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杀你者，慕容钊 两只黑心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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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可笑，慕容钊堂堂君王，不怕外敌来犯，不畏天灾艰险，扛得住群臣死谏，应付得了四方来使，可他怕黑。
在他执政那二十多年里，他日常起居的寝殿几乎夜夜灯火通明，三十几个宫女太监轮番值守，只为那一灯不灭，一心不孤。
亡国后常有文人墨客攻扞他为君不俭，骄奢淫逸，无外乎此。
黑暗中依旧一片死寂。
慕容钊咬着嘴唇强笑着保持声音的平稳，“你饿不饿？冷不冷？要不我们一起出去找些吃食？趁着现在夜色黑沉，方便隐匿身形，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
还是无人回应。
慕容钊摸索着往男孩身边靠近了些。
出于警觉，男孩一直坐得离他很远。哪怕他帮他包扎，又喂他喝水，充分表达了善意。
慕容钊摸黑走到墙角，男孩硬扛着腿伤一声不吭地艰难的腾挪着，只想跟他保持距离。
慕容钊突然觉得有趣，随手捡了根棍子出声揶揄道，“你要是再不吭声，我就沿着地面在黑暗里一寸一寸砸过去，不信打不到你。”
慕容钊看不到男孩在哪，但他知道他现在一定把身上每一根汗毛都炸起来了，手里紧紧的握着那片打磨得锋利的铁片，一旦让他寻到有利机会，就会立马跳起来要了他的命。
“真的不出声吗？”
慕容钊嘴上嘟囔着，一只脚却循着男孩粗重地呼吸声毫不留情踩在了他受伤的腿上。
“啊——嗯！”男孩几乎就要惊叫出声，却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忍了回去。
“呀，抓到你了！”
慕容钊准确无误的从黑暗中捞起了男孩瘫软的身体。他本想刺激男孩再跳起来跟他打一架，好挨过这让人焦躁的黑暗。哪料触手滚烫，男孩竟是硬扛着高烧疼晕了过去。
慕容钊怕他真死了，顿时歇了戏弄的心思，摸索着重新喂他吃了粒药，又摸黑拢了几块朽木过来，想给他生火取暖。黑暗中能有个活物陪伴，也算是对他内心的一种慰藉。
慕容钊和男孩身上都没有火种，他只能钻木取火。等他好不容易生起一点儿火星，悠悠醒转的男孩又立马爬过来给他推灭了。
“别…别生火！”
哑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慕容钊身上仅剩的单衣，对方正光着膀子在寒夜里照顾他，男孩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会被发现。”
见男孩苏醒，慕容钊也没再坚持。
此时月已上中天，如水的月华从破漏的屋顶撒下，一室清辉，总算不是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了。
慕容钊心定了定，转而又见屋顶裂口絮絮洒下雪花，小小一片落在他干瘪的肌肤上，冻得慕容钊一激灵，差点原地跪下。
男孩见他这样，赶紧把盖在身上的单衣抛还给他，“你先穿上！”
“刚刚……谢谢。”
男孩显然有一阵没跟人说过话了，声音又干又涩，但好在这并不妨碍慕容钊感受到他真诚的谢意。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慕容钊取了些雪水喂男孩喝下，努力向目前唯一对他表露友善的活人获取信息。
回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打，被人追，被挟持，几次三番在鬼门关趟过，为君二十七年的习惯让慕容钊迫切的想要打破这种僵局。
男孩定定地打量着慕容钊，似乎在犹豫他该不该相信他。
“我若真想杀你，刚刚就不会费劲救你了。”慕容钊知道男孩对先前之事心存芥蒂，努力朝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两人对视沉默许久，男孩才缓慢开口道，“折磨我的人说，是因为我得罪了三皇子才会遭受这些待遇。”
可巧，慕容钊今天推下水那个也是三皇子，“那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了。”
慕容钊感慨一声，抱着自己挤到了男孩身边。男孩似乎不太喜欢别人靠近，躲了一下，见慕容钊冻得全身打颤，嘴唇发乌，眼看又要再起高热，便只能由他去了。
“你觉得一个要做坏事的人，会蠢到把自己名字刻在额头上吗？”
男孩还是受不住想起身，但他的断腿让他无法站稳，情不自禁摇晃了下，就要摔倒。慕容钊赶紧扶住了他，男孩这才接着道，“三皇子表面看着单蠢，可是能在这皇宫尔虞我诈中活下来的孩子，哪个又是真的心无城府？”
就比如你面前这个。
慕容钊觉得男孩的话甚有道理，接着追问道，“那你觉得是谁要这么害你？”
男孩笑而不答，只让慕容钊搀着他回到狗笼旁边，那里还有两具未及处理的成人尸体。
从他们怀里摸出几个沾血的冷硬馒头，扒下衣服，慕容钊和男孩今天的晚餐和睡觉的被褥就有了着落。
男孩将其中一个干净些的馒头递给慕容钊，慕容钊看了眼上面的斑斑血迹，没接。
虽然很饿，但他有点洁癖，吃不下。
