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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雀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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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火光冲天的时候江昤正在慢悠悠细品路边摊三文一碗的素面。
旁边的碗堆了一摞又一摞,他喝完第十八碗的汤底,招招手又叫老板娘再上一碗。
素汤底上浮了几片青菜,又挂了几根面,与前十八碗不同的是这次面上还盖了厚厚一片油光铮亮的荷包蛋,江昤回头看那口下面条的锅,站在锅后面的的小五娘朝他羞赧地笑了笑。
江昤也温和地笑了笑,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用面卷着荷包蛋塞进了嘴里。
就在他低头一刹那,白府上空的天骤然变成暗橙色,在两三秒内就转变成血红色,好似蓝天白云都被血液泡透了。几乎同时,白府传来刺耳的尖叫,相隔一条街也足以让人耳膜震痛。
江昤闻声抬头,这才注意到那片奇异的天空,他皱皱眉头,从包里抓出一把铜钱放在小方桌上,对着正在抹桌子的老板娘讲:“李大娘,我明日再来。”
李大娘“诶”的一声还没落地,他就骤然消失在小面摊附近。
白府周围不乏有好奇的人往门口走,但很快就被从府内涌出的人流给冲开,府里惊慌的仆从婢女鱼贯而出,白老爷竟然是最后才从府邸里由老管家搀扶着出来。
白老爷黑发里掺着半把白发,像是受了岁月不小的打击,这么一通折腾更是满面疲惫。他看到江昤也挤在人群中,眼睛亮了亮,由老管家扶着颤颤巍巍地拨开人群走过来。
江昤微微欠身朝他点了点头,“白老爷。”
白老爷二话不说两腿一弯就要向他跪下,江昤一惊,后退半步将白老爷佝偻的身子扶起来,“白老爷这是做什么?”
白丁酉涕泗横流,半弓着身不愿抬头看江昤,“还请江道长一定救救我们白家,我们白家这么大的家业,可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啊!”他的声音不知道是被烟雾呛的还是年岁大了,有如粗粝的沙子混了一点水在黏糊糊地晃动。
“是发生什么了?”
再问,白丁酉就只支吾哀叹“家门不幸”,涕泗横流,一个字也不多说了。
江昤视线平移到老管家身上,头发黑白参半的老管家眼神也躲躲闪闪。江昤微微叹了口气,“那我先想办法把这火灭了,管家你先扶他去休息。”
他虚空踩了一步,跃到半空中俯瞰整个白府的状况。
这场火从表面看与寻常大火并没有明显的区别,但从被映成血红色的天空来看就知晓这绝非寻常的火灾。整个府邸被火尽然吞噬了,乌黑的烟翻滚着向天上窜,刚才看热闹的人都实在受不住黑烟被呛跑了。
江昤掩着口鼻轻轻落到白府内最高的阁楼屋顶,顷刻间整个人就被浓烟包裹,从外面只能模糊看到一抹白色的影。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符纸,用食指在最上面那张划了几下,食指触碰过的地方都微微发亮。
白府家财万贯,府里养的仆从不说一千也有八百,这火应该不是这八百来号人不想灭,是灭不掉。所以寻常的熄火符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江昤画完最上方那张,下面的符纸也都骤然亮起来,握着符纸的手微微松了些,十三道符纸就被大风卷着飞向高空,他左脚轻轻点了一下脚底下的砖瓦,飞向那十三道符咒,口中念了几遍求雨咒。
若是常规地求雨,一般降下的雨来得慢、水量也少,江昤就索性把随手抓的符纸全用了。
“雨神娘娘,帮帮忙,这妖火要是不尽快灭了肯定要殃及百姓。”
他左手竖起二指,又念了几遍求雨咒,乌黑的发丝被浓烟和大风吹得纷飞。
求雨与天象有关,极其耗费法力和体力,寻常术士只求一次也几乎要累得晕倒,饶是江昤这样道行不浅的也吃不消一次使用十三张求雨符。
他竖在胸前的二指开始微微发颤,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一声轰隆响雷。
江昤松了一口气,慢慢往那楼阁上落去,几乎在他踏到砖瓦上的同时,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
这场雨的来势很是吓人,几近墨色的乌云很快掩盖了血红色的天空,密集的雨不断往下砸,雨珠掉在江昤身上碰得生疼,他却来不及理会,俯身去收拾散落在屋顶的包袱。
大部分符纸都被水泡软了,江昤心疼地把符纸塞进包袱更深处,轻声嘟囔:“还能用还能用,用来对付小精怪还是可以的。”
他话音刚落,就好像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声音轻轻的,很快,快到几乎分辨不了是什么方向传来的,但这好似只是雨声里的错觉,他站在楼阁的最高处,四周肯定是没有旁人的。
江昤收拾好东西,把布包系到背上,离开前敛眼向下看了一眼,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这火一点也没有被雨水浇灭,而是越来越旺,再烧就要烧到旁边的民舍了!
