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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 ...

  •   第十六章

      王宫

      王继恩早已在院外迎接:“官家,晋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何时来的?”在礼贤馆停留太久,此时已是深夜。
      “官家离开不久晋王求见,一直等着。”王继恩却隐瞒了一点,赵光义见万岁殿中无人派人在宫里寻过,确定赵匡胤不在宫中才在殿内等候至今。
      “已这么久了。”听不出语气里任何情绪。见帝王跨入高高的门槛,王继恩关上了门,站在门外,悄然无息。

      殿内回响起稳健的脚步声,惊了独自站在殿中的人。赵光义回头,赵匡胤在他行礼之前打断他,脸上是慈兄宠爱的笑脸,念他的名字满是亲昵:“光义,等很久了?”
      也不等他回答,到塌边坐下,指着对面:“陪朕喝一杯。”
      赵匡胤向来嗜酒,且从不见醉。榻上的案桌,从来都会备满酒。兄弟二人也常隔案对饮。
      只是此刻,赵光义杯中的酒分毫未动。而赵匡胤,若无其事,一杯接一杯,一饮而尽。
      赵光义发现赵匡胤此刻穿着的,还只是深色布衣。
      “皇兄可是又出宫了?” 他的长兄,素喜微服出游,登基之时便如此。
      “有些东西,在宫中看不到。”
      赵光义垂下眼睑看手中酒杯,杯中清夜里有张黑影,染了烛光的昏黄。
      “那皇兄可在宫外看到,江州如今是何等模样?”
      “天下皆知,蓸翰将军正带着江州城内数以万计的金帛回朝。”宋军再一次胜利。曾经的唐国,跨越长江两岸的大国,终于被掐断了最后一丝气息。
      “臣弟倒听闻,皇兄本下令赦免江州,可惜诏书到达时,江州,已是一座空城。”
      ……
      “臣弟本以为,自李处耘,王全斌(注1)之后,诸将之中,就没有人敢肆意杀降,甚至屠城。”

      赵匡胤再一饮而尽:“没有什么地方比战场更能印证人本身的模样。光义,你可是在怀疑曹将军的忠诚?”
      “原来,这是在皇兄意料之中。”
      “下次皇兄微服出宫,还是多加提防。比起蜀地绞杀降卒,屠城这种事,更会让那些亡国之人,牢记在心。”
      “行刺之事自朕登基之时就有。朕若该死,早死了多少次。”他说得云淡风轻,尽是不以为然。却有股毫不掩饰的藐视与狂妄立即逸散开来。弥漫在四周,压迫着周围的人。
      “光义,何须为此担心。”

      “皇兄岂非忘了。江南,是不同的。” 赵光义缓缓吐出“江南”二字。那片土地历来繁华富庶,遍是烟花浮云。他总抓住“江南”不放。此次禁锢郑国夫人更是招烂棋。软禁一个无关的女人,贪恋美色也好,另有所图也罢,实在是孩子气。
      赵匡胤突然笑了:“江南?”
      “你是真喜欢那个江南女子?”
      “喜欢的话,何不直接告诉朕?朕自然成全你。”

      那语气里满是宠溺,宠溺到几近纵容。
      听起来真是被深深宠爱着。
      赵光义忽然很是满足。细何必想来,他的皇兄的确足够宠爱他,“晋王兼开封府尹”,那是周世宗登基前的封号,丝毫不差。
      甚至以为那是赵匡胤的一丝暗示:将来继承皇位的,会是他。一直到现在,自己都是赵氏宗族之中唯一一个亲王。皇兄的两个儿子早已成年出阁,却迟迟不立太子,也从不提立太子之事。
      他也坚信,自己才是最适合接替皇位的人。
      远不仅是如此。日常之事皇兄对他也是爱护备至。晋王府建在汴梁地势极高的地方,取水之事,是皇兄数次亲自督促。有时他在宫中喝醉了酒上不了马,皇兄会亲自扶着他一步一步下阶梯。
      对自己两个儿子也从未见他这般上心。

