了和我抢一个客人，你至于么……”

　　虞雅歌咧嘴对她笑笑：“同行如敌国，如今羽沙国的旅游行业竞争太大，我也是被迫的啊。”

　　她已经寸步不移地在烈日的城门下等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旅客。

　　那妇人接收到虞雅歌眼里传达的隐含信息，小声嘀咕道：“老板早就告诫我千万不要和你抢客人，今天我总算见识到了……”说罢就灰溜溜地走了。

　　没有了竞争对手，虞雅歌终于有空仔细打量起我这位客人。一袭天青色的淡雅袍子，两鬓的发丝松松地绾到脑后，用一支青玉簪定住，挺直的鼻梁，温润的双眸，自是面如冠玉的俏郎君……

　　虞雅歌捂住心口，一时间有些呼吸不顺。她专业拉客十余年，今天竟被她拉到了一名俊秀少年。而且一看就是脾气很好，很恭谦温驯的人。

　　虞雅歌瞧着他，嗓音不由自主放得更轻更梦幻了：“公子，对于你这样的贵客，我们客栈还有一款特别套餐……”

　　“嘎嘎，收起你色眯眯的眼睛，别想染指我家的小甜甜！嘎嘎……”一道粗哑的声音突然横空插入，打破空气中的寂静。

　　虞雅歌呆愣地偏头一瞧，这才发现方才日光阴影里，这美男子肩上的那一包东西不是包袱，而是一只蹲着的鹦鹉。

　　这只鹦鹉的体型比普通的鹦鹉肥了好大一圈，看上去就是一坨圆滚滚的球，浑身的毛油光水亮的，此时正偏着一颗滑不溜秋的小脑袋，一脸警戒地盯着虞雅歌。

　　虞雅歌有些惊了，转头直视元朗卿：“这位公子，你家这只鹦鹉值钱啊，会说这么多人话……”

　　元朗卿并未答话，一双清澈宛若泉水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眸底隐约有一抹光亮流转而过。

　　虞雅歌客气地微笑着，不料等了老半天，他仍是没有开口，那只鹦鹉“嘎嘎”两声，又发话了：“我家小甜甜不说话嘎，你有啥事问爷，爷和小甜甜心意相通，帮小甜甜回答嘎！”

　　闻言，虞雅歌微微有些发怔，随后心底涌上一股悲悯——可惜了可惜了，这么一名风姿翩翩的美男子，竟然是个哑巴。

　　虞雅歌依旧开始惊奇地瞅着他肩头上的那只鹦鹉，转念一想，他应该是哪里的有钱少爷，自己说不了话，便请人训练鹦鹉帮自己表达。

　　虞雅歌行走江湖多年，怪事也见过一些，只要有钱赚，便不管他是魑魅还是魍魉。

　　她在转瞬间整顿好脸上的震惊，笑盈盈地递上传单，说道：“那么请公子看看，我们客栈也有好几种，你喜欢哪个……”

　　元朗卿接过传单，却看都不看一眼，一双眸子由始自终都清风细雨地落在虞雅歌身上，而后微微侧开脸，看他那模样，似乎有点“非礼勿视”的意味。

　　鹦鹉扑腾两下翅膀，下巴抬高，对她这副做派很是鄙夷。

　　虞雅歌低头审视自己，上身一件紫金色的抹胸，下身一件银白色的低腰长裙，颈子和手腕上都环着一窜铃铛。

　　虞雅歌抬头笑了笑，解释道：“公子是第一次来羽沙国吧？我们这里气候炎热，姑娘家都是这样穿的……”

　　“不知廉耻！”那鹦鹉突然飞了起来，绕着虞雅歌和元朗卿打转，转了几圈后停在虞雅歌的头上：“不过爷很喜欢…”

　　虞雅歌被突然停到头上的鹦鹉惊了一惊，回神后猛然听见它说了什么，稳住抽搐的嘴角，问：“这句话……是你家小甜甜说的？

　　羽沙国民风开放，虞雅歌敢穿出来就不怕人看，何况这是她的自由。

　　调戏这码子事嘛，偶尔有遇到，但说到被一只鸟调戏，这就真真是第一次了。

　　虞雅歌一边猛地伸手去头上抓住鹦鹉，将它死死攥在手里，一边笑盈盈地望着美男子，客气地问：“那么请问这位公子，挑好客栈了吗？”

　　鹦鹉在虞雅歌手里“嘎嘎嘎”地死命挣扎。

　　元朗卿看着它，神色有些担忧，往前走一步像是想救这只鹦鹉。

　　虞雅歌哼哼两声继续挟持他的爱宠，对付你这种别国来的文人雅士，她最有办法，人质在手不怕。

　　“嘎嘎，小甜甜说，随姑娘推荐……”