江昤已经用了十三道符咒,没道理浇不灭一场火,这场火的诡异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江昤皱了皱眉头,咬破右手食指在虚空中快速划了几下,落下的血珠浮在半空中,他画完便用掌心猛地推了一下血珠,血珠就连成几条细细的线往空中飞去,很快细细的线就扩成一个□□寸的大圆,然后在浓烟中散开,化作血雾。
江昤直觉不对,又往高空跃去,才飞出两米远就觉得腿一软,顷刻直直往下掉去。
这楼阁少说有十米高,他就这样掉下去是绝对不可能成活的,江昤紧紧闭着眼,在快速下坠中想凝风托一下自己,好歹要留个全尸让师兄师弟们来领。
但不知道是被什么束缚了,他现在连抬手想扇扇风都困难,别说是凝风了。
火还没灭,不知道附近会不会有高深的法师前来灭火。师父的恩情还没来得及还,大师哥要帮忙带回去的剑鞘还没拿,师妹的剑法还没来得及教导,他居然就要这么死了。
还是摔死的。
死相还这么惨。
他想叹口气,但一张口就有滚滚浓烟翻涌着呛入口鼻。
但想象中的剧痛没有袭来,他落入一个怀抱。
江昤愣了一下睁开眼,但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有一条乌黑的丝绸缎带轻轻飘落盖到他眼上。丝带上被施了法,虽然只是轻轻覆在眼睛上,但不会被风吹落,也不能揭开。
这缎带冰凉,与抱着他的人一样。像是从九尺寒冰下传来的温度,不像寻常人。江昤略微往这人怀里缩了缩,鼻尖微动,想嗅出他到底是人是鬼。
阳间的人身上没什么味道,而鬼常年生活在黯淡阴湿的地方,身上会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潮湿霉味。江昤天生对这些味道敏感,因此即使鬼化形化得再好也很难逃过他的鼻子。
江昤贴在他身上嗅了半天,微微蹙起眉头。这人身上既不是人味也不是鬼味,是一种极淡的花香,但又分辨不出是什么花。
江昤还想再仔细闻闻,就听到靴子轻轻踏到地面的声音,随后这人就稳稳停住了,他的手很稳,甚至江昤都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晃动。
“多谢大侠出手相助。”江昤看不到他,摸不准他是仙人还是别的什么世外高人,只好先称大侠。
这人没有回应他,只是把他轻轻放下。
江昤手扶在那根丝绸缎带上,想把它扯下来,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他,江昤顿住动作,待那人出声。
他等了许久,才听到男人一句:“你想看吗?”讲话也冰冰凉凉,没什么起伏,和江昤想象中的一样。
江昤笑了笑,轻声问他:“可以吗?”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拉着他的手,伸出食指在他两眼正中的鼻梁碰了一下,随后盖在他眼上的飘带就消失了。
江昤慢慢睁开眼,出来这么久很少需要仰起头来看别人。他本身就生得高挑,在男子里也不算矮的,但这人比他还要高上半个头。
男子一身玄服,上面还有些精巧的暗纹和金线刺绣,头发高高用金冠束起,足底踩的靴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感觉比寻常的足靴更硬,虽然是被长袍遮掩了一部分,但露出来的部分也很是精巧,并不只是单调的黑色,还有些藏青花纹,鞋尖有条细细金边。
江昤眼神迅速上下扫视了两遍,但眼神最终还是落在他的脸上。
这是一张让人惊叹的脸,一张夺目的脸。像是一池白莲里独独一朵黑莲,也像一张墨纸上的一个白点,总归都是芸芸一众里最显眼的存在。他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微向上挑起,眼瞳是浓郁的乌黑。江昤盯着他的眼睛,有些奇怪地失神。
