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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松与青(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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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槿再三深呼吸后,艰难地移开眼,用力挣开了钟离的手:“我不冷。”
钟离突然犯什么病了,之前失控,现在又来嘘寒问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钟离松了她的手,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带着明晃晃的情意,像是一片深海,无止尽的吞没着她。
江槿转过头,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她缓了缓,平复自己焦躁的心跳。
钟离这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当了三百年的鬼,但也是从人变过来的,自然会有难以自控的反应。好歹她也看过那么多话本和人间情爱,对钟离眼里的爱意再熟悉不过,
可他的爱意也来得太突然了吧?
这荒郊野岭的,几里之外还有死在他手下的妖兽。难道因为那个吻,唤醒了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情愫?
江槿觉得这有些离谱。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钟离喜欢上一个人的模样,三言两语都是阴阳怪气的人,突然变得情意绵绵,光是想象,她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逐渐镇定下来:“你发什么疯?”
难保那缕血气没有什么副作用,比如把一个人的性格扭转,从不近人情到善解人意。
她看钟离就很符合这种症状。
钟离双眸幽深,眼中火光跃动,用这样令人沉醉的眼神望着她:“别动。”
跟下午如出一辙的话,江槿有瞬间的分神,再回神,钟离却是伸手替她摘下了发梢沾上的一点残屑。
她坐在自己找来的树干上,钟离蹲在她身前,以一种微微仰视的角度抬头看她。
柔顺的黑发从额头分开,翘起一点弧度,少年潋滟的眸子倒映着她的面容。
平日总是江槿抬头看他,骤然换了个方位,钟离近乎恭顺地蹲在她面前,眉心到嘴角连成一条流畅的轮廓,衬得他愈发亲和。
见鬼。
钟离绝对是故意的,她百分百确定。
这人虽然不说,但平日身上叮叮当当的,脑袋上带那么多东西,腰间随时坠着好几条绦子,分明就是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
初见时,她觉得钟离为数不多的优点里,也就一张脸能看了。
“江槿,之前的事,原谅我好么?”他虔诚地看着她,犹如信徒面对自己的信仰。
江槿盯着他的脸,心中冒出许许多多的念头。虽说人的性格偶尔会进行微妙的变化,但他这一出倒把江槿弄得无措起来。
“...你先起来。”江槿别开眼,不敢同他对视,“我也不是生气...”
“当真?”他眼睛亮了起来,定定望着她,语气中带着欣喜。
江槿轻轻点了点下巴,正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原谅说得太轻易。钟离像是见到主人的小狗,激动地抱了上来。
要不是坐在树干上,江槿怀疑他的力气会直接把她扑到地上去。
当然,江槿同样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你属狗的啊?”
下一刻,钟离欣喜的表情忽而变得冷漠,眼中的情意退去,变成诡异的冷笑,目光看向虚无的空中。
这幅画面完完整整的落在另一片漆黑的空间里,云容啧了一声,放声笑了起来:“你从哪找来的这种人,哦不,这种半死不活的鬼。”
她笑得毫不掩饰,眼中满是轻蔑。于她来说,鬼修与妖那些卑劣的存在也并无不同。
钟离冷冷看着眼前的女子:“你想做什么?”
眼前的人既不是幻影,也不是假冒,而是如假包换的云容。从亲眼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剩下的记忆就在以缓慢的速度复苏。
虽然许多事情暂时都还没有回忆起来,但唯有一件事,他记得清楚。
当初是云容亲手将他的灵体从真身中剥离出来,然后丢到了狱塔里。
神器生出的灵体不逊色于神器本身,亦或者说,二者共生一体,他就是青羽神弓,青羽神弓就是他。
一旦灵体被剥离,神器本身的力量也会大打折扣,两方都会遭到伤害,主人同样遭到反噬。
当初云容不顾自身反噬也要把他从青羽神弓里取出来,送了他八百年不见天日的大礼。
她的目的很简单,她要他神魂尽散。
神器生出的灵体受天道福泽,很少有邪道的东西能够伤到其根本,哪怕是雷劫,至多也不过是沉睡。
云容灭不了他,就把他关进狱塔,利用狱塔的妖气折磨,加速他的灵力溃散。
而今狱塔破碎,他侥幸苟着一条命。他早有预料会跟云容再次相见,却没想到会是这时候。
云容拨弄着发丝,不以为然道:“来看看我亲爱的钟离...”
