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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算计 那就让他也 ...

  •   十七岁的张季被人丢出权贵府邸的时候,王都百姓正在为即将出宫的昭明太子准备鲜花瓜果,各色花灯,只期届时能得他回眸一笑,垂怜一顾,哄他欢颜。

      这人间的参差就是如此残酷。在张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时,昭明太子却过着丰衣足食,事事顺遂,无忧无虑的人生。

      张季心里产生了强烈的不平衡。

      人人都说昭明太子仁善,可在那些人欺辱他、嘲讽他低贱卑劣之时,昭明太子在哪里?

      人人都说昭明太子贤明,可在他被人踩在脚下,逼着跟权贵磕头讨饶之时,昭明太子又在哪里?

      他说要爱护百姓,要做为百姓请愿的贤储,可张季难道就不是百姓中的一份子?

      心理逐渐扭曲的张季恨上了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于是张季花了番心思,主动找上了潜伏在王都,想借机在元宵灯会上闹事的外邦异族。

      张季用尽自己生平所学,为他们策划了严谨且周密的刺杀计划。

      他带着滔天的怨恨,被元宵灯会上拥挤的人群一步步推到了昭明太子出行的车辕前。

      看着昭明太子脸上灿烂温暖的笑意,张季内心想要将他撕碎的冲动出奇强烈。

      既然人人都说他恶臭肮脏,对比起来昭明太子是那么的皎洁如月,光鲜可人;那不如就把众星捧月的昭明太子也拽下来试试吧。

      就让他跟他这卑微又肮脏的贱民死在一起……

      ——一盏花灯从楼上坠下,瞬间在街边引起一簇火苗,整条承天门街上都被张季布满火油,只要他在人群中点燃引信,在场围观的数万民众和昭明太子都将被大火活活烧死。

      人群后方不由得骚乱起来,眼看就要发生踩踏,走神的张季被人推倒在地,无数双脚在他身上踏过,张季却只看着车辕上满脸焦急的慕容钊,眼里的光芒亮得吓人。

      后方的动静只是个调虎离山的小插曲,只要慕容钊的车架经过他身边……

      “咚咚咚!”猛的数声鼓响,骚乱的人群瞬间被镇住,纷纷停下来看向声源之处。

      “大家不要慌,不要乱,都留在原地,其余事情我来处理!”

      慕容钊高声呼喊着,稳住人群便收了鼓槌跳下车辕。街边那簇小小的火苗早就被他的随行侍卫扑灭,他沿路挨个扶起被踩倒的百姓,又命人从车辕内取来食物和药,一边愧疚的把东西塞到他们手上,一边毫不介意的握着他们粗糙的手道歉:

      “对不起大家,都怪我太过任性,非要出宫与民同庆,害得你们被踩踏受伤。

      这些衣食药物你们先拿着,回头再去衙门让府尹给你们每人支取二十两纹银,就说记在本宫账上。待本宫回宫,再去向父皇请罪。”

      看着慕容钊扶起他时眼中满含的愧疚,张季不由愣在原地。

      不是假惺惺的,为博声名的虚情假意,是真的心疼他们身上被踩踏的青紫,内疚自责,恨不能以身相替。

      张季捏着袖中火引,突然有一瞬痛恨这种鲜明的对比!

      他想杀他,想让在场所有人为他的悲惨过往陪葬,可昭明太子眼里却只有他身上的伤。

      看着小太子看向他时过分温柔的眸光,张季就这么该死的动摇了——
      为什么!凭什么!

      委屈的泪水盈满眼睫,高出慕容钊小半个身子的张季顶着一张遍布淤青的脸哭得声嘶力竭,小太子仰头看着他汹涌不息的泪水,瞬间就被吓得慌了神。

      “你你你,你怎么还哭了!”

      “是伤到哪里了吗?很痛吗?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后真的再也不任性了!”

