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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川西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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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高原北部,层峦叠嶂围出一座小城,雅砻江的某条支流卧在一侧,把藏在群山中的村落和小巧别致的城镇天然地区分开,人们在这条蜿蜒的曲线上轻轻落下一点,一座木桥搭成,河岸两侧来往频繁起来。
藏语称牧民为“卓巴”,木桥为这里孕育出更隐晦的称呼——“桥那边的”。山川的包裹让小城的时间滚动得格外悠然自得,记不清过了多久,记不清多少家多少户从桥那边搬到了桥这头,记不清什么时候桥这头也凑出了一座村庄,这个称呼仍在沿用,经久不衰。
“一到七月就是婚灾,今天又是谁家婚礼啊?”
“咱们村子最边上那家的儿子,扎西结婚了,听说娶了一个‘桥那边的’,扎西家三口人全都有固定工资,嫁过来安逸哦。”
“安逸安逸,‘桥那边的’女子能攀到这种家里,新娘子肯定漂亮哦。”
“不晓得嘛,马上就看得到了。”
墨蓝的天色里刚钻出一抹橘光,村活动室的庭院里已有人陆续赶到,藏族人嗓门洪亮,寒暄嬉笑间逐渐热闹起来。按照习俗,年长的妇女需要一头扎进厨房,一边擀着面皮,一边提醒搭档再添把柴到熬人参果的灶上,年轻的姑娘负责把杯碟碗筷搬入大厅后方,为前来的宾客斟酒上菜,如瀑长发随忙碌的步伐在腰间雀跃,有时比台上的藏戏表演更引人注目。门口迎客的大多是新人父辈的兄弟朋友,讲究的人家还会提前缝制同款藏服,曾就有如此打扮的一家,兄弟七人昂首挺胸整齐划一,摩挲着腰间的装饰藏刀,后因如出一辙的五短身材被取笑为“七个小矮人”。
藏式婚礼重人情,以街道、组织、协会为单位,关系网络无限蔓延,穿过结实的山岭,邀来形形色色的客人。扎西的婚礼即将开始的最后半小时,牛肉包子已经出锅,宾客已经就坐,大厅里的姑娘们手头也闲了下来,只等环城巡游的车队驶入,前来簇拥新人下车。
“扎西,从小我看到长大的,聪明得很。我儿子小时候和他逃课去山上挖虫草,他他…他跟我儿子说‘你如果把这包虫草拿回去,你阿爸就晓得你逃课了,肯定要挨打,不如给我,为了兄弟我不怕痛’,然后我儿子真的就全部给他了,他拿去卖了钱再回家,哈哈哈把我儿子气得……”未至晌午,席间已经有人把自己灌醉,说话的人是扎西家的邻居,他不由分说地环住旁边宾客的肩头,凑去涨红的脸尽情散发着酒臭。旁边那人紧皱眉头,仍不回一句,任他继续忆当年,自顾自地埋头吃着。
“结果这么聪明的人,居然找了个‘桥那边的’,我给你说哦,你不要跟别人说,县委书记的女儿之前喜欢扎西喜欢得不得了,喊他一起去成都过,硬是不去哦,他真的该去,真的该去,家里条件那么好,是我就去了。”
埋进碗里的头终于舍得抬起来,问:“‘桥那边的’?什么桥?哪一边?”
