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

  •   佳清十二年九月,章回与陶静完婚,居于明城内城官舍。
      十月初,宁王夫妇启程去往肃州守冬,朱杉也与其同行。

      度星岭南驿,距离山下的黑泉驿有十几里路,南驿中二十余人的补给全靠骡马从黑泉驿拉上去。人间有四季,山上只有冬春两季,人间春尽、山上春至,人间入秋、山上入冬。
      郅英已在此服役五个月,他刚来时白白净净,如今却和驿所中糙汉子们一个模样:额头油光发亮、脸颊微陷、嘴边布满了粗硬的胡渣。这位从明城来的旗长有些奇怪,经常追着驿丞问东问西不说,担水、种树、护路、邮驿、搬运、清马厩……他什么活都抢着干!
      驿夫们大多苦出身,斗大字不识一升、升大字不识一篓,郅英闲暇之时,便帮他们写家书、教他们认字;他们没去过明城,郅英便跟他们讲英雄阁、鸿图河、青海湖这些地方;山上的生活枯燥寂寞,驿夫们总爱向郅英打听那些官家富户的故事,大到时政、小到饮食,郅英总挑他们爱听的讲……驿夫们没有好东西,只能从雪堆里掏出个鸡皮果子表些心意。果子从山下送上来时,还是新鲜的,大家伙省俭着、宝贝着,时间长了,果皮皴了,就成了鸡皮果子。

      十月下旬,宁王车驾行至度星岭。
      山道蜿蜒向上,一边是高低起伏的护路石墙、一边是石栏铁索与千丈山涧。天似穹庐,云雾下沉至山间,使人看不清前路。
      山腰上,那些大片的几年生的松柏似是又长高了些,与其它地方的树木不同,这里的树没有那么直挺、锋芒毕露,严酷的环境,积年累月的风刀霜剑,让它们枝叶下垂、俯贴大地,它们默默积蓄着力量,只为存活下去。

      “驿丞,这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启禀王爷,近日降了场雪,为保道路通畅,下官把驿站里的人都撒出去了。”
      天光透过紧窄的明瓦窗,射在粗糙的石灰泥地面上,给昏暗的室内增添了些光芒。南驿虽处山背处,那北风的呼啸声仍是不绝于耳,惊得战马不断嘶鸣!
      “辛苦你们了!”朱柏往壁炉里投了颗柴,搓着手说道。那裹得像熊一样的驿丞低着头,干笑道:“我们都习惯了,不辛苦。”
      “驿丞大人,郅英是不是在您手下做事?”映雪忽问道,驿丞答是,朱杉又问他:“他差事当得如何?”
      “很好!”
      “好在哪里?”大郡主有些刨根问底,驿丞努力镇定心神,再三思索,结结巴巴地答道:“干活卖力,额~不拿架子,和大家伙儿相处的很好!”朱杉听罢,面上露出笑容,映雪接着说道:“驿丞大人,劳您平时多照顾照顾他。”
      “是!”
      半盏粗茶的工夫,宁王着令启程,南驿离北驿还有二十多里,山高路远,不好多耽搁。

      出南驿,每隔一两里路,便有一个站岗的驿夫,他们身穿碎皮衣,胸口白底黑字一个大大的“驿”字,从头包到脚,只露着两只眼睛。他们手拿铁锨、背着笤帚、身上圈着粗绳,像棵树一样静立在路边。
      天寒地冻,岭上空气稀薄,人们走一程便定要歇一歇!映雪与白樱相扶着走在队伍中间,她的大腿根儿似是要断了,每挪动一步,便有一股锥心刺骨的痛直冲脑门儿!为节省气力,她闭口不语,尽力用鼻腔喘气,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跟上队伍,不能拖后腿!

      “郅英!”
      朱杉一声娇呼,奔向路边的郅英,大队人马随之停下。她一身华美的裘衣,他一身破衣烂衫,她毫不避讳地过来相认,他不禁往后退了退。
      “是你吗?”她在他的面前停住,狐疑地问,她不住地喘息,呼出大团的水汽。他解开自己脖颈上的厚围巾,笑着看她。一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浓眉下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陌生的是他那棱角分明的五官、嘴边绒绒的黑胡须、生了冻疮的红鼻头。
      “郡主。”
      “你受苦了。”她难得如此关切,他咧着嘴笑道:“不苦。近来都还好吗?”
      “你还知道问,这么长时间了,一点儿消息没有!”她娇嗔着,还是那么不饶人,他不说话,她接着说道:“我给你带了些东西,都交给驿丞了。没想到这里的条件这么差,早知道的话,我就给你多带些了。”
      “这里挺好的,什么都不缺,大伙儿对我也不错,都挺照顾我。”
      “跟我们走吧!我去跟二哥说。”
      “事情总要有人做的,我不去做谁去做?况且这是我自己要来的,半途而废算什么男人。”他神态温和,说出的话倒是很刚直,令她无法再劝,他又说道:“他们都在等你,快去吧!”
      泪水即将溢出眼眶时,她赶忙低下头,朱柏此时也走了过来,郅英遂单膝跪地行礼。
      “免了,快起来!”
      “谢殿下!”
      “太妃说了,你身在驿站,却不去信给她,等你回去,她定要教训你。”
      “晚些我便写信。”
      “好好干。”
      “是!”

