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秦王后人 一瞬间，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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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卫统领林琮找到沈溪的时候，他已经失血昏迷多时。天生神童的沈二公子可是大庆文士心中的神，林琮不敢怠慢，当即就要把他抱去就医，回头却正好看见沈溪一路爬来那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路。
本着负责任的心理，林琮走过去看了眼那边有没有掳人的凶犯留下的线索。
然后他就跟窗边冒出来的凌乱狼狈的小脑袋看了个对眼。
沈溪下的毒有些后劲不足，慕容钊在黑暗里缓了片刻便勉强恢复了些力气。
窗外那声闷哼过后只断断续续传来一些嘶哑的低吼，整个昆吾宫笼罩在一片无边孤寂之中。慕容钊怕黑，只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他攒着力气磕磕绊绊的爬到窗边，刚想探头看一眼沈溪到底死没死，就和禁卫统领林琮毫无防备的打了个照面。
林琮和慕容钊同时吓了一跳。慕容钊脚下不稳，脑袋一晃就要向后栽去。
好在林琮眼疾手快，及时出手揪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人捞出来拨开乱发仔细分辨后，林琮不由又是一惊，“六皇子？！”
神志不清的慕容钊没太听清：什么皇子？谁是皇子？难道是——沈溪？
慕容钊费劲的掀起眼皮，看了看林琮胳膊另一边夹着的半死不活的沈溪，没忍住笑出了声：堂堂皇子，多智近妖还混成这副处境，被人折腾成这样，真是世所罕见。
哪家皇子混成他这样，还不如挥刀自宫与人家做个洒扫的黄门，也好过这副半生不死，任人欺辱，走路路过的狗都敢冲上来咬他几口的窝囊模样。
慕容钊笑着笑着，意识越来越昏沉。林琮探了探他的脉搏，也顾不上其他，一手一个，带着两个没剩几口气的八岁孩子直奔宫城正中的乾安殿而去。
情势紧急，为免再被有心之人截杀，林琮只能冒大不韪直叩天听。
这一个六皇子一个未来的安国公世子也不知能否保住他的小命，叫他安安稳稳的在这从六品的禁卫校尉统领的任上干到退休。
灵启十二年正月十六，望日凌晨，刚刚结束元宵家宴没多久的庆灵帝李启被贴身内监从睡梦中喊醒，还没来得及冲那行事莽撞的禁卫统领发火，便率先看到了两个几乎浸在血水里的八岁孩童。
——失踪半月闹得皇城上下鸡飞狗跳的天才神童沈溪和他那几乎要被遗忘的痴傻第六子。
人是在宫里丢的，也是在他封禁遗弃了八年的昆吾宫找到的，被找到的时候还满身是血的跟他的皇子躺在一起。这过分巧合的桩桩件件，实在没办法不让庆灵帝联想到什么。
“你们先下去吧，就说朕身体有恙，传唤太医，另外，让安国公进宫见我。”
林琮跪在御案下首，早有宫女内监将两个孩子抬往侧殿。看着庆灵帝摒退左右，林琮沉默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臣今日擅闯……”
“无妨，找到沈家小子和六皇子的第一时间就带他们来见朕，你做得很好。”
“陛下谬赞，这些都是微臣分内之事，臣已经安排了人守在昆吾宫外，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能立马回禀陛下。”
林琮诚惶诚恐，庆灵帝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
“很好，你再亲自带几个人去昆吾宫里面守着，无论之后抓到谁，今日之事都先别声张。”庆灵帝顿了一会儿，凝重开口，“朕怀疑，这事与北周安插在宫里的细作有关。”
林琮眉间顿时一抖，此事牵涉甚广，可不是他一个小小从六品禁军校尉能听的。
“你如今在哪只军队任职？”
“回禀陛下，臣今在右近卫军中，领校尉衔。”
“回头抓到人，你便持朕口谕去吏部领都尉令牌，值守殿前司吧。”
“是！”
禁军都尉，从四品武将，连升三级，还是在离皇帝最近的殿前司任职！
林琮简直不敢相信！感恩戴德的拜别皇帝，林琮便斗志昂扬的抓奸细去了。
这会儿别说区区北周奸细，就是北周新皇来了他都得舍命把他拿到庆灵帝面前问罪！
处理完琐事，李启不由得走进偏殿，打量起了这个被他冷落八年的儿子。
此时慕容钊已被宫女擦洗完毕，换上了舒适的锦缎中衣，一批又一批的太医进进出出，在他身上扎针试药，时而摇头，时而悲悯，李启看着床上六儿子单薄瘦削的身影，情不自禁眼眶一酸。
他与他生母当年感情极笃，可惜世事弄人，他到底还是没能保护好他们母子。
慕容钊并不知道此时庆灵帝心中的五味杂陈，他睡得昏昏沉沉的，脑海中不时走马观花似的划过一些画面，有前世亡国的，也有这辈子六皇子痴傻时被人凌辱的。
他时而在梦里痛哭流涕，时而愤怒难当，悲苦难抑，最终一切都化为一片死寂的黑暗。
慕容钊被绷带包裹的额上不自觉沁出层层冷汗，他在黑暗里拼命奔跑，疯狂挣扎，身后不知何时聚满了百姓，他们手里挎着篮子，拿着臭鸡蛋，烂菜叶，一边砸他一边谩骂，“不肖子孙” 、“无能庸主” 、“不辨忠奸！” “我要是你我早就一头撞死在城墙上了。”
没一会儿又换成了手持象牙笏板、唾沫飞溅的群臣，“陛下，你不听老臣之言，这大魏必然要亡在你手上！”
“臣今纵死，亦要直言！”
“陛下！你糊涂啊！”
“陛下！”