　　“喂，你放开爷，爷都挣掉毛了嘎！”鹦鹉不停地嚎叫着。

　　虞雅歌笑道：“既然随我推荐，那我就不客气了。”

　　元朗卿被带进一处别苑的厢房。

　　顺便将手里的话唠鹦鹉往里面一抛，虞雅歌说上一句“有需要尽管吩咐”后，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关上房门。

　　她拍拍手，对门外候着的柳大娘道：“又搞定一个，请给钱谢谢。”说完手掌在柳大娘面前摊开。

　　柳大娘笑得眉飞色舞：“这次的货色不错，喏，给你多两锭银子当奖励，下一次有好的还要送来我这里啊。”

　　虞雅歌眼睛弯弯：“一定一定。”这次的报酬比想象中的要丰厚许多。

　　虞雅歌方准备提步离开，想了想，凑过去叮嘱柳大娘：“别说我不告诉你，他那只鹦鹉可能比较碍事，你动手的时候，记得先把鹦鹉解决了……”

　　柳大娘开的是黑店，近年来，羽沙国在耶律氏皇族的统治下可谓民不聊生，做正当行业所赚的银两都还不够交重税，供那些穷奢极侈的皇族享乐，于是很多良民都被逼上了梁山，操起大刀来当强盗。

　　虞雅歌一向是个追逐时尚的人，见状，便果断加入了柳大娘的黑店行业。平日里我站在城门前拉客，专门挑那些来观光旅游的外地人，将他们骗进柳大娘的客栈去投宿，然后从柳大娘这里得到报酬。

　　虞雅歌一般不会问柳大娘将那些客人怎么了，皮相好一点的可能会在当夜就被熏晕，转卖他人，有钱一点的可能会被搜刮个干净，再卖做苦力……

　　柳大娘唯一应允的，是她不伤那些人的性命。

　　将柳大娘的打赏揣进兜里，虞雅歌乐呵呵地去酒楼吃了一顿，将钱散得差不多了，再心满意足地回她的小茅屋睡大觉。

　　好梦正酣之际，虞雅歌的小茅屋的房门“砰”的一声突然被人踹开！

　　虞雅歌背对门口躺着动也不动，打了个哈欠道：“各位好汉，我这里没钱，你们去别家吧……”

　　正是因为如今盗匪横行，几乎每晚都有人来例行打劫，虞雅歌正是明白这点，所以她的钱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自己败光总好过给别人抢去。

　　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只要她报出这句，盗匪们就会回答一句“哦，对不起，打扰了，我们明晚见”就走了。

　　然而今晚她等了许久，却没听见别的动静。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刷刷刷——！”才一坐直，两柄亮晃晃的大刀顿时搁上虞雅歌的脖颈。

　　虞雅歌瞪大眼睛：“等等。”

　　“各位大哥你们这样不符合规矩……”

　　她吃惊地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汉子们，每人都一身轻甲兼且腰侧配了大刀，我心下更加惊奇，如今的盗匪都统一制服了？真是敬业啊……

　　“妖女。把我们的二殿下还来！”为首的那个人上前一步，痛恨地盯着我道。

　　虞雅歌更加一头雾水：“殿下？”

　　他道：“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一位带着鹦鹉的俊秀男子？”

　　虞雅歌点点头：“这位哥哥你真是神机妙算。”

　　这位哥哥脸上的表情更悲愤欲绝了：“那是我们雪衣国的二皇子殿下！殿下让我们别跟那么紧，于是我们退开在十里之外，不料今晚下榻的时候却联络不上殿下了……有人看见你曾和他在一起，说！你把我们殿下弄到了哪里？”

　　虞雅歌呆愣地眨了眨眼。不会吧？那个哑巴少年竟然是雪衣国的二皇子？

　　她心里暗呼一声死定了，她只求柳大娘别这么快就将他转手出去。

　　两把大刀威胁地往我脖子上压了压，寒气逼得虞雅歌一阵哆嗦，急忙扑下床去求饶道：“这位哥哥饶命。我马上带你们去找他！”

　　等终于找到传说中的雪衣国二殿下——元朗卿的时候，虞雅歌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间厢房内，元朗卿微微垂着头，发丝散下来遮住脸庞，虞雅歌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很是颤抖。

　　不远处，那只讨厌的鹦鹉被人用一只臭袜子塞住了嘴巴，绑住一只脚倒挂在桌子底下……

　　简直丧心病狂，简直丧尽天良！

　　“放开那个少年。”虞雅歌三步并两步地奔过去，一把拨开将元朗卿团团围住的三四个老妇人，拾起地上的天青色外袍往他身上一披，安抚地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