      队伍行至羌台,宁王下令暂歇。
      羌台,是前人在路边稍开阔处修建的露台,从这里可以俯瞰山下的县城。羌台中央是块天然大石,大石上铭刻四种文字,分别是羌文、汉文、藏文和蒙文。如今,大部分的羌文、汉文与藏文被削去,独留蒙文。
      “看得明白吗?”朱柏过来问,映雪不大通蒙语,摇了摇头,朱柏遂解释道:“说的是一个叫亦不剌忽的蒙古人,说他是天上的雄鹰,世间万物都在他的脚下。”
      “嘁!没意思,我还以为是美丽的诗歌呢,大言不惭!”映雪失望地说,朱柏闻言大笑,映雪又说道:“如今这是咱们汉人的地方了,该把上面的字换掉才是!”
      “换掉如何?不换掉又如何?”朱柏反问,映雪不能答,朱柏便说道:“前人筚路蓝缕,在这崇山峻岭中开辟出一条路来,滚石、泥沼、急流、风霜雨雪……都没挡住他们,若论功绩,当以他们为首,可他们又是谁呢?我们这些后来者能做的,又是什么呢?”
      当年的野河荒山,如今的绿水青山。当年的烽烟四起、民不聊生,如今的商旅繁荣、百姓安居乐业。西塞的这帮后来者,做了什么?一块石头上能写得下么。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王爷光风霁月、胸怀广阔,有古仁人之风,臣妾万分佩服!王爷,臣妾以为,您方才说的这一番话,就该刻上去,后人读之,当受益无穷也!”
      “好主意!本王下山后,就去找石匠,先把这个叫亦不剌忽的蒙古人给撤了。”说罢,两人大笑起来。

      “有什么高兴事?你们竟乐成这样!”朱杉忽着过来问,朱柏不答话,饶有兴味地旁观,映雪尴尬赔笑道:“没说什么。”
      这一二年间,朱杉一直不待见映雪,映雪亦一直躲着朱杉,朱杉这突如其来的笑模样,倒让映雪极不适应,不知如何是好了。
      “妹妹饿不饿?我带了好些干果点心。”
      “确实有些饿了。”
      映雪听罢,当即吩咐白樱去拿,等白樱走远,她似是又想起什么,跑着跟了去。朱柏忍不住笑出声来,朱杉立马甩了个眼刀过去。
      “怎么样?好好说话、好好相处,也没想象的那么难吧?”
      “哼!要你说?”
      “她不是什么坏人!她是你嫂子,是你侄儿的娘亲。”
      “知道啦!耳朵都起茧子了!”

      腊月,宁王抵达肃州,百姓冒风雪夹道相迎。
      肃州王府的西北面,原先多为军户散居,后陆陆续续增添了千余户,稀疏的村落连成了集镇,已与北边的肃州主城相接。虞嬷嬷说,这里的雨水一年多过一年,冬日里虽仍是彻骨的寒冷,但比起多年前干冷、缺水、多沙尘的天气,已经好受了很多。
      这不!几阵风过后,天空又降下雪粒子,不多时,雪花又纷纷扬扬地洒到人间。雪势雄浑,势必压倒一切,人们只能藏到屋子里,掩好门窗,对着火炉火盆,过起懒散的日子。