慕容钊在黑暗里一直跑，一直逃，群臣的讥诮和百姓的唾骂仍旧如影随形。终于他眼前出现一道亮光，一袭青色长衫作幕僚打扮的张季出现在他面前。
慕容钊眼底终于亮起了希冀，他不顾一切朝他跑去，“先生救我！”
然而就在慕容钊即将跑到他身边之时，眼前的张季突然又变成了后来那个权倾朝野，心狠手辣，令万万人敬畏惧怕的白衣张相。
他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一言未发却骇得慕容钊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就退进了百姓和群臣的包围里。
他们在他身上厮打着，啃噬着，最后只在地上留下一团面目全非的烂肉，证明慕容钊还曾在这世上活过。
“先生…你不是说，会助我实现心愿，为我挡一世风雨，帮我成就不世之伟业吗？”
“张季，张文英……你骗得孤…好惨。”
慕容钊看着那始终站在光暗交界处一言未发的白衣青年，情绪起伏剧烈，猛的往前吐出一口淤血，意识再次模糊了起来。
“启禀陛下，六皇子体内余毒已解，只是身体底子过虚，这先天不足之症无法根治，还需日后好生调养。”
“朕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是。”
太医及宫女陆续退下，庆灵帝李启撩开帐幔，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全身上下只剩嶙峋瘦骨的儿子，眼眶再次湿润了起来。
这八年，他一定很恨他吧。
……
慕容钊从梦中惊醒时，四下并无人迹。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被一一包好的伤口，还有新换的锦缎中衣，不禁有些狐疑：
沈溪会这么好心？他差点害死他他还让人帮他上药包扎？
还是说沈溪其实还没醒，是其他人把他也当成了受害者，一起带了回来？
慕容钊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省得后续沈溪醒来，再把他置于危险之地。
慕容钊尝试动了下身子，果然全身酸痛，毫无力气。
殿内的动静惊动了外间守着的宫婢，很快便有宫女手上端着吃食和衣物鱼贯而入。
慕容钊不是没被人伺候过，只是如今他心里装着事，不由得一边喝着宫女喂过来的稀粥一边小心打探，“沈溪……不，我是说六皇子，他如今状况如何？”
宫女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放下碗盏，顺从答道，“沈二公子至今未醒，不过日前他已被安国公派人接回了国公府。”
“嗯。”还没醒啊，没醒就好，没醒就好。旋即慕容钊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沈二公子，安国公？那又是谁？
“沈溪不是六皇子？”
宫女看慕容钊的眼神更奇怪了，不过他们这些做奴婢的从来不会随便乱接主子的话茬，她只接过一旁宫人递过来的药碗，温声道，“六殿下，先喝药吧。”
慕容钊还没从她这声“六殿下”中回神，殿外便缓步进来一位身穿龙袍的中年男人。
那张脸上熟悉的五官，就算慕容钊再死一百次也绝不会忘。
李——不——思！
一瞬间，慕容钊仿佛重新被拉回战场，手执天子之剑，看见了横在他们之间的累累尸山，滚滚硝烟。
当年秦王仗着手下猛将能人众多，没少对慕容钊进行羞辱。慕容钊单枪匹马跟他战了七年，大大小小交战二十余次，城池几度失守又几度夺回。最狠的一次李不思甚至被他打到仅剩十七骑，可惜天命终究不在慕容钊这边。
慕容钊亡国身死之后被他枭首，辱尸，悬挂在城墙之上整整曝尸三个月，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又岂是区区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慕容钊失手打翻药碗，悄悄握了一块碎瓷在手上。身边的宫女太监瞬间跪了一地。
“奴婢该死，求皇上恕罪！”
庆灵帝李启看着慕容钊仇恨的眼神，看到他醒来的满心喜悦瞬间化作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心中刺痛却还是保持着帝王威仪，沉着面容挥退左右，再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
李启以为他是怨他这些年的不管不顾，心中酸楚，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温和：
“你感觉怎么样？”
两人相隔不过半臂，慕容钊这时才终于看清，眼前人并非当年人。
李启没有李不思身上那股狠辣决绝的枭雄气，反而多了几丝中年帝王的中正平稳。
但毫无疑问，李启就是那破他城池，亡他大魏的秦王李不思的后人。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慕容钊很努力想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但效果并不显著。
国仇家恨横在当中，即使明知眼前人并不是当年人，慕容钊还是情不自禁攥紧了手中碎瓷。
庆灵帝距离他很近，又没有防备，如果他现在突然暴起划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秦王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