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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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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昇转过头来,看到站在后门外的骆芳菲,娇娇小小的身量,卯足了劲地跟他招手,怕他看不见似的。
“虽然你个子矮,但我视力还不错,实在用不着这么卖力。”他腹诽着,疾步向她走去。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个弯,觉得是尚算风趣的一句调侃,便决定等会要以此为开场白。
这样想着,面上忍不住带了些得意的微笑,愈是近了,愈看得清骆芳菲,笑意愈是收不住,因而也愈顾不得脚下。
靠近后门座位的凳子被同学在嬉戏打闹时踢到过道中,正巧挡在杜昇身前。杜昇却没瞧见,右脚抬起向前,将将好卡进凳子下半部分为了放置杂物而设计的两道栏杆之间。他走的快,那一脚的力道也大,鞋子前半部分在栏杆之间卡得颇紧。他想用力拔没拔出来,反而重心不稳倒仰下去,幸而左手稳稳抓住桌子一角才不至于摔个四脚朝天。可他身子后倾,右脚卡进凳子,左脚悬在空中的滑稽样子,全被一臂之遥的骆芳菲看在眼里,从她微张的口型足以想见骆芳菲眼里的他有多狼狈。
周围同学帮着把杜昇的脚从凳子里拔出来,他走到骆芳菲面前,心里还是欣喜着,只是没了一开始的雀跃。骆芳菲一手指着他,一手捂着肚子笑,“哎呦,杜昇你笑死我了,你刚刚差点摔个大马趴!我眼泪都要出来了哈哈哈。”骆芳菲大笑的样子会让人觉得有些夸张,且她眼睛不大,但凡弯弯眼睛上下眼皮就似严丝合缝合在一起。可杜昇眼里,她长而翘的睫毛与红艳艳的唇也足够为她增色,哪怕是她小小巧巧的身量也与她娇俏的脸庞相得益彰。
他沉默地看着骆芳菲笑着。在骆芳菲面前,他一向老实敦厚,不善言语,多半时候她说他听,偶尔带了些不自觉的笑。
“你把星期一发的物理综合训练二给我看看呗,我有几个不会。”骆芳菲笑够了,终于想起来意,如是说道。“哦,好。”杜昇习惯性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哪张卷子,他到底做得怎样,能不能拿得出手给骆芳菲看。
杜昇把卷子交给骆芳菲,“我还没来得及跟同学对答案,可能有点错误……嗯,我的字写的有点丑,看不懂的你来问我就行。”
骆芳菲接过背面写的满满当当的卷子,扫了一眼便收起来,“嗨!你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不用对答案也知道做得挺好。而且你这字我也看得挺顺眼!”接着冲他右手上的笔努努嘴,“呵!你还挺认真嘛,课间都手不离笔。”
“啊?”杜昇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握了支笔,上面已经沾了手汗。他看到骆芳菲时就兴冲冲出来,中间回去给她拿卷子,竟也忘了放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啊……我……”骆芳菲挥挥卷子,“谢谢你啊杜昇。我走了啊。”然后自顾自转身,没看到杜昇郑重其事的点头,也没听到最后那句一如既往的“好”。
杜昇低了头,有点遗憾没找到合适机会说出那句让他出了糗的开场白。他慢吞吞地往位子走去。
踢在凳子上那一脚真是痛啊,还好在骆芳菲面前强撑住了。他在她面前已经够笨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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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晏晏正半个身子倚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自己的卷子。物理大题勉强写了第一道的第一小问,第二小问则只有四个字“由牛三律得:”。得什么啊,齐晏晏捏住卷子一脚,烦躁地反复对折又展平。
布置作业时物理老师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期中考试复习训练里最简单的一套,80%都是基础题,最后特意转过头看了齐晏晏一眼,强调一句,“既然一班是实验班,我相信大家都会做得不错的。”
齐晏晏实在没敢接物理老师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立时低下头,同桌骆芳菲用手肘捣捣她,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老师暗示你呢瞧见没,你这次可别又有德尔塔了。”齐晏晏懒洋洋回她,“随便吧,我都快习惯了。再说了,她最近都不怎么画德尔塔了。”
在发下来的作业上如果有老师画的德尔塔就是要去办公室的意思,别的人去一次两次也就算了,顶多就是马虎算错了个数,拿着改好的作业跑一趟就行,毕竟高一上半学期学的东西很多都是过渡性的内容,实验班里的学生基本没什么问题。
可齐晏晏不一样,她从牛顿定律开始就无比艰难,明明上课也能听懂个大概,可是一到做题脑子就像是一团糊涂酱。偏偏她别的功课,数学化学生物都挺不错,物理老师认定了数理化不分家,既然这样,齐晏晏绝不是无药可救。她就这么成了物理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
每每想到这件事,齐晏晏就格外头痛,又是一次叹气。
骆芳菲步伐轻快地回来,看到齐晏晏这样不由顿了顿脚步,“你怎么了啊,不就是个作业吗,愁成这样。”说着,把手里的卷子拍在桌上,“喏,借过来了。”一听这话,齐晏晏来了精神,抬起从课上就耷拉着的眼皮,瞅了一眼卷子就开始奋笔疾书。
坐在后桌的沈曦调侃道:“骆芳菲你可来了,你再不来,齐晏晏就要成望夫石了。”齐晏晏手上忙着,嘴里也没闲着,跟沈曦嬉笑说:“什么望夫石,骆芳菲算我小媳妇来着。”骆芳菲一拍桌子,佯怒,“谁是你小媳妇,你是我小媳妇还差不多!”