      瑞雪、新年,很是喜庆!可映雪却郁郁寡欢,赴肃州前,朱柏帮忙派人去庆阳取信,可这么多天过去,不见信使归。如今冰天雪地,山高路远,谈何容易?
      “哼!”
      朱杉气冲冲地进了门,映雪正在用午饭,见她来赶忙让座。白樱添上饭,朱杉也不客气,坐下拾起碗筷胡乱扒拉饭,映雪忙盛了碗汤给她。
      “怎么了?”
      “那个什么鞑靼王子竟然要我嫁给他!二哥竟然不说话,当真要把我嫁到那蛮夷之地吗?”朱杉歇了口气,一股脑儿把话倒出来,映雪见她怒不可遏的样子,直劝她消消火,朱杉又说道:“你是没看见,那个鞑靼王子,什么永谢布头领,披散着头发,说着蹩脚的官话,丑也丑死了!”
      “请你过去,就是为了这个事?”
      “可不么!二哥现在越发有城府了,越发像个王爷了!先前跟鞑子打得你死我活,现在还能坐在一起谈婚论嫁了。我可是直来直去的,要嫁他去嫁,我是不能的!”朱杉说着,虞嬷嬷快步走进了屋,小心说道:“那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那样说呀,让王爷多下不来台呀!”
      “嬷嬷!”
      “好好,小祖宗,咱们不说了。”虞嬷嬷抚着朱杉的背,甚是爱怜!朱杉又问映雪:“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
      “这是邦国大事,我不好多言。”映雪想了想,如此回道。听朱柏说:他把肃州北面的居延泽封给了土尔扈特部,以奖励其拱守西州北疆、力拒瓦剌之功。居延泽是漠南少有的绿洲,数年来汇聚了不少草原人。鞑靼遣使而来,该是为了藉这个事儿讨要什么。
      “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为了邦国大政,我朱杉要嫁到鞑靼去?”
      “也有可能。”映雪刚说完,朱杉便腾地起身,映雪赶忙拉住她,笑道:“我瞎说的!你二哥舍不得的!”
      “真的?”
      “真的,你气糊涂了吧!别说是你了,就是朱楠,他都是哄着的。”
      “那你刚刚还那么说!”朱杉又挑理了,映雪不理她,坐下吃饭,朱杉便狡黠地说道:“合该让他们嫁个公主来,让二哥享享齐人之福才是!”
      “原来是在这里等我呢!”映雪是又好气又好笑,朱杉吐了吐舌头,亦笑了起来。映雪笑着笑着,忽觉胃里翻滚,一股酸意的感觉涌上喉头,虞嬷嬷见此,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肃州王府的外书房里,宁王坐于案后,成青山的信使王芳立在房中。东北角壁炉里,柴火烧得正旺,许是松木,室内弥散着淡淡的松香,一张宽大的琉璃面将明火罩住,火苗在眼前灵动起舞。
      映雪疾步入书房,虞嬷嬷与朱杉不住地让她慢些,她浑似听不见。
      “信使呢?”
      “小人王芳,见过王妃。”
      “快点说说!”
      “小人去年八月到的京城,在国公府见到了余公,小人已将信带到。”
      “他老人家身体如何?可有书信带回?”
      “老人家很好,住在了澄园里,有曹璟公相伴。老人家没什么话让小人带。”
      “这个老夫子!”映雪叹了口气,总算是放松了下来,虞嬷嬷赶忙扶她坐下,笑道:“哦弥陀佛!老夫人常说,国公府的澄园极美,是个养人的好地方,王妃可以放宽心了。”映雪点了点头,忽想起了什么,又问王芳:“郝伯夫妇身体如何?就是跟着我爷爷的那对夫妇。”
      “额……也很好。”
      “那就好!这次辛苦你了,哦,你快请坐。”映雪起身让座,王芳忙笑着摆手,映雪再请,他就跪倒在地,只说不敢。宁王朝外头吩咐一声,步宽大步进了屋,领王芳前去休息。

      “听说你们昨日去文殊寺祈福了?”朱柏批阅着文书,头也不抬地问道,映雪刚要答话,却被朱杉抢了先:“对呀,嬷嬷也去了。”
      “这大冷的天,不好好在府里待着,倒拖累嬷嬷跟着。”
      “你也好意思说!过年过节的,你还成天忙,人影都看不见。嫂子有了身孕你不管!想家想得偷偷哭,你也不管!你还好意思说!”朱杉说话和倒豆子似的,叫朱柏无法再说,虞嬷嬷则笑道:“不打紧的,出去转转,瞧瞧热闹也好。王爷在外辛苦忙着公事,中午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不用,待会还要去四方馆,朝廷钦使来了。”
      “朝廷钦使?”映雪惊讶地问,朱柏看了看她,问道:“怎么?你也想去?”
      “当然!您说过的,我也是朝廷派来的,这朝廷钦使就算是我的娘家人了。”朱柏闻言,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进书房边上的卧房,再出来时,身上多了件裘衣。他面无表情地经过几人,出了书房,几人大为奇怪。朱杉本想跟上去问,被映雪拦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