      既然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何又会认为,这不过又是个谎言。

      “若将郑国夫人赐给臣弟。皇兄岂不会很为难。”赵光义丝毫不去掩盖面部那丝嘲讽的冷笑,看着赵匡胤的脸近乎挑衅,“之前在礼贤馆,曾经的江南国主,难道没有为他那位娇媚动人的国后,低下头来求皇兄吗?”
      “皇兄此刻岂不该命令臣弟,放了她?”
      “你,就是为此囚禁郑国夫人?”
      “不过是些俘虏罢了,犯不着臣弟这般用心。那些生长在富庶安定温柔乡的人,理当品尝在乱世里肆意享乐的恶果。”
      “果然,你还是在为迁都之事耿耿于怀。”赵匡胤放下手中酒杯。“江南”只是个幌子。只为让他亲口揭示答案。

      “赵普离京已五年。该沦到臣弟了。”

      那个久未被提起的名字。却牵出一段敏感的过往。
      赵普是赵匡胤的亲信,不可或缺的亲信。宋立朝之前,赵匡胤已将他当本家兄弟。宋之国策,有多少是他直接参与制定。甚至连赵光义,早年也多受他指点。
      五年前,赵普还在汴梁任宰相。忽然就将矛头对准了赵光义。对开封府的人,以各种各样的罪名,或流放,或杀头。并且公开在赵匡胤面前说开封府尹专权。
      三年前,赵普被赵匡胤封为节度使变相赶出京城。赵光义被加封晋王兼开封府尹。
      世人皆以为,是晋王技高一筹。或者说,赵普不应自不量力挑拨皇帝与其忠孝全德的亲弟,自取其祸。

      “迁都之事,你如此反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放弃洛阳的固若金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哪一日,北方铁骑大举南下,汴梁根本无险可守。”赵匡胤避开赵普之事,再次搬出迁都的理由。他最初也是这样一遍又一遍重复。说服群臣,说服自己。此举,只是为了大宋的江山。
      “在你心中,只剩下这万里江山。任何人利用过后,都可以拂袖而过。像赵普,像我。像那些将你和数万军队迎进汴梁却从此被你削去兵权只能在田野间度此余生的人。”赵光义顿时站了起来。几乎是用吼的说出这句话。最后几个字几近嘶哑,回荡在空荡荡的殿堂内。

      宋立国之初,他被封开封府尹,是赵匡胤毫无选择。他只有一个成年的弟弟,他需要他。如今却不一样了。光美已成人,德昭德芳也都大了。他早不是无可替代。
      这也是赵普要对付他的原因吧。为今后的太子铺路,砍下挡道的大树。历朝历代,兄弟相残,何足为奇。与赵普对抗的两年里,他甚至会想,或许正是赵匡胤本人在暗中指使赵普。他的皇兄极擅长将自己隐藏起来。连取代幼主改朝换代,都要演一场戏,似自己是被逼无奈。
      大宋立国,赵普之功,在任何人之上。最终,也被贬离京城。选择他这个亲弟,并非是对他放心,是权衡利弊。
      赵普,同样也是权势遮天。
      他清楚他对“专权”二字有多忌讳。

      对着赵光义几乎放肆的行为,赵匡胤却垂下头,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原来,朕已是这般模样。”
      那嗓音很疲惫,丝毫不像那个在乱世中强大到改朝换代的天子。孤独又沧桑。
      再睁眼,眼前这个从来以温和面貌示人的皇弟,如今已无孔不入:“迁都之事你如此反对,朕自此不提。你知道这又意味着什么?”
      “宋的千秋万代,就是泡影。像那些短命的王朝,昙花一现。”
      “你当朕已经糊涂到如此轻重不分?”
      一句一句,他说得很慢,语气却越来越重。

      殿中再次冷冷清清。激烈的争吵已没了痕迹。

      赵光义不知如何回答。赵匡胤目光炯炯,深邃清澈。
      是赵匡胤在假意安抚;还是他过于敏感,以至于过于防备。
      权谋心术,真真假假,难以辨析。

      “皇兄真以为,借了洛阳的固若金汤,历代王气,大宋就能千秋万代了?”这个理由迁都,无论如何都不够。
      “你自幼好读书,可见过哪一朝曾千秋万代?” 赵匡胤抚额冷笑数声,“痴人说梦罢了。”
      “记不记得朕初登基时母后说的话吗?”
      “哪一句?”
      母后早已过世,此刻忽被提起,却似就在两人身旁。两人都放低了语气。他们兄弟,在同一个女人的身体里生长,在同一个女人的抚育下长大。改不了同样的血脉,抹不掉共同的记忆。
      血浓于水,一闪而过。

      “她说,朕这天子之位,不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光义,你还不明白吗?”