沈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就是!骆芳菲才不是齐晏晏小媳妇,杜昇要是知道肯定不愿意。”听到这句,齐晏晏也没法“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写卷子了,立刻转了头问:“杜昇跟骆芳菲怎么了?他喜欢骆芳菲?”沈曦眼见齐晏晏这么上道,笑眯眯告诉她说:“杜昇啊,他对骆芳菲可不一般哪……”
骆芳菲气得跺脚,“哎呀沈曦!你别瞎说,我跟杜昇只是同学,关系比别人好一点而已!”她澄清着,却有些羞涩地脸红,更带了那种女孩子被人追求时故作矜持的得意,更显得这件事真真假假,暧昧不清。齐晏晏看骆芳菲这种反应,心里也明白了七七八八,只是好奇前情,推着沈曦的手臂追问。
沈曦朝骆芳菲摊手,“你看,我不得不说了,吊人胃口多不好啊。”骆芳菲轻哼一声,上翘的尾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唉,可能他对我有点那个吧,可是我不喜欢他。”
齐晏晏原以为骆芳菲会守口如瓶,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松了口,用了带点炫耀的语气轻飘飘讲出这句“我不喜欢他”。于是她状似无意地试探着问,“那你还找他帮忙?他还对你这么好?”骆芳菲觉得理所当然,“他又没有说过什么,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卷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却显得有点歪扭,人说字如其人,约摸是有点道理的。就像杜昇郑重其事却不得其法的讨好,就像骆芳菲了然于心若即若离的伎俩。这样再老套不过的桥段,因为真切地发生在了身边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总是多了几分美好和难得。
这样的故事是一贯是齐晏晏乏味的读书生涯中烂漫的调剂。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平凡的三口之家,父严母慈,她从不缺爱也很少伤春悲秋,只是偶尔的为自己的样貌发愁。青春期的姑娘难免会面临各种各样身体的变化,而她终于艰难地放弃自己与母亲的鹅蛋脸型的相似宣言,承认自己莹润微鼓的面颊所昭示的圆脸。而一直让她揪心的鼻翼至眼角的那一片雀斑再看不到消退的迹象,在她雪白肤色的衬托下愈发明显。且她个子略矮,配上这样一张面孔总显得还未长开。因而她一贯不喜欢大人说她可爱,她多想成为高挑匀称的女孩子啊。
齐晏晏有点同情杜昇,面上却没显出什么,听完骆芳菲的话后笑笑,又接着闷头写卷子。
骆芳菲也凑过来和齐晏晏一块抄。她并非不会,而是卷子拖太久不想写,扫了一眼杜昇的过程就能写出简化步骤,甚至不用计算,结果照搬,十来分钟就结束一张卷子。至于齐晏晏,不仅要抄,还不能抄全对,有几道格外难的题甚至要留一两问空着,力求把这张卷子伪造成以她的水平绞尽脑汁尽心尽力的结果。她一边往卷子上誊了个故意为之的错误答案一边苦中作乐地想,这大概是她在涉及物理时的智商巅峰吧。
抄完卷子,物理晚自习的任务就算完成,骆芳菲百无聊赖,借着齐晏晏桌子上那一排书挡住脑袋跟她聊天,“你跟田真不是初中同学吗,怎么还他连个卷子都不借你。咱俩居然不借自己班物理课代表的作业,跑去隔壁借二班物理课代表作业。”
齐晏晏面色淡淡,“他又不借我,我能怎么办。而且我跟他虽然是初中同学,关系也一般。”
田真其人,齐晏晏和她的好朋友文矜一直觉得他是扮猪吃老虎的典范。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或多或少会有一种浮于表面的自以为是的机灵,田真表现出来的却更多是一种貌似不通人情世故的迟钝和茫然。你若与他交流,一通长篇大论或令众人捧腹的玩笑后往往只能收获他明显呆愣和不解的眼神。
起初齐晏晏以为他是真的不开窍,直到后来渐渐意识到他在班里颇好的人脉和老师对他的重视,才恍然觉出自己道行的浅显。而一向清醒犀利的文矜早跟齐晏晏点出,“数学那么好的人,难道这点小心思还玩不转?”
齐晏晏也刚开始对物理作业犯难的时候有点曾试过从田真那里借卷子,她还想着看在初中三年同学的关系上,田真一定会答应。
可田真直接拒绝了,他握紧手里一沓卷子,皱着眉看着齐晏晏,“这些作业又不难,你为什么不自己写?”齐晏晏自信满满地过来,没想到会受到这样不留情面地对待,更何况,田真语气里隐隐的鄙夷让她极不舒服。她虽然物理糟糕,到底也并不算个差劲的学生,但凡有一点办法,她又何必这样自取其辱。
于她而言,物理是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天赋。学不会已经很让她难堪了,现在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却还要因此而看不起她。齐晏晏也不再跟田真理论什么,扔下一句“不借算了”就转身离开,从此对田真敬而远之。
骆芳菲很是赞同齐晏晏,“我也觉得他对咱们班女生都不热情,他好像只对认真学物理的女生好一点。”然后凑到齐晏晏耳边,“尤其是汪乔!”
骆芳菲自顾自说道,“你不觉得汪乔特别积极吗,她每天晚自习后向田真请教问题!每天!”
汪乔?齐晏晏不由得抬头,与她们隔了过道前一排的位置上,汪乔也埋头写着卷子,灯光打在她下颌上,白润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