“小弟娃,你是外县的哇,河边那个桥嘛,桥对面都是乡下的卓巴,扎西家就在桥边边,听他爸爸说,婚礼办完就开始扩建,还要修三楼,那就是我们村第一栋楼房啊……”邻居老爹谈到房子越说越兴奋,酒嗝和唾沫齐飞,“小弟娃”实在吃不下去,放了筷。
礼炮声传来,扎西和他的新娘到了门口,裹在层层叠叠的礼服、首饰和人群内缓缓向里挪动,头饰沉重,压得人颔首垂眸,恰似新婚的娇羞。
“给嘿嘿!”邻居老爹一激动,举起酒杯,几乎完全放飞自我,正当这份失态冰封了婚礼的氛围时,沉默的“小弟娃”冷静地按下身旁音响的开关,高亢的民歌及时承接住厅内回荡的呐喊,送了老爹一个台阶。
“小弟娃,你人耿直哦,我刚刚喝昏了,出丑要被笑安逸,谢谢你谢谢你,你是哪个家的,阿哥给你介绍女娃娃!”邻居老爹虚惊一场,酒醒了一半,大力拍打着身旁单薄瘦削的肩膀,这种程度的感激让“小弟娃”受得够呛。
“阿哥,卡卓(藏语大意:谢谢),我是女的。”声音不疾不徐,稳重如故。
尼麦愣了愣神,迅速缩回手,醉酒的晕眩让他的身体失重,年轻宾客见状,招呼来两位正在厅内递筷子的年轻姑娘,简单交代了一下示意将尼麦带离休息。
彻底断片前,尼麦颅内关于婚礼的最后一幕:左边的姑娘温柔如水百依百顺,右边的姑娘?干练利落指挥若定。他心想,这人实在是不一样。
“喂,扎西。怎么了?”
“哎,阿爸,我和德西刚从县医院出来……”
“医院”二字似乎触发了某个机关,电话那头立刻冒出一担忧又温柔的女声打断道:“德西生病了?严不严重,需要钱吗,想到外头的大医院,我和你爸爸回来帮你们照顾更登和拉姆……”
“阿妈阿妈,不要急,哈哈哈哈。”扎西听到母亲过度紧张自由发挥的预判,不禁觉得可爱又好笑,连忙解释,“你又当奶奶了。”
电话那头松了口气。
“但是您猜对了一半。德西最近不方便,更登和拉姆需要麻烦你们回来一趟,我明天去接你们可以吗,会不会太赶?”
“好好好,我们来这都半个月了,也该回家了。你来接我们,德西一个人怎么办?我们自己包车,不行,养小孙子要省钱,我们…我们坐客车来。”
“往返才两天,不要紧的阿妈,隔壁尼麦叔叔的女儿可以来帮我带孩子们。客车又慢又闷,你们二老多受罪啊,就让扎西来哦,我回去就帮他收拾东西。”德西笑盈盈地接过电话。
婚礼当天的热闹圆满有目共睹,一晃十年的平淡生活冷暖自知,虽然同村人总背过身来强调她“桥那边”的出身,但这一家人都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尤其是扎西的妈妈白玛,在家分担琐事,在外为她撑腰,她都记在心里。
驶过狭长的村道,两旁的藏房越砌越高,村民们把二楼以上划为自住区域,底层租给附近的商家作库房,或是简装以后租给“桥那边的”。想来木桥也委屈,明明存在的意义是便于联通,却成为了区别的代名词。
“到啦,你上去吧,我在车里看着你,等会还要去接拉姆。”扎西停车开门扶老婆一气呵成,眼含温柔,轻抚着德西的手臂。
“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头一次了,拉姆的汗巾你一定要给她抽出来,不然会感冒的。对了,这个事情……”德西指指自己的肚子,“我想自己告诉孩子们。”风起,德西额前的一缕碎发温顺地飘动,柔软的藏服松松地系起来,裹着一个微微隆起的春天。
“要得,领导。”扎西坐上驾驶位,摇下车窗冲德西笑。
婚后第二年,扎西家的三层小楼落成,如尼麦所言,的确是村里头一户。不同于藏式传统民居以石木为材料,巴登特意选择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立在村头木桥身侧最边缘,显得独具一格。原本扎西也打算利用底层空间赚点外快,白玛发现德西闲时爱打理花草,遂大手一挥让底层的房间专作园艺用了,于是这偏居一隅的小家丝毫不显冷清,反而生机勃勃。
转身进门,德西满意地环视四周:长势喜人的小花园,檐角的巢穴里年年是新燕,绣球牵牛蝴蝶兰,晒得发烫的白被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