      “要不我让人先把你送去医馆吧?或者…或者……”小太子咬唇纠结许久,这才迟疑着取下了腰间的玉佩,咬牙塞到张季手上,“这是我母后留给我的,说是可以保平安,驱霉运;看你身上这么多旧伤,想来应该是活得很难吧。这个送给你,你可以拿去换钱,也可以自己留着,希望你以后都可以平平安安……”

      十七年从未被人善待的张季头一回感受到了这世间真切的善意,一时哽咽难言,想继续诉说冤屈,后面摔倒的人见他得了好处,顿时一个哭得比一个更大声了。

      手忙脚乱的小太子只得一个个温声安抚过去,醒过神来的张季猛然回头,想出言提醒小太子前方有埋伏,转头却见四面八方隐藏的异族人已被守护太子的暗卫悄悄拿下。

      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王都百姓甚至毫不知情,就被他们一心景仰的昭明太子无声保护了下来。

      ——他真的,当得起一声聪慧贤明。

      张季心里突然涌出一些毫无来由的希冀,他想昭明太子既然那么善良,又被人们那么推崇信仰,兵不血刃便救下那么多的人,那不如也让他来救救他试试吧。

      如果他救了他,那他就把他当做他的神明,往后余生,他愿为他穷尽所学,肝脑涂地;为大魏鞠躬尽瘁,死不改悔。

      可他若救不了他……那他早晚都是要死的,能拉昭明太子做垫背,也不算委屈。

      张季当时心里就那样卑劣的想着,然后鬼使神差的活过来,花了一年时间为自己改头换面,扬名造势,营造君子人设;以有心算无心,压上所有谋划了后来的再遇。

      那是昭明十四年冬,大魏王都,城西南角,铜锣巷。

      十里长街,白墙青瓦,街角墙下有个不甚起眼的破书摊,摊边一株腊梅开得正旺。

      梅树上积雪刚化,霜寒未歇,十八岁的张季仅着一件素色麻衣,瑟瑟抖着站在破书摊前,顶着一双长满冻疮的手,替人抄书。

      寒风过巷,张季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单薄衣裳,执笔轻咳,指缝中隐约透出血来。

      身似修竹体似柳,有志才高不得抒。

      这就是张季根据慕容钊的喜好,为他量身定制的落魄书生形象。

      无权无势又无钱银傍身,还因被权贵顶了功名,被陷害舞弊;又因上告无门,一意抗争,得罪权贵,在王都被人打压,排挤……

      空有一腔才学却无处施展,只能顶着病弱的身体流落街头,卖字为生。

      有消息说,太子今日出宫私访,张季特地在此布下大饵,只待鱼儿上钩。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一道端正平稳中又带着几分少年傲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张季淡淡抬眼,迎面果然走来一位意气风发的锦衣公子。

      只见他穿着件宝蓝织金锦袍,腰间系着藏兰虎纹腰带,身上披着件同色缠枝纹白毛领狐裘,眉下一双清澈明亮的虎目,此时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张季摊上悬挂的字幅,点点雪光揉碎跌进他眸里,熠熠生辉。

      来人身姿端正,举止大气,一看就是有钱人家捧在掌心养大的公子,与张季这种下等贱民云泥之别。

      正是被他设局引诱而来的昭明太子慕容钊。

      “你这纸上写的可是前朝杜大家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八岁的小太子走到摊前,笑容灿烂的跟他搭讪。

      深谙钓鱼之道的张季并未对他过分关注,只敷衍的回了句,“小公子博学广闻,令人佩服。”便继续醉心书写,不理旁事。

      明显被冷待的小太子没有生气,反而伫立一旁,兴致勃勃地观摩起了他的笔法、字形和文章。

      张季有点紧张,但他的字看起来就跟他如今的人一样,修长劲瘦,傲骨铮铮,深得慕容钊的喜欢。

      他本就有才,所以哪怕手中握着的仅仅只是一支街边最廉价的毛竹粗粗制成的笔,用的也只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糙纸,从他笔下写出的字也是用这世间最贵的狼毫配上最精美的紫竹制成的御笔也写不出来的奇巧灵秀。

      小太子果然被他吸引,一边称赞他的书法一边探究的看着他身上青紫,“先生有冤。”

      是陈述句不是反问句。

      埋首写字的张季讶了一下,笔尖一顿,却是反问,“小公子何出此言?”

      小太子看着他在寒风中病骨支离的身子,沉默不语。

      张季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自己,不由嘲讽一笑, “冤又如何?”

      “这世道如此,似我这般无权无势之人,便是今日死在这里,又有谁会在乎。”

      张季平淡的语气中满含自厌,成功激起了未经世事的小太子的救世情结。

      只见他冲他自信一笑,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可爱又明媚:

      “所幸,先生今天是遇到我了。”

      小太子牵过张季的衣袖便带着他去了王都最大的医馆。只见他一进药铺,便豪气干云的冲掌柜喊:

      “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大夫找来,用最贵的药,本公子要为我的新朋友治伤。”

      药铺掌柜看小太子衣着华贵,器宇不凡,自然不敢怠慢。

      大夫来了又走,很快便给张季开了大包小包疗养用的药。

      然而还没等药铺掌柜羡慕完张季这位穷酸书生的天降好运,结账的时候就跟那位全身上下没有半个铜子的小公子对视傻了眼。

      药铺掌柜:公子……没钱?