男子沉默着看着他,江昤很快就觉到自己的失态,抱歉地对他笑了笑,随即卸下自己的背包,蹲在地上翻找起法器来。
他轻装远行,没有带多少法器,此刻能用的更是寥寥无几,一个包袱很快就翻到底。
江昤垂着眼想了想,还是从包里翻出那张深色的符纸。包里的东西几乎都被水泡过,唯独这张符纸没有,这张黧紫符非同于一般的符咒,一般情况下用了轻则折损灵力,重了减损寿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万万不能用的。
江昤刚才催符用血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甚至险些没命,现在的身体状况肯定吃不消用黧紫符。
他迟疑片刻,抬起眼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男人的视线仍是紧紧锁在他身上,看到他掏出深紫色符纸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你想灭火?”
江昤点了点头,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符纸就被抽走。那张凝着仙家法力的符纸在这人手里好像格外脆弱,男人拎着符纸凑近仔细看了看,随后就轻轻一扬,紫色的符纸瞬间化为齑粉飘扬在空气里。
“以后不要用这些乱西八糟的。”仙门的东西,他只挥挥手就能化成灰烬,还嗤笑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男人握住江昤还悬在半空的手,冰凉的手心贴在一起,他抬了抬嘴角,看起来心情突然变得很好。方才用了十三道求雨符才求来的乌云被他挥了挥手就挥散了,天光大亮,纷纷扬扬飘起鹅毛大雪来。
江昤环顾四周,刚才张扬的火焰果然被雪覆着渐渐小了下去。他微微侧过头道了句谢,尽管这人法术高强,来路不明,还把黧紫符贬得一文不值。
男人扬了扬眉头,也侧过头来看江昤,但表情突然变了变,刚才的好心情好像顷刻消失,他皱着眉头,轻轻把落在江昤肩头的雪扫到地上,轻声说了句:“脏。”
江昤歪了歪头,有些疑惑,这难道不是普通的雪吗?
男人把江昤肩头的雪都扫干净之后,心情好像又变得很好,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只说句谢谢吗?”
那……怎么办呢?
我这里还有几张乱七八糟……要不然送你吧……
江昤慢吞吞讲:“我此行也没带什么别的……还有几张乱七八糟的东西,它虽然耗费的功法多些,但还是很好用的,不如送你吧。”他翻翻手,手心就出现几张黧紫符。
男人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他的手心,随后抬眼看了江昤一眼,那几张符纸悠悠被风吹落到地上,随后化成齑粉。
江昤一时无语凝噎,这好歹是仙门至宝……不想要也不要这么浪费啊……
“我要那个。”
男人抬手指了指江昤身后,江昤疑惑地往后看了一眼,但身后什么都没有,他刚刚转过身来,突然感觉到这人很轻地抱住了他,手穿过脸颊旁的空隙轻轻碰到了他的头发。他的指尖很冰很凉,比浸润到江昤衣服里的雪还要冷。
他解下了江昤的一条素色发带,普通的棉麻布,只有不到一指宽。江昤的头发散落下来,在风雪里飘扬。
他抓着发带,嘴角上扬,慢慢后退了两步,像是在低语魔咒一般地看着江昤轻声说:“……,下次再见。”
随后就骤然消失在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