男孩看他一眼，默默把有血的那半块掰掉，自己吃了一口，示意无毒，又重新将另外半块递还给他。
慕容钊：……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慕容钊到底还是接过了那半块馒头。毕竟他这具身体也还是个八岁的孩子，本身就饿得瘦骨嶙峋，再一天不吃东西，确实有点遭不住。
低头刚把馒头吃完，慕容钊突然察觉到一道冷冰冰的视线，他心里一咯噔，抬头果见男孩脸上真诚的笑意逐渐变冷。
慕容钊疯狂抠着嗓子眼，想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可惜为时已晚。
饿了几天的胃里除了酸水，空空如也。
“你给我下毒！”
慕容钊悲愤控诉，男孩冷笑不答。
慕容钊后知后觉猜到了他的想法，“你觉得是我在害你？”
即使不是，他刚刚踩他断腿的时候，男孩就在心里给他判了死刑。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害他断腿，他给他下毒，这很公平。
慕容钊抠了半天，见男孩没有丝毫应和他的意思，干脆也不装了，从袖子里掏出那分毫未动的半个馒头，笑得真诚而又欠揍：
“只是可惜了，早防着你有这一手，这馒头我压根没吃。”
男孩也跟着他笑，笑着笑着慕容钊突然就笑不出来了，“你把毒下在了哪？”
男孩这回也不跟他卖关子，坦然道，“你手上。”就在先前他假意要摔倒让慕容钊扶他过来的时候。
慕容钊：……
“我突然有点理解你为什么会被人关在这了。”慕容钊捂着口齿间涌出的血迹，真诚感慨，“你这心智当真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彼此彼此。”
男孩面无表情的看着慕容钊无力倒下，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把他头发散开，揉皱；又把两人的衣服对调，这才从容的把倒下的慕容钊拖进狗笼，裹上尸体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离开。
慕容钊看他要走，不由得艰难开口，“死之前……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不然连栽在谁的手里都不知道，让人很不甘心啊。
男孩面色冷淡的回头注视着他，眼里的光意味难明。
又是许久的沉默，男孩再次开口，“你们不惜跟三皇子结仇，把三皇子推下水做苦肉计也要来接近我，会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慕容钊：……这误会那不就大了吗。
“你很聪明，也伪装得很好，只是可惜，这世上如我一般年纪却能同我一般算计的人不多，平白多出一个，本身就值得让人怀疑。”
慕容钊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少年人，看起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嘛。
但他严格来说并不算与他一般年纪，加上前世，慕容钊心理年龄起码比他要大三十多岁。这么一说……好像更羞愧了。
慕容钊觉得自己真的挺没用的，前世兢兢业业，死守江山却还是亡国。
这辈子刚刚重生第一天，就栽在一个年仅八岁的，心智恐怖的孩子手里。
也许从前张季说得没错，这个世界本就是留给那些强者生存的，像他这种心慈手软之徒，纵然再怎么努力也难以望及他们项背。张季死后被赞国之肱骨，被后世誉为天下第一文臣，而他却顶着个亡国之君的名头成了这世上的无主孤魂，怨恨不得，往生不得。
慕容钊忽而自嘲的笑了笑：这心黑手狠的小家伙，倒是有几分酷似当年的权相张季。
也难怪他一看见他——就想动手杀了他。
听到慕容钊悲凉的笑声，本打算从他来时的方向出逃的男孩蓦然停了下来。许久许久，黑暗中才传来男孩清冷稚嫩的声音，“沈溪。”
“你可以记着，杀你者，沈溪。”
沈溪……慕容钊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老怀甚慰地笑了笑：古话说得没错，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
沈溪……很好，他记住了。
窗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原来就在慕容钊感慨的功夫，沈溪已经拖着伤腿从他来时的窗户那里翻了出去。
可是为君二十七载，跟着权相张季学了那么多年，慕容钊哪里会是什么纯粹的良善之辈。早在爬窗进来之前，慕容钊就在窗户底下插上了最尖最利的木头，为的就是让自己在遇险的时候能拖住追兵一会儿。
普通成人跳下去顶多也就是伤到腿，不过现在跳下去的是沈溪这个小豆丁的话——那恐怕就不是被捅个对穿这么简单的事了。
虽说看不见外间情况，但慕容钊还是情不自禁大笑起来。
不知道沈溪小朋友有没有听说过一句古话：醋还是陈的酸，姜还是老的辣。
礼尚往来，沈溪小朋友。那句话我原样还给你：你一定要记住——杀你者，慕容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杀你者，慕容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