      殿内自此静了下来。谁都不再说话。

      不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
      短短五十年,更迭不休的短命王朝;见惯不惊的政变;随之而来的阴谋;司空见惯的屠杀。互相猜忌,互相提防,在乱世里生存。即便如今天下已定,谁也没能走出那片阴影。

      赵光义坐下,自顾自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意识开始模糊,看对面的赵匡胤,他就像永不会醉一般,不管喝了多少,依旧如常。
      他离家前,并没那么好的酒量。
      “皇兄还记得吗?许多年前,契丹的皇帝带着军队进入中原。北地蛮族,进入汴梁城竟秋毫无犯。”
      “朕记得,那时你还不及家中那颗小树高。光美都还未出世。再后来,朕就离家了。” 中原日益恶化的局势,连武将家中长子也不得不离家,自谋出路。
      “那天父亲在宫中,母亲不让我出门,只让我和她待在房里。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可乱跑。也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却知道,你在腰间别了把剑。” 赵光义确信自己喝醉了,脑里尽是回忆。
      “你看到了?”
      “你想用那把刀,来保护母亲和我?”迄今记得长兄离家前的模样:意气蓬勃,沉稳强健。比现在较之青涩,目光却极清澈。
      “若那些契丹人真在城内肆意杀人,当然会。”

      “如今,连你也纵容军队肆意杀人……”早不再是离家时那个简单的青年。

      赵匡胤似听到一些低语,没听清,转头,却见赵光义已经趴在桌上,睡下了。
      真是喝得太多了。
      放下酒杯。径自看幼弟伏在案上的侧脸。
      他们兄弟有着相似的眉眼,像母亲江氏。但光义却生来白净斯文,更似母亲。同胞兄弟,总是很神奇。明明是同样的眉眼,却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模样。
      记得光义幼时,更是白胖可爱,老被母亲抱在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他花了多少心思,才将这只小猫培养成自己的猛虎,獠牙利爪尽现。如今,这只猛虎野心勃勃,收买结交群臣,包括为他守夜的禁军将领。

      再将这只猛虎留在身边,会更危险。这种混乱的时代,父兄子侄相残,毫不奇怪。
      明明已得到一切能得到的,又时刻担心会失去这一切。攥得越紧越是冷汗涔涔。傲视天下的时候,脑中却在想着不知是谁会趁此刻在他的脚下挖着未知的陷阱。
      于是,所有人都变成了敌人。

      若要高枕无忧,就要铲除所有威胁。否则,福祸不过旦夕之间。

      “在你心中,只剩下这万里江山。任何人利用过后,都可以拂袖而过。像赵普,像我。像那些将你和数万军队迎进汴梁却从此被你削去兵权只能在田野间度此余生的人。”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赵匡胤自言自语,一只手越过案桌碰了碰赵光义的头。
      那些被他削去兵权的人。哪一个不是渴望着跨上战马,听着急促的战鼓,震耳欲聋的叫喊。渴望着战场上的厮杀。
      如今,只能在他赐予的封地里,享受他赐予的太平,与庸碌。
      只因为他的顾忌。

      他也可以如此这般把眼前这个威胁铲除掉。光美,或者德昭,德芳,都可以接替这只猛虎。

      何时已是这般无情。

      赵匡胤转头看窗外。记得从礼贤馆回来时,那轮月还没此刻这般亮。若是文人看了,又该从这明月的阴晴圆缺中悲春伤秋了。
      唯有礼贤馆内的降君,只悲不伤。
      他是在李煜睡着后许久才离开。也不知为何就认定了,若停留得足够久,就不会有江州城内的冤魂来李煜的梦境中哭诉。

      为何,他们当初就不肯乖乖听你这个国君的话,开城投降。
      中原,早在血雨腥风里磨练得这般冰冷残酷。

      站起身,架起醉倒的赵光义,轻轻放在龙床上。盖好被褥。看这只猛虎睡着时,隐约还有当年那只可爱小猫的模样。

      “把你留下,大概算是玩火。”

      注1:李处耘是在宋平湖南时将俘虏扔进锅里煮,当着众俘虏的面让自己的士兵吃下那些肉的一个监军。
      王全斌是宋军平蜀的主将。肆意在蜀杀俘激起兵变。
      两人回朝后都留下性命,再不启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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