她目光投过来,带着强烈的杀意,一字一句笑道:“怎么还活着。”
钟离露出讥诮的笑:“你属下动手时没有告诉你么。”
云容没死实属意料之中,这样天赋异禀的人,同样也受到天道庇佑,百年飞升,何等惊才绝艳之人。
当初她坠入魔道,反过来对天界出手,被众神镇压,却不是旁人所说的下落不明,而是被封印在碧落山底,接连十恶地狱。
狱塔破碎之际,他就曾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只是当时情况混乱,他无暇顾及。
如今看来,狱塔破碎的背后同样有云容的推波助澜。她封在碧落山下,是如何跑出来的,这倒是令他有些好奇。
“老实说,你能找到这里,我很意外。”云容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里是她暂且造出来的结界,以钟离如今的实力,想要破出去,还需要点时间。
她以为八百年的时间,足够钟离灰飞烟灭。她还特地命了一只小蛇妖进去,向关在里面的其他妖散布他的身份,就是想让其他妖联合起来对付他,好让他早日消失。
没想到他不仅活着出来,甚至还重新认主,逐渐恢复实力。神器的灵体若是一直漂泊,迟早有一日会耗尽自身灵力消散。
但认了主的灵体就不同了,灵体有主人的元神滋养,以主人的灵力为养料。就像是石缝中的野草,稍加雨露,就能撑破石块冒出嫩芽。
钟离露出一个浅笑,眼里毫无温度:“你还能跑出来,我也很意外。”
这对曾经的主仆如今刀光剑影,唯有一点相似,那就是从没有可以模糊的界限,此刻两人眼里有着如出一辙的恨意。
云容目光移到后面的江槿,笑容慢慢荡开,周身冷意更重:“你似乎很在意她。”
从刚才开始,钟离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另一处的画面。那是餍妖的招数。
餍妖修行千年,以心念为引,描出的人物能照映心中所想,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只要内心有一丝动摇,就会陷入其中。
哪怕对面那个假的钟离做出再离谱的事,只要有一瞬间动摇了江槿的思想,在她的认知里,那就是真正的钟离。
钟离面色如常地冷淡道:“与你何干。”
实际手已经暗自攥紧,盯着对面的钟离,眼底蕴着波涛。
对方的言行举止明明同他以往大不相同,她那么机灵,应该能辨别出来吧。
“哦,对了,我看你好像忘了件事。”云容笑盈盈地打了个响指,一旁便多出一片的云雾,云雾之中逐渐半透明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江槿。
他坐在一棵树下,双眼无神,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江槿紧随而来,本是要问他状况如何,结果被他拉入怀里。
江槿怔了怔,没有推开他。反倒是他,突然抱住人,旖旎的画面伴随着潮水般的记忆一齐涌入。
钟离的心猛地揪起,难怪...
难怪她的态度大变,难怪他脑海里总有一股莫名的冲动。
是他先失神招惹,是他乱了分寸。
江槿的气息从记忆中复苏,如一枝越出院墙的杏花,突兀的出现在视线中,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淡淡的香气萦绕着不曾察觉的心思,一股脑冲出栅栏,宛如决堤的大坝势不可挡。
云容隔着虚空抬手,看上去好像在轻抚江槿的发丝:“你说,她看见另一个你,会不会动摇呢...”
如果说先前钟离十分笃定江槿的意志力,但现在,他有些拿不准了。
她那样果断的人,却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那她是不是...有几分在意他。
云容看着摇摆不定的钟离,心情大好:“你何时这么软弱了。”
这么一点东西就能动摇心绪,当真是没用。
云容手指一勾,餍妖描出的钟离一点点露出了杀意。黑腾腾的气息在他身下一点点外泄,不着痕迹地靠近江槿。
她偏头看向已经完全沉浸在餍妖甜言蜜语中的人:“难怪找了个这么没用的主人。”
餍妖顶着钟离的模样,一往情深地哄着江槿,江槿的思绪好似也越来越迟钝,不知不觉走进他精心编织的甜蜜陷阱。
“不如,我先杀了你这位新的主人,再把你送回狱塔,如何?”她雪白的指尖逐渐生出细长的指甲,眼尾发红,全身都弥漫着一股暗红的诡谲气息。
钟离也不再废话,漫天的箭雨密密麻麻落下,重重击在结界边缘。
餍妖的黑气逐渐变成许多细小的黑刺,潜伏在地面,悄无声息地接近着毫无防备的少女。
云容颇有闲心地欣赏着做无用功的钟离,翘起嘴角:“知道我从前喜欢你哪一点吗?”
钟离并不理她,专心寻找结界的破绽。
他们曾经一起浴血厮杀那么久,在没有比他更熟悉云容的人。
云容闪身躲避着根根尖锐的箭矢,明艳的脸上挂着恶狠狠的笑,血红的一群随之飘荡,仿佛血泊上盛开的罂粟。
“就是这种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