      小太子:……好像是的。

      药铺掌柜:“那您看这……”

      药铺掌柜想把小太子手上的药强拽回来,小太子死不撒手,两人勉强讪笑着维持最后的体面,“公子大抵是出门太急,身上忘带钱银,您不妨在此稍坐片刻,写张条子让你朋友去找家里人拿钱来赎……”

      小太子此番出宫,相当于离家出走,自然不可能派人回去取钱。

      张季眼看没法收场,只能拿出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替人写字攒下的微薄收入抵债。

      哪知掌柜的根本看不上他那几个铜板。他刚给他开的这几副药价值千金,就是把他卖了,都不能偿其万一……

      自知理亏的小太子只得把自己满身家当都抵押了,掌柜的才勉强肯放他们离开。

      临走前,处事圆滑的掌柜还不忘送了小太子一身粗布麻衣。

      估计是从小没穿过这么粗糙的衣服,小太子颇觉稀奇,还在张季面前得意卖弄了一番。

      “你看我穿这身是不是也很俊?”

      张季:……

      “其实张某人这条命,真没有这么金贵。”

      颓圮杂乱的矮墙下,当尽家当把药拿回来的小太子正在用土灶给张季熬药。听到他自我贬低,小太子当即反驳道:

      “国士之躯,岂止千金!”

      小太子全身上下只有嘴是硬的,张季凉凉瞥他一眼,小太子瞬间气弱,“买都买了,凑合吃呗。”

      那之后身无分文的慕容钊就这么赖上了张季。在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的驱使下,打小娇养长大,从未吃过苦的小太子跟着张季吃糠咽菜小半旬,硬是一句怨言都没有。

      张季也没想过事情会是这个发展,只能带着化名“元昭”的小太子每日出摊,两人就挤在城西南角的贫民窟里,彼此安慰,相互取暖。

      小太子娇气嘴刁又有洁癖,张季常常被他折腾得没有半点脾气。

      但他深明钓鱼之理,小太子不主动挑明身份,他便绝不开口诉说冤屈。直到有天,慕容钊误把他藏在枕头底下,打算撑不住的时候自绝用的砒|霜当糖给误食了……

      小拖油瓶毫无闯祸的自觉,甚至快被毒死的时候都还在劝他,“这玩意儿好苦,不好吃,先生下次别买了。”

      张季本意不过是算计慕容钊一步步相信依赖他,好就此攀着他往上爬,哪知他自己反而步步沦陷在了慕容钊的反向攻略下。

      慕容钊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跑来探究他这无关紧要的贱民的一生。

      张季终究还是被他一点点攻陷心防,让他如愿以偿地知道了他那些难以启齿的悲惨过往。

      小太子听得义愤填膺却并不惊讶,早在他发现张季枕下藏着的他的随身玉佩时,慕容钊便猜到了他对他有所求。

      只是长久以来的绝望和无助让张季习惯性怀疑,不愿对任何人交付信任,慕容钊只能通过这种笨拙而又近乎愚蠢的方式一点点走进他的内心,让这位有志之士亲口说出他的冤屈。

      “先生之冤,待他日本宫羽翼丰满,登基亲政,必为您平反。”

      “本宫近日来亲见张先生大才,自觉如此国士,不应埋没,故想将先生筵入东宫,为太子师,不知先生可愿豆?”

      张季愕然抬眸看向小太子。

      他至今仍然记得他听到小太子说出这番话时的热泪盈眶。他苦心经营那么久,吃了那么多非人的苦,总算是没有选错人。

      可年少天真的小太子又怎知,此举会是他一切祸由的开始。

      心思纯善、嫉恶如仇又博闻强识的他本该拥有光辉灿烂的一生。

      可他却偏偏从贱民堆里眼瞎挑中了表面装得光风霁月,内里早已腐烂的张季。

      当他最后得知,就连他们的初遇,都是张季别有用心的算计时,肯定非常失望吧。

      如果不是突然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惺惺相惜,一见如故;从来就只是一个卑劣又龌龊之人为攀附权势的处心积虑和别有用心;或许最后的最后,他们也不会变成那个结局吧。
      沈溪眼角再次流下一滴清泪,到底在重伤和漫天风雪的摧残下,